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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三刻,内城玄鹤府邸,书房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玄鹤大宗匠端坐在紫檀大案之后,鹤氅披在肩头,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夜色。案前跪着三四名暗堂管事,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派出去的四名死士,整整六个时辰,音信全无,连半点传讯玉符的波动都没有。

    这只有一个可能——全军覆没,连传讯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废物。”

    玄鹤大宗匠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四个死士,连两个老人孩子都拿不下来,反倒折在了外面?说,到底是什么人插手?”

    为首的管事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回大宗匠,黑石巷的暗哨回报,当时有好几道生人气息,身手极高,用的是……营造类的匠法,还有缠丝类的旁门手段。想来,就是妩姬夫人说的那伙十二地支的人。”

    “十二地支……”

    玄鹤大宗匠指尖狠狠攥着案沿,指节泛白。

    他本以为不过是几个流窜的旁门余孽,翻不起什么浪,没想到竟还有辰龙一脉的余党掺和进来。若是大张旗鼓地全城搜捕,一来闹得人心惶惶,传出去说他玄鹤大宗匠,对付几个游方匠人加老幼妇孺,未免失了体面,落个以大欺小的话柄;二来对方既然敢现身,必然有恃无恐,搜得急了,只怕直接遁走,再想找就难了。

    书房里沉寂片刻,旁边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宗匠,依属下之见,不如……借着万匠大会的余温,加开一场精品赛事?拿件像样的宝贝当头彩,不限出身、不限门类,广邀四方匠人参赛。那伙人既然是为巳蛇余孽而来,见到相关的重宝,必然不肯错过,定会主动现身参赛。到时候咱们名正言顺地在赛场上料理了他们,旁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玄鹤大宗匠眼神一动。

    这主意不错。

    既保全了他大宗匠的体面,又能引蛇出洞。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房侧的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铺着暗红绒布,托着一枚玉佩。

    蟠蛇佩。

    四方形制,长不过寸半,厚不过半分,通体是罕见的星辰紫玉,紫中泛着淡淡的天青色,迎光一转,内里像是有星河流转,泛着细碎的星芒。玉身之上,一条盘蛇绕身而卧,采用透雕镂形、浮雕走纹、微刻锁灵三重工艺,蛇身鳞甲分毫毕现,每一片鳞都带着细微的螺旋纹路,蛇目嵌着两粒极细的墨玉,活灵活现,像是随时都会从玉上游下来。

    佩首的挂绳更是绝妙,以万年星辰银反复拉拔,拉至比发丝还细百倍的程度,再编作细密鱼鳞纹,鳞甲分明,摸上去却温润光滑,丝毫没有毛糙之感。这挂绳本身就是一件微缩的缠脉法器,能锁灵聚韵,佩戴在身,温养神魂。

    这是百年前,玄鹤一脉鼎盛时期,率军扫平巳蛇盘丝洞时,缴来的镇洞之宝。

    百年来,玄鹤一脉一直把它当作“正统胜旁门”的象征,供奉在宗祠里,从不示人。

    如今拿出来当诱饵,最合适不过。

    巳蛇的后人,见了这枚蟠蛇佩,就像见了老祖宗的牌位,拼了命也会来抢。

    “传令下去。”玄鹤大宗匠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张贴告示,万匠大会加开「精微精品专场」,不限出身、不限门类,但凡有自信技艺者,皆可参赛。头名大奖,便是这枚蟠蛇佩。”

    “大宗匠,这……这可是宗祠重宝!”管事一惊,“就这么拿出来当奖?”

    “重宝?”玄鹤大宗匠冷笑一声,“一件旁门邪道的玩意儿罢了。用它钓出所有旁门余孽,值当。等拿下那伙人,这东西照样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厉色:“赛场之上,凭技艺说话。他们要是输了,那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他们要是敢动手,那就是扰乱大会秩序,当场格杀,名正言顺。”

    管事立刻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夜色里,一道道命令从玄鹤府邸传出去,朝着大会会场而去。

    一张更大的网,借着夜色,悄然铺开。

    第二日辰时,天刚大亮。

    旧港边上的「迎客客栈」里,早饭刚摆上桌。

    院子里摆着两张木桌,众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麦饼、稀粥、咸菜,简单却管饱。

    朱大爷(朱元璋)啃麦饼啃得咔嚓响,一口下去掉半拉渣,含糊不清地说:“我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总不能天天在这儿耗着吧?盘儿祖孙俩总躲着也不是事儿,玄鹤那老东西早晚得搜过来。”

