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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寰宇乙巳年寅月癸酉日,辰时初刻。

    解嬴号巨大的舰身穿过轸宿星域的乱星云带,舰舷外的星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露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舰桥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隔着弧形舷窗,望向正前方那一片悬在云海之上的庞然巨城。

    那是一座真正的悬岳星城。

    绵延十万大山,被人以不可思议的匠道伟力托举而起,一座座山峰倒悬于云海之上,山根朝天、山尖朝地,却在半空里被纵横交错的星轨灵索彼此牵连,织成一张横跨千里的立体巨网。山与山之间,飞桥如虹,灵舟如梭,无数灯火从山腹、崖壁、峰顶的城镇楼阁里透出来,把整片云海映得暖融融的,像打翻了一整盘碎金。中央最高的一座主峰,通体玉白,峰顶托着一方开阔的广场,隐隐传来钟鼓之声,正是全城一年一度器物品鉴会的会场所在。

    “好家伙……”朱大爷(朱元璋)站在舰桥舷窗前,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城……是长在山上的?还是山长在城里的?我怎么瞧着,山是倒着飞的?”

    大管家(刘彻)指尖拨着算盘,目光扫过星图投影上密密麻麻的航道标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轸宿星域,悬岳星城。古籍上记过,此城以‘浮山锻造’之术闻名,整座城池便是一件活着的巨型匠作。每座悬岳的山根之下,都埋着七重浮空阵基,以星韵晶为薪、星辰银为骨,才能把十万大山托在云上。光是这手本事,就够咱们学一辈子的。”

    墨渊负手立于舰桥中央,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座玉白主峰,袖中《天工开物》悄然散出一点淡金光晕,隔着千里遥遥感知着城中流转的匠道灵韵,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愧是传承重地。城中灵韵之浑厚,比张星域任何一座大城都要强出数筹。此番入城,务必低调行事。”

    他顿了顿,转向众人,声音沉稳:“冶风,解嬴号泊入主峰下三层的隐蔽云坞,遮蔽灵纹全开,随时待命接应。其余人,乔装改扮,分批入城,假作游方商匠,混在器物品鉴会的人流里,先探城中虚实。”

    “是,门主。”冶风应了一声,指尖在星轨台上飞快点过,巨舰缓缓调转方向,向着主峰下方的云海深处无声滑去。

    不多时,解嬴号悄然泊进一处被云气掩住的悬空石坞,舰身外侧亮起一层暗蓝色的灵纹,将整艘巨舰彻底隐入云海之中,从外面看去,只当是一片寻常的积云。

    众人换好行装,分批走下舰舷。

    朱大爷(朱元璋)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条旧褡裢,手里拎着根旱烟杆,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奶团(星纹鼠兽)被他塞进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两只小爪子扒着袖沿,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从未见过的巨城。哮团(啸风犬兽)被他牵在手里,栓了根麻绳,装作一头寻常的看家犬,只是那双贼亮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哪有半分老实的样子。

    大管家(刘彻)换了一身靛蓝长衫,怀里抱着个旧算盘,扮作替人管账的账房先生,走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记着城中的商铺布局与物价。

    藤婆换了一身素色布裙,用一方旧帕子包着头发,扮作随行的绣娘。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她腕间,鳞片被她用草木灰抹了一层,遮去了银光,乍看只当是一串灰扑扑的旧镯子。

    墨渊则扮作一位清癯的游方老匠,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方旧木尺,小麟(云纹灵龙兽)被他收成巴掌大的一小团,盘在木尺柄上,鳞甲泛着暗青色,远远看去,只当是木尺上雕的一条龙纹。

    铜伯扮作挑担的铁匠,挑着一副旧担子,一头是风箱,一头是铁砧,走得虎虎生风;软牙(赤焰虎兽)被他收进担子底下的暗格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随着担子的起伏一晃一晃。

    纸墨生扮作替人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怀里揣着几卷旧纸,跃糯(天工猴兽)被他塞在背后的竹篓里,只露出一只爪子,时不时偷偷够一下路人的发髻。

    青瓷子扮作采药的姑娘,挎着个竹篮,绵绵(绒云羊兽)缩成一团白球,被她藏在篮底,盖着一层药草,时不时从草叶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赶紧缩回去。

    木公输扮作游方道士,背着个布褡裢,把江山御景百兽旗卷成一根不起眼的旗杆拄在手里。翎糯(五德鸡兽)站在他的旗杆顶上,被当成道士养的一只报晓鸡,只是这只鸡的眼睛过于灵动,时不时歪着脑袋打量路人。

