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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惟庸心里骂归骂,他同时也清楚,李善长叫他来,不是单纯吓他。

    这是拉他上船。

    也是给他活路。

    李家出了事,胡家可能也不干净。皇帝现在丢下新政,就是让他们用办事来换命。

    办得好,族中那些破事还有回旋。

    办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胡惟庸迅速盘算自己的处境。

    他本人确实没有插手胡家的事。可这些年在中书省摸爬滚打,一个道理早刻进了他骨头里:朝堂上从不是查一个人干不干净,是查这个人背后那一串人干不干净。

    真要追究,一句“治家不严”,一句“纵族害民”,就够了。

    这两句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理由。皇帝要动谁,从来不缺理由,缺的只是时机。

    胡惟庸想到这里,手心有点发潮。

    他坐在中书右丞这个位置上才半个月,批文书,驳折子,底下主事一个个候在门外听差,这滋味他刚尝出点甜头。

    可甜头没吃几口,就先看清了苦头有多大。

    皇帝要拿他,用不着杀他。开国这批人,朱元璋再多疑,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摘了脑袋,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可官职保不住,这就够了。

    丢官不比丢命轻。

    命还在,脸没了,往后半辈子都要顶着“治家不严”的名声,走到哪都低人一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胡惟庸越想越冷。

    他低声道:“丞相准备怎么做?”

    李善长道:“先把章程拟出来。吏员升迁,不能让人抓住口实。功绩怎么记,能力怎么考,品行怎么查,都要写得明白。”

    胡惟庸立刻接道:“考成法更要谨慎。限期若定得太短,底下必然叫苦。太长,又没用。主办协办若分不清,最后还是一团乱。”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还想躲,现在已经开始替这新法补窟窿了。

    这就是中书省官员的毛病。

    看见麻烦,第一反应是怕。

    第二反应是想怎么把麻烦办成。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脸色总算缓了些。

    “你还没糊涂。”

    胡惟庸苦笑:“属下倒宁愿糊涂些。”

    “糊涂的人活不久。”

    “太明白的人,也未必好过。”

    李善长没接这句。

    两人都知道,这话不能往深里说。

    胡惟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丞相,淮西那边……若是地方官、勋贵、吏员一齐抵触,怎么办?”

    李善长道:“所以要先挑几件案子。”

    胡惟庸眼皮一跳。

    “案子?”

    “隐田和私盐就是现成的案子。”李善长语气平淡。

    胡惟庸这下真懂了。

    这不是先推新政再查案,是拿案子给新法开刀。

    谁在里头露了头,就是第一个靶子。

    这招够狼。

    胡惟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胡家最好别蠢到这份上。

    胡惟庸抱着一丝侥幸,压低声音道:“丞相,这两样若由我们推行,六部官员、地方官、衙门老吏,哪一个不恨我们?这是让我们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李善长端坐不动。

    胡惟庸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

    他不是没见过麻烦差事。

    中书省每天送来的文书,哪一份不是麻烦?粮税催不上来,地方说灾;差役派不下去,百姓逃;军需送不到,户部哭穷;刑案压着不判,地方官说证据不齐。

    可那些麻烦,终究有缝可钻。

    这两样新政不一样。

    公务员制度,听着像给吏员一条路,实际是给满朝官员脚底下挖坑。

    那些衙门里的老吏,平日里低眉顺眼,见了官要弯腰,说话要等人点头。

    可真论差事,他们比许多官都清楚。

    钱粮怎么征,案卷怎么查,乡里谁家藏了田,谁家跟哪个胥吏有交情,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从前他们再能干,也只能当吏。

    上头坐着的官,哪怕不懂账册,不懂刑名,不懂地方情形,只要有出身,有门路,有举荐,照样能压他们一头。

    可若有了升迁的路,这帮人还能甘心只低头办事吗?

    不会。

    他们会盯着差事,会盯着功绩,会盯着上头那些混日子的官。

    到时候最先坐不住的,绝不是吏员,而是官。

    胡惟庸低声道:“丞相,吏员若真有上升之路,衙门里的官还怎么管人?”

    李善长看着他:“你是怕官管不住吏,还是怕吏把官比下去?”