    朱大哥(刘彻)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拨着粥里的米粒,另一只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轻响:“急什么?玄鹤的暗哨已经在黑石巷一带搜了一圈,没找到人,这会儿正往周边扩散。咱们这会儿出去,正好撞枪口上。先稳两天,等风声松点,再安排出城。”

    “出城?往哪去?”朱元璋咽下麦饼,抹了把嘴,“蟠蛇佩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顿了一下。

    朱堂主(墨渊)坐在主位,一身青布长衫,气质温润,像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匠帮堂主。他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没说话。

    昨日救下盘儿祖孙,连夜转移到这旧港客栈,本打算休整两日便启程离开张星域,另寻机缘。可蟠蛇佩的消息还没摸清,巳蛇传承的核心信物下落不明,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可惜。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脆生生的,顺着风飘进院子:

    “号外号外!万匠大会加开精品赛!玄鹤大宗匠亲出重宝蟠蛇佩!头名即得!不限出身!”

    “号外号外!星辰紫玉蟠蛇佩,百年难见的宝贝!想夺奖的快去报名啊——”

    “哐当”一声脆响。

    盘儿奶奶手里的粥碗猛地一晃,半碗粥都洒在了桌上,粥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她像是没察觉似的,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佩?蟠蛇佩?”

    众人皆是一愣。

    墨渊放下茶盏,对朱元璋递了个眼色。

    朱元璋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院门口,喊住卖报童,掏了枚星韵晶递过去,拿过一张告示。

    告示是黄纸黑字,盖着万匠大会的朱红大印,写得明明白白:加开精微精品专场,以玄鹤大宗匠珍藏「蟠蛇佩」为头奖,不限出身、不限技法,但凡精于微雕、花丝、镶嵌等精微技艺者,皆可报名参赛。赛期三日,以技艺高低定胜负。

    朱元璋拿着告示走回来,往桌上一拍:“还真是。玄鹤那老东西,居然把蟠蛇佩拿出来当彩头。我看是没安好心。”

    盘儿奶奶扑到桌边,双手抓起告示,手指颤抖着摸着上面“蟠蛇佩”三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是它……就是它……”老人声音哽咽,肩膀微微发抖,“这是我们沈家的传家宝,是巳蛇一脉的镇洞之宝!百年前玄鹤带人打上盘丝洞,抢了去的……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它的名字……”

    盘儿仰着小脸,看着奶奶,又看看告示上的字,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小木盒,小脸上满是倔强。

    星耀蜜罐蹲在他肩头,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

    院子里静了片刻。

    朱大爷(朱元璋)“啪”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嗨!多大点事儿!他敢摆出来,咱们就敢去拿!不就是个比赛嘛,盘儿手艺那么好,上去比一比,赢了他的!光明正大把佩拿回来,看他玄鹤有什么话说!”

    “朱大爷说得轻巧。”朱大哥(刘彻)翻了个白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明摆着是圈套!玄鹤明知蟠蛇佩是巳蛇的东西,故意拿出来当诱饵,就是要引咱们现身。盘儿祖孙一上场,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就是巳蛇余孽?到时候玄鹤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人扣下。”

    “他敢!”朱元璋眼睛一瞪,“他敢动一下试试!”

    “他有什么不敢的?”刘彻挑眉,“人家是正统大宗匠,执掌万匠大会规矩,说你扰乱赛场秩序,说你旁门左道亵渎正统,怎么说都有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人家的地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争起来。

    “行了。”

    朱堂主(墨渊)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

    他指尖点了点告示上的蟠蛇佩图样,目光沉静:“这确实是圈套。但蟠蛇佩是巳蛇一脉的核心信物,里面封存着初代传人的盘丝心印与盘丝洞传承图谱,必须拿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盘儿奶奶:“老夫人,这比赛,风险极大。玄鹤摆明了要借这个机会引蛇出洞。一旦参赛,身份极有可能暴露,后面会有无数麻烦。”

    “我知道。”

    盘儿奶奶擦了把眼泪,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躲了大半辈子,从年轻躲到年老,从青丝躲到白发。本以为这辈子就守着孙儿,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把技艺传下去就完了。

    可蟠蛇佩一出来,她心里那点熄灭了几十年的火,又燃了起来。

    那是老祖宗的东西,是巳蛇一脉的根。

    凭什么要被别人抢去,还当作羞辱他们的筹码?

