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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县后,佛子又走了一天,上了一段矮岭。

    官道旁开始有村落,土墙低低,鸡犬相闻,瞧着比前头多了些活气。

    可他越往南,越觉得这活气里透着一股药味。

    那是人身上,渗不干净的病气。

    每到一处,他就找个由头歇脚,或在村口井台,或在野店廊下,绝不扰人。

    可这乱世偏能生出无数热闹,逼着你往“人”里看。

    他见着一个人,正在自家田里拔草。

    大日头悬着,那汉子却没力,拔两把,便拄着锄头喘。

    佛子走近,问他讨水。汉子慢慢挪到田埂边,从破瓦罐里倒出半碗浑水递给他。

    水是黄的,里面还漂着两粒草籽。

    汉子自己却不喝,只拿袖子擦汗,擦下来的汗也是黄的。

    咳得身子一抖一抖的,锄柄戳在土里撑不住,整个人像风里的一张旧布。

    佛子站在田埂上望时,他正扶着膝盖骂自己。

    “这破身子,天一潮就犯病,三垄地垦了半日,草没见少,我倒像把半条命锄进去了!”

    “你病着?”佛子问。

    汉子笑了一声,笑声没力:“小病,头先热了两日,浑身不得劲。药铺子抓一剂,要六十文。今年的粮卖不出去,六十文都能买半斗米了。

    我想着就拖一拖,拖去一烧,兴许它自己就退了。”

    汉子叹气一声,又补一句,“哪知这病可恶得很,要走,又带走了我一半力气。以前拔这亩田,一天工夫;如今三天还没完。我想,人要败,不是穷死的,是给这三分小病慢慢磨死的。”

    佛子道:“没看大夫?”

    “没有。”汉子说,“我老大前年得过大病,还是个游方郎中给看的。吃药吃穷了,人也没救回来。我就学乖了,能扛就扛,不能扛就等。

    反正地躺着也是躺着,我躺倒地边还省口粮。”

    他说话时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手里仍慢慢地摩挲锄把,像舍不得那片没锄完的田。

    他说得轻,可佛子看见他两腮泛红,指甲发黄,额角有细汗不住地往外渗。

    这“小病”早不是小病,是热还未退尽,又添了虚。

    再拖几日,病会钻进他骨头里。

    佛子张了张嘴,既不能开方,也不敢说会好。

    最后,他只说:“施主,若明日还烧,还是去看看吧。钱花了,还有力气挣。”

    那汉子只摆摆手,蹲回田里去了。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别扭,像一棵半枯的玉米秆,不知还能撑多久。

    这是“病苦”的第一层:病不至死,却先夺了人的活气。

    不是不能活,是活得一天比一天轻,轻到最后,连一根草都拔不动。

    几日之后,佛子在镇上一家义摊施粥。

    一个女人被扶过来,看着不过三十上下,却瘦得如枯枝。

    她不会说话,只“呜呜”地比划,眼白黄澄澄的,像被胆汁洗过。

    边上人讲,她原是个巧手绣娘,两年前得了一场疟子。

    烧退了,人却瘫了半边,身子也歪了。

    丈夫带着孩子回了原来的村子,把她留在镇上。

    街坊轮着接济。

    她病不死,医不好,连自己吃饭都漏。

    有人给粥,她慢慢喝;没人给,就蜷在破庙里。

    不是没人救,是这病没人敢救。

    拖得越久,越像个无底洞。

    “她求死过。”一个婆子小声说,“有一回爬到桥边,被卖菜的拦下了。还有一回,偷了半包耗子药,被邻居夺了。老话说,小病拖成残,中病拖成鬼。她这是活着遭罪,又没个决断。”

    佛子没说话,只把最后半碗粥端到她嘴边。

    她喝得很慢,眼睛看着佛子,像在问“你说,我这样还能活吗”。

    佛子没答。他知道,若说能活,是假慈悲;若说不如死,是真残忍。

    他只能看着她。

    她像看懂了,慢慢低下头,喝粥。

    这是“病苦”的第二层:病不夺命,却先杀人。

    身子烂了大半,人还活着,甚至比先前更清醒。

    求生不能,求死也不成,只能在一张破草席上数日子。

    再往南,又见着一个老人。

    他倒不是得病,是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

    小儿子日夜守着,请了三个郎中,郎中都说“灯油尽了”。

    小儿子不肯,说:“我爹养我四十年,我就算卖地卖房,也要再留他三个月。”

    把老人用参汤吊着,用艾火薰着,用门板抬到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日日张着口,不能说,不能动,有时候眼睛大睁着,极慢地眨一下,像要跟人说自己想走。

    有一日,他居然说出话来,声音细得似断似续:“……让我……走……”

    小儿子跪在床前,哭了一宿,第二日仍去请郎中。

    老人便不再说,只把脸慢慢别向墙里。

    这是“病苦”的第三层:想死不能。儿孙的孝,成了最沉的枷。

    病床上的人早把命交出去了,外头的人不肯收。

    孝道比天还大,病比天还会磨人。

    佛子在那户人家门外站了一夜,听那儿子念家中旧事,听那老人每一声断断续续的喘。

    到天明,人还在,佛子也还没走。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经中说“四大不调,百病丛生”,又说“身病易除,不病难治”。

    他以前只背这些字,如今才知道,原来病苦从不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

    它是每一个没钱买药的清晨,每一个想死不能死的夜晚,每一双看着亲人烂下去却无计可施的眼。

    佛子双手合十,转身往南走了。身后那户人家,太阳出来了,还照常升起,连光都显得难捱。

    画外,陆离看到这里,忽然说:“你们佛门,真把病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这老的、小的、病的,哪个最苦?”

    肉身佛笑了笑,道:“病不是最苦。病中人仍有觉知,能痛,能哼,能想。苦到极处,还有一息可放。但若一日不醒,即使无病,也同受诸苦。”

    他引用经句道:“《大乘起信论》说:‘众生无始以来,常受诸苦,如大海中浮尸。’病水沉浮,不过是海中最显的一段浪。会挣扎,说明还没溺透。”

    陆离呵地一笑:“说得好听。你下去替他拔一回草,再看还显不显。”

    肉身佛笑着摇头:“贫僧若下去,那便不是‘病’,是‘障’。有人病在身上,有人病在脸上,有人病在‘想’。佛医方头一味,须先治心。他的心病,比那汉子的热病还重。”

    陆离冷笑:“那怎么治?”

    肉身佛道:“不可说。你替不了,我也替不了。”

    陆离于是不再问,只把袖中念珠慢慢转了转,没来由地,觉得画中那轮白得太过的日头,也像生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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