    胡惟庸只能换了个说法:“官有官体,吏有吏分。若上下之分乱了,地方衙门怕是要先乱。”

    李善长道:“乱不乱,皇上不在乎一时。皇上在乎的是,差事能不能办。”

    胡惟庸捏着袖口的手紧了一下。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朱元璋不是那些坐在深宫里只听好话的皇帝。这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知道底下怎么糊弄上头,也知道文书上一个“已办”背后能藏多少烂事。

    所以他要考成法。

    胡惟庸想到这里,后背更紧。

    考成法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公务员制度还能吵,能说祖制,能说道统,能说读书人的体面。考成法拿出来,谁敢说反对?

    难道要当着皇帝的面说,臣等就喜欢推诿拖延,就喜欢事情没办成但人人没错?

    没人敢。

    可不敢反对,不代表不恨。

    从今往后,一件差事下来,限期写清,主办写清,协办写清。

    办成了,销账。

    办不成,查。

    这一个“查”字,能把多少人查得睡不着觉?

    以前差事烂了,大家一起烂。你推我,我推他,最后推给天灾,推给路远,推给刁民,推给文书路上耽搁。

    皇帝就算发怒,也只能骂一片。

    骂一片,就等于谁都没死。

    可考成法一出,刀口就有了准头。

    谁主办,谁先挨刀。

    谁协办,谁也跑不了。

    胡惟庸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中书省学来的那些官场本事,遇上这东西,竟有一半都没用了。

    他低声道:“这不是整顿官场。”

    李善长抬眼。

    胡惟庸道:“这是把官场几百年的遮羞布往下撕。”

    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善长没有否认。

    他不否认,胡惟庸反而更难受。

    胡惟庸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压得更低:“丞相,若是皇上亲自推,百官就算心里骂,也不敢露出来。可若是由中书省出面,尤其由你我主持,朝中上下会怎么想?”

    李善长淡淡道:“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是我们邀功献媚。”胡惟庸盯着李善长,“会以为我们为了保住自己,拿满朝官员开刀。”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

    可这时候再绕弯子,才是真的找死。

    他继续道:“六部会恨我们。地方官会恨我们。衙门老吏也未必感激我们,因为考成法一样卡他们。御史台会盯着我们,出了纰漏,他们第一个弹劾的就是中书省。”

    李善长仍旧没说话。

    胡惟庸心里那股憋闷反而被逼出来了。

    “还有淮西。”

    说出这两个字,他声音更沉。

    李善长终于动了一下眼皮。

    胡惟庸道:“淮西那帮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背了他们。皇上要丈量田亩,我们不替他们说话,反而帮着皇上查隐田、查私盐、推考成。到时候明面上没人敢骂,背地里什么话都会有。”

    李善长忽然笑了一声。

    胡惟庸皱眉:“丞相笑什么?”

    “笑你还没蠢到家。”

    胡惟庸脸皮抽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可从李善长嘴里说出来,竟像一句夸。

    他只能忍了。

    李善长靠回椅背,缓缓道:“你说的这些,皇上不知道吗?”

    胡惟庸没吭声。

    李善长继续道:“这些,皇上比你我想得清楚。”

    胡惟庸眼神微变。

    李善长今天把他叫进偏厅,图的是什么,这时候才算摆到明面上。

    李善长道:“由外人来推,淮西勋贵当场就炸。那些人跟着皇上打天下,脾气硬,嘴也硬。真要让一个外头来的文臣拿着章程去查他们的田,查他们的家人,他们不会服。”

    胡惟庸接了一句:“会闹。”

    “会闹。”李善长点头,“可由我来推,他们第一步不是闹,是看。”

    胡惟庸沉默。

    这话没错。

    李善长在淮西旧臣里分量太重。哪怕有人心里不服,也不会一开始就撕破脸。

    至少要先看看李善长到底做到哪一步。

    这就够了。

    新政怕的不是骂。

    怕的是第一天就推不动。

    胡惟庸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原来皇帝要的就是这个。

    中书省名分正,所以能推。

    李善长名望重,所以能压住淮西。

    胡惟庸这些日子管了中书省,所以能干活。

    至于他们会不会被骂,会不会被恨,会不会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把柄。

    李家有。

    胡家也可能有。

    有把柄的人,最适合办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因为不敢不尽力。

    胡惟庸想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声道:“皇上这是把我们按在案上,让我们自己拿刀。”

    李善长平静道:“我们还有得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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