    “比赛,我们参加。”老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风险再大,也要去。那是我们沈家的东西,是巳蛇传人的东西。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拿回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祖宗的遗物,被别人摆在台上,当赏钱一样赏来赏去。”

    “奶奶……”盘儿拽了拽奶奶的衣角。

    “盘儿,怕不怕?”奶奶低头看着孙儿。

    盘儿抿着嘴,用力摇了摇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不怕!我要把老祖宗的佩赢回来!”

    祖孙俩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意。

    墨渊看着二人,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好。既然要参赛,咱们就堂堂正正地比,赢了他,让四方匠人都看看,到底什么是旁门,什么是正统。”

    他转头看向众人,沉声排布:“藤婆陪盘儿祖孙参赛,以巳蛇技法应赛。盘儿年纪小,就说是沈家的孙儿,藤婆扮作远房亲戚,打下手。”

    藤婆点点头,青年女子站在一旁,眉眼清亮,手里下意识地卷着一缕细篾丝,动作稳而匀。她刚觉醒盘脉之能,正好借这场比赛,练练手,也见识见识正宗的巳蛇花丝技艺。

    “朱大爷,你带两个人守在赛场外围,盯紧暗堂的人,一旦有异动,立刻接应。”

    “得令!”朱元璋一拍胸脯,笑得豪迈,“放心,有我在,他玄鹤的人别想靠近赛场半步。”

    “朱大哥,你负责打点赛场的管事,混个杂役身份,随时传递消息,顺便摸清楚玄鹤的布置。”

    “没问题。”刘彻算盘一收,挑眉一笑,“这种事我最拿手。保证把他底裤都摸清楚。”

    “我在台下观赛,见机行事。”墨渊最后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袖中《天工开物》微微发烫。有这件匠道道器在,赛场之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众人齐声应诺,各司其职,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了柳星域那场大战,这点阵仗,已经不算什么了。

    早饭过后,众人分头行动。

    刘彻带着钱去赛场打点关系,朱元璋去踩点摸地形,墨渊带着藤婆和盘儿祖孙,在客栈后院练手,熟悉配合。

    院子里,阳光正好。

    盘儿站在小工作台前,手里捏着细錾刀,面前摆着一小块银坯。星耀蜜罐蹲在工作台角上,触须卷着一根细银丝,稳稳地送向錾口。

    “叮。”

    盘儿手腕轻轻一动,錾刀精准敲下,银丝稳稳嵌进银坯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他年纪小,手却极稳,呼吸均匀,眼神专注,连额头上渗的汗都顾不上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藤婆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天赋,是真的好。若是能得完整传承,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藤婆手腕轻轻一抬,一缕细篾丝从指尖飘出,在空中盘成一个螺旋圈,正好落在银坯外侧,和盘儿錾出来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上。

    盘儿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藤婆。

    “用盘脉之法,把灵脉锁进去。”藤婆声音清清淡淡,“你錾的是形,盘的是纹,还缺一道锁脉的工序。”

    她说着,指尖灵韵微动,篾丝顺着银坯的纹路游走,像一条小蛇,把每一道凹槽、每一个节点都缠了个遍。

    盘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从小跟着奶奶学花丝,学的都是形与纹,从来没人教过他,还能这么盘脉锁灵。

    原来……这才是巳蛇技艺的真正精髓。

    旁边的台阶上,俩小家伙闹得正欢。

    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台阶扶手上,银灰色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甩出一缕缕极细的灵丝,在空中盘成小小的螺旋。

    对面的墙头上,星耀蜜罐蹲坐着,鎏金外壳亮得晃眼,尾部毒针微微发亮,也放出一缕缕金色的细丝,跟软丝的灵丝对上。

    一银一金,两道细丝在空中缠来缠去,你绕我一圈,我缠你一下,像两个拔河的小孩儿,谁也不肯让谁。

    上次林间那一架,俩小家伙都记着呢。

    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逮着机会就要比一比。

    “嘶——”软丝吐了吐信子,手上加力,灵丝粗了一圈。

    “嗡——”星耀蜜罐也不甘示弱,翅膀微微扇动,金色细丝又亮了几分。

    俩小家伙越斗越起劲,细丝缠得越来越多,在空中织成一张小小的网,银金交错,煞是好看。

    “软丝。”