    锻石扮作石匠,背着一套旧凿具;盐糯(晶海盐猪兽)拱着鼻子,被他拴在脚边,当成一头小香猪牵着走。

    墩墩(玄铁牛兽)实在太大,进不了城,便留在云坞里陪冶风守舰。它趴在解嬴号的起降平台上,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悬岳巨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喷出的气把云坞里的浮尘吹得打了个旋儿,又趴下去,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甲板,一副你们去玩吧,我守着家的模样。

    奔糯(罡风马兽)则被留在云坞,绕着解嬴号的舰身小跑,算是替众人值守放哨,跑两圈就停下来,鬃毛迎风甩甩,打个响鼻,神气得不行。

    一行人分批穿过悬在云海之间的星轨索桥,踏上主峰的山道,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一入城,热浪便扑面而来。

    悬岳星城的主街沿山势盘旋而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亮。

    “浮山铁打的茶壶咯——一壶三灵贝,泡开满屋香——”

    “云锦阁新到的星纹蜀锦,七色七换光,不信您瞅——”

    “悬岳老字号的桂花酿,买一坛送一只星木碗——”

    酒家的店小二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灵巧地穿行,嘴里喊着客官留步,楼上有雅座,长声吆喝,尾音拖得又亮又长。斜对面的戏院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夹杂着满堂的喝彩与笑声,锣鼓点子敲得人心头都跟着跳。更远处,一座挂着悬岳学艺堂匾额的宽大院落里,传来孩童们稚嫩的问答声,偶尔夹着老匠师哭笑不得的叹息:“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卯榫是这么对的吗?你当这是叠积木呢……”

    一幅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朱大爷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新奇:“好家伙,这城里的热闹劲儿,比咱们张星域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瞧瞧那卖茶壶的,一壶三灵贝,还送碗?这买卖划算哪!”说着就想往摊子跟前凑,被大管家一把拉住。

    “朱大爷,您老消停些。”大管家压着嗓子,眼里却带着笑,“咱们是来探消息的,不是来赶集的。再说了,您那袖子里还揣着位小祖宗呢,当心它跑出去。”

    话音未落,奶团(星纹鼠兽)已经从朱大爷袖口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小爪子扒着袖沿,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街边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嘿,你个小东西,馋了?”朱大爷笑着弹了弹它的小脑袋,“行,待会儿大爷给你买。”

    奶团(星纹鼠兽)立刻欢快地吱了一声,缩回袖子里,在朱大爷的胳膊上打了个滚,灰扑扑的小身子滚得圆滚滚的。

    众人沿着主街一路往上,路过中央广场时,正赶上器物品鉴会的前奏。

    广场开阔得能跑马,四周搭起了一圈高台,台上陈列着各色待品鉴的器物,用红绸覆着,只露出一角,勾得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通天的玉柱,柱身刻满星辰纹路,顶端悬着一面古铜镜,据说那是品鉴会的鉴宝镜,届时会有各方匠师当众献器,由古镜照出器物的灵韵品阶,评出今年的魁首。

    “有意思。”墨渊驻足望了一眼那根玉柱,目光微凝,“那面古镜,是上古匠道遗物,能辨器物真伪,定灵韵品阶。今年的品鉴会,怕是要热闹了。”

    朱大爷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咱们可得好好逛逛,说不定能淘到什么稀罕宝贝。门主,您说咱们那蟠蛇佩要是拿去品鉴,能评个什么品阶?”

    “少说些有的没的。”墨渊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蟠蛇佩是咱们此行的引路信物,岂能拿出来抛头露面。此事休要再提。”

    朱大爷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又跟着队伍往前走。

    逛了小半个时辰,众人都有了些乏意。

    朱大爷一抬头,看见街角有家三层高的酒楼,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醉云居,楼下坐满了人,热闹得很,门口的小二正扯着嗓子吆喝:“客官楼上请!本店有悬岳桂花酿、星山猴儿酒,还有上好的酱牛肉、卤猪蹄,包您吃了还想来!”