    藤婆头也不回,轻轻喊了一声。

    软丝立刻蔫了,赶紧把灵丝收回来,缠回手腕上,乖乖地盘着,偷偷拿眼睛瞟对面的星耀蜜罐,还有点不服气。

    “蜜罐。”

    盘儿也回头,小声喊了一句。

    星耀蜜罐也悻悻地把金丝收回来,蹲回工作台角上,假装整理触须,还时不时偷瞄软丝。

    一人一虫,嘴硬得很。

    看得旁边的墨渊都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

    练到午时,刘彻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都打点好了。赛场就在内城万匠大会的西场,就是之前比精微器物的地方。管事的我都塞了星韵晶,混了个巡察的身份,明天能在赛场里走动。玄鹤那边果然有布置,暗堂的人都扮成了杂役、观众,散在赛场四周,盯着每个参赛的匠人,尤其是做花丝蟠丝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名的人还真不少,得有小一百号,都是冲着蟠蛇佩来的。各地的花丝匠、微雕匠都来了,有几个还挺有名气。玄鹤这手玩得好,一枚蟠蛇佩,不光能引咱们出来,还能赚足名声,显得他大宗匠心胸宽广,提携后进。”

    “呵,老狐狸。”朱元璋嗤笑一声,“玩心眼子一套一套的。”

    “对了,还有个事。”刘彻坐下,拿起个麦饼咬了一口,“我打听了,这次比赛的考题,玄鹤亲自出,密封的,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精微类的,考缠脉、锁灵、微雕三样。正好撞咱们强项上。”

    墨渊微微颔首:“正好。凭真本事赢,才最有说服力。”

    下午,众人去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西场入口处,搭着个凉棚,几个管事坐在里面登记。排队的人还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都在议论蟠蛇佩。

    “听说那蟠蛇佩是百年前从盘丝洞缴来的,正宗的旁门邪道器物,玄鹤大宗匠拿出来当奖,真是大人有大量。”

    “什么旁门不旁门的,东西是好东西。要是能赢过来,这辈子都不愁了。”

    “拉倒吧,就你那两下子,还想赢?听说这次好多成名的花丝匠都来了,咱们就是凑个热闹。”

    “再说了,就算赢了又如何?拿了旁门的东西,还想不想在正统匠门混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大多都带着对巳蛇技艺的鄙夷,觉得就算东西好,也是旁门左道,登不上台面。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皱,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要不是刘彻死死拽着他胳膊,早就冲上去理论了。

    好不容易排到盘儿奶奶。

    管事的抬头扫了一眼,笔都没停,懒洋洋道:“姓名?师承?”

    “沈氏,民家花丝手艺。”盘儿奶奶声音平稳。

    管事的笔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沈婆子?又是你。年年都来凑数,今年还来?我可提醒你,这次是精品赛,不比寻常,手艺不行就别浪费名额,到时候做不出来,当众丢人。”

    旁边几个人听见,都转过头来看,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盘儿奶奶抿着嘴,没争辩,只道:“规矩说不限出身,我为何不能报?”

    “行行行,给你报。”管事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刷刷写下名字,扔出一块木牌,“编号八十七,明日卯时开赛,迟到算弃权。工具自己带,料子赛场统一发。”

    盘儿上前一步,捡起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报完名,众人往回走。

    路过街边一家玉器铺,橱窗里摆着一枚仿造的蟠蛇佩,做工粗糙,纹路模糊,却也卖得不菲。

    墨渊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目光落在那枚仿佩上。

    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一道极淡的金光悄然溢出,化作一本半透明的书本虚影,正是《天工开物》。

    书页无声翻开一页,一道极细的金光扫过橱窗里的仿佩。

    几乎是瞬间,无数信息反馈回来:

    仿品。

    材质普通紫玉,无灵脉。

    蟠蛇纹路七零八落,无盘丝心印。

    挂绳是普通银丝,无鱼鳞缠脉纹。

    全无半分巳蛇传承气息。

    墨渊指尖微动,书本虚影消散。

    “是仿的。”他低声道,“真的蟠蛇佩里,有初代传人的盘丝心印,同源血脉靠近,就会有感应。明日比赛,玄鹤必然会把真佩摆在台上当彩头,到时候盘儿靠近,心印就会有反应。玄鹤也正是靠这个,确认参赛的人里有没有巳蛇传人。”

    “那岂不是一靠近就暴露?”朱元璋皱眉。

    “暴露又如何。”墨渊淡淡一笑,“他要的就是我们现身。我们要的,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赢了这场比赛,把蟠蛇佩拿过来。到时候,他就算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四方匠人都看着呢。”

    赢了,就占了理。

    输了,才是任人宰割。

    当夜,客栈里很安静。

    盘儿早早就睡了,临睡前还把自己的小錾刀擦了又擦,放在枕头边。星耀蜜罐趴在枕头旁,翅膀已经痊愈大半,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个小小的金色毛球。

    隔壁房间,藤婆还在练手。

    油灯下,她指尖缠着数十根细篾丝,十指翻飞,篾丝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盘、绕、缠、锁,变化万千。时而盘成九宫阵,时而织成鱼鳞纹,时而拧成螺旋结。

    软丝缠在她手腕上,跟着她的动作同步扭动,一人一兽,灵韵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

    自从觉醒了盘脉之能,她的进步一日千里。

    以前编篾,只是编器物。

    现在编篾,是在编灵脉。

    中院的房间里,墨渊站在窗边,手里捧着《天工开物》。

    书本悬浮在他掌心,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开。

    金色的光芒从书页间溢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枚小小的玉佩虚影。

    正是蟠蛇佩。

    随着墨渊灵韵注入,虚影越来越清晰。

    四方紫玉,盘蛇绕身,鳞甲分明。

    蛇身深处,一道极细小的金色蛇形印记,缓缓亮起。

    那就是盘丝心印,巳蛇初代传人的本源印记。

    也是开启盘丝洞传承的钥匙。

    墨渊指尖轻轻一点,虚影散去。

    他抬头望向内城方向。

    夜色里,玄鹤府邸的灯火,还亮着。

    对方布好了圈套,等着他们钻。

    可他们又何尝不是,借着这个圈套,要把巳蛇的传承,重新拉回世人面前。

    千年偏见,百年打压,也该到头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西场赛场就已经热闹起来。

    参赛的匠人陆续到场,个个拎着工具箱,神色郑重。围观的人也来了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赛场周围,都等着看这场精品赛,看那枚传说中的蟠蛇佩。

    卯时三刻,铜锣“铛”的一声响。

    玄鹤大宗匠亲自到场,坐在赛场正中的主位上,鹤氅整齐,神色威严。

    他身侧的锦垫上,铺着红布,那枚蟠蛇佩就摆在上面。

    晨光洒下来,紫玉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光晕,盘蛇活灵活现,挂绳的鱼鳞纹闪着细碎银光。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真漂亮啊……”

    “这就是蟠蛇佩?果然是宝贝……”

    “旁门东西,再精致也是邪物。”

    议论声纷纷,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玄鹤大宗匠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赛场:

    “今日精微精品赛,只为正本清源,彰显匠道。老夫便以这枚蟠蛇佩为彩,考校四方匠人技艺。考题只有一个——方寸锁灵。以方寸之料,制锁灵之器,灵韵聚而不散,纹路密而不乱者为胜。时辰两个时辰。”

    话音落,全场哗然。

    方寸锁灵。

    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做个能聚拢灵韵的小器物。

    可说难也极难,方寸大小的东西,要锁灵聚韵,还要纹路细密,对精微技艺的要求极高。

    这根本就是专门考花丝、蟠丝类技艺的题目。

    明摆着,就是要引巳蛇的人出手。

    玄鹤大宗匠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他倒要看看,巳蛇的余孽,忍不忍得住。

    忍得住,看着祖传重宝在眼前,拿不走。

    忍不住,现身参赛,那就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怎么算,他都稳赢。

    “开赛!”

    铜锣再响。

    所有参赛匠人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取过木料,掏出刻刀,专心致志刻起木盒;有人熔了银水,小心翼翼地浇筑小盒;有人拿出宝石,开始镶嵌聚灵阵。

    各式技法,各显神通。

    八十七号工位上,盘儿站在小工作台前,个子还没工作台高,垫着个小凳子,才刚好够着。

    他面前摆着一小块紫铜坯,还有一小卷纯银丝。

    这是赛场统一发的料子。

    盘儿深深吸了口气,小手拿起錾刀。

    星耀蜜罐蹲在工作台边,触须轻轻一卷,挑起银丝。

    一人一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坚定。

    他们要赢。

    要把老祖宗的东西,赢回来。

    錾刀落下,轻响清脆。

    盘儿的动作,不快,却稳。

    先在紫铜坯边缘,錾出极细的凹槽,勾勒出四方玉佩的轮廓。

    再沿着轮廓,向内錾出一圈圈螺旋纹路,一层叠一层,一共五层。

    正是五层蟠丝纹。

    和那只断线风筝上的纹路,同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更细,更密,更精。

    台下,墨渊站在人群里,看着盘儿的动作,微微点头。

    旁边的朱大爷(朱元璋)踮着脚,伸着脖子看,比场上比赛的人还紧张,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点……对,就这么錾……哎好样的!”

    朱大哥(刘彻)混在管事堆里,站在赛场边上,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嘴角带着笑。

    藤婆站在人群最前面,装作看热闹的路人,指尖却暗暗缠着一缕细篾丝。

    一旦有异动,她随时能出手。

    赛场之上,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陆续有人做完了。

    有做木盒的,刻了聚灵纹,看着还算周正;有做银盒的,镶嵌了碎宝石,也算精巧。

    可玄鹤大宗匠只是扫了一眼,就微微摇头。

    都不够。

    要么灵韵散逸,要么纹路粗疏,离“方寸锁灵”差得远。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停了手。

    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忙活。

    盘儿就是其中一个。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小脸往下流,他都顾不上擦。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活。

    五层蟠丝纹已经錾完了,现在正在做最关键的一步——锁灵。

    他要在这方寸大小的铜坯中心,錾出一个盘蛇心印,把所有灵脉串起来,锁在里面。

    这一步,最难。

    差一丝一毫,就前功尽弃。

    全场的目光,渐渐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孩童身上。

    一开始没人在意他,只当是哪家的孩子来凑热闹。

    可看着看着,所有人都惊了。

    那小手,那錾刀,那纹路……

    太稳了。

    太精了。

    “这孩子……谁家的?”

    “就是那个年年来参赛的沈婆子的孙儿?”

    “我的天……五岁?五岁能錾这么细的纹?”

    惊叹声越来越多,连玄鹤大宗匠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落在盘儿的手上,眼神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是谁。

    黑石巷的事,就是这孩子。

    果然……忍不住现身了。

    玄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好,做完了,正好当场拿下。

    就定他个偷窃宗门重宝、旁门邪道祸乱赛场的罪名。

    就在这时,盘儿停手了。

    他放下錾刀,深深吸了口气。

    工作台上,一枚小小的四方铜佩静静躺着。

    紫铜为底,银丝为纹。

    五层蟠丝纹层层叠叠,中心盘着一条小小的铜蛇,蛇身盘成螺旋,蛇目镶着两粒细小的铜砂。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人的异象。

    可就那么静静放在那里,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力,把周围的灵韵都慢慢聚过去,凝而不散。

    “做完了。”盘儿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孩童的稚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小小的铜佩上。

    玄鹤大宗匠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主位上,那枚摆在红布上的真品蟠蛇佩,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紫玉深处,那道盘丝心印,瞬间亮起了淡淡的金光。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声,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听见。

    两枚佩,一真一仿,一远一近,隔着大半个赛场,遥遥呼应。

    同源的血脉,相通的印记,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全场哗然!

    玄鹤大宗匠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盘儿,眼神锐利如刀:“你!你是巳蛇余孽!”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赛场之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巳蛇?就是那个旁门左道的巳蛇?”

    “果然是旁门余孽!居然敢混进赛场!”

    “难怪手艺这么邪乎……原来是旁门妖法!”

    议论声瞬间变了味,带着鄙夷,带着恶意。

    暗堂的人纷纷从人群里站出来,朝着盘儿的工位围过去。

    朱元璋瞬间就要往前冲,被墨渊一把拉住。

    “别急。”

    墨渊声音平稳,眼神却亮得惊人。

    “该我们出场了。”

    他迈步往前走去,青布长衫在人群中分开一条路。

    藤婆紧随其后,青年女子眉眼清亮,指尖的篾丝已经蓄势待发。

    朱元璋和刘彻一左一右,跟在两侧。

    四个人,迎着满场的恶意,朝着赛场中央,一步步走去。

    玄鹤大宗匠站在高台上,看着走来的四人,眼神一沉。

    终于……都出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伙旁门余孽,能翻出什么浪。

    赛场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盘儿站在工作台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星耀蜜罐张开翅膀,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围过来的人。

    他没有怕。

    因为他看见,那个穿青衫的先生,那个会盘丝的藤婆姐姐,还有朱大爷、朱大哥,都朝他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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