    “走走走,进去歇歇脚,喝两碗润润嗓子。”朱大爷大手一挥,率先迈步进了酒楼。

    众人跟着进去,见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便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拼了两张桌子坐下。

    朱大爷往椅背上一靠,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吆喝了一嗓子:“小二!先来两壶你们店里的招牌酒,再切两盘酱牛肉,一盘卤猪蹄,花生米、凉拌星耳各来一份!”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下楼去了。

    不多时,酒菜上齐。

    朱大爷抄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就是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噗——”

    他一口把酒喷回碗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嗓门压不住地拔高:“这什么玩意儿?!寡淡如水,还带着一股子酸涩味儿,就这也敢叫招牌酒?连我们星峰云村婆婆家窖底的水都比这强!”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有几个正端着碗喝得津津有味的,闻言不由得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酒,又看看朱大爷,表情都有点微妙。

    大管家赶紧在桌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朱大爷,您老小点声!咱们是来探消息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朱大爷嘟囔了一句,可看着眼前这碗寡淡的店酒,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哎,你们等着,大爷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说着,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褡裢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圆滚滚的坛子来。

    那坛子一露头,大管家和藤婆的眼睛就直了。

    黑釉蟠丝纹藏酒坛。

    通体乌金黑釉,釉下暗刻着蟠丝缠枝纹,迎着窗外的天光一转,纹路里泛着朱雀七宿的细碎星芒。坛口封着深褐色的星韵封泥,封泥取自百年星果园的根下熟土,坛肩两侧系着百年星蚕丝编成的山川大海纹坛绳。

    正是守山婆婆地窖里那坛窖藏三十年的星泉酿!

    “朱大爷!!”大管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婆婆的地窖里一共就两坛三十年的陈酿,一坛宴客喝了,一坛说好了留给村里过节的!你、你什么时候……”

    “嘘——嘘——”朱大爷竖起一根手指,笑得满脸褶子,压低声音,得意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谁叫婆婆把坛子都搬到院子里晒星尘呢?我瞧着那坛子怪好看的,就顺手……嘿嘿,顺手帮婆婆搬了个家。”

    “您这哪是搬家,您这是搬家贼!”大管家哭笑不得,扶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墨渊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朱大爷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门主很无奈。

    藤婆也抿着嘴,忍着笑,轻轻摇了摇头。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她腕间,歪着脑袋盯着那坛酒,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这老头胆子真大。

    朱大爷才不管这些,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敲开坛口的封泥。

    “啵”的一声轻响,封泥裂开。

    一股醇厚到近乎凝实的酒香,瞬间涌了出来,铺天盖地漫开。

    如果说方才店里的酒香是淡得像水,那么这坛星泉酿的酒香,就是浓得化不开的蜜。

    清冽的泉香打底,绵柔的米香垫腰,清甜的果香裹着菊香,层层叠叠,丝丝缕缕,顺着空气钻进了二楼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奶团(星纹鼠兽)。

    它从朱大爷的袖子里“嗖”地蹿出来,落在桌沿上,圆溜溜的鼻尖对着酒坛口使劲抽动,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脸,身子都往后仰了仰,活像是被这酒香了个跟头。然后它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扑,整个身子扒在坛沿上,小舌头探进去就要舔。

    “哎哎哎!你个小馋鼠!”朱大爷赶紧一把把它拎起来,“这酒劲儿大,你舔一口就得醉!给大爷老实在旁边待着!”

    奶团(星纹鼠兽)被他拎在半空,四条小短腿徒劳地蹬着,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坛酒,发出委屈的吱吱声,那小模样,可怜得不行。

    哮团(啸风犬兽)趴在桌底,鼻子抽动了几下,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尖对着酒香的方向使劲嗅,四条腿在地上刨来刨去,一个劲儿往朱大爷脚边拱,嘴里发出的撒娇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也不行!”朱大爷头也不回地拍了它脑袋一下,“趴好!”

    二楼大堂里,原本喧闹的说笑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食客停下筷子,放下酒碗,鼻翼翕动,循着那股勾人的酒香,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那个乌黑发亮的酒坛上。

    “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滴个乖乖,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酒!”

    “掌柜的!掌柜的!你这店什么时候进了这么好的酒?怎么不早拿出来?还藏私?!”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冲着柜台的方向就喊了起来。

    柜台后面的胖掌柜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听到喊声,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啊?什么酒?小店今儿进的还是那批桂花酿和猴儿酒啊,没进新酒啊……”

    “那这香味哪来的?你闻闻!满屋子都是!”

    胖掌柜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见鬼了”的不可思议。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循着酒香一路嗅过去,目光最终锁定了靠窗那张桌子上的那个黑釉酒坛。

    胖掌柜的胖脸抽搐了一下。

    他在醉云居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酒没闻过?可这股酒香,清冽中带着绵柔,果香里裹着花香,层层叠叠,竟没有一丝浊气,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浑身灵脉都跟着活泛起来。这分明是窖藏了三十年以上的灵酿珍品,是放在整个轸宿星域都能排得上号的宝贝!

    胖掌柜麻利地绕过柜台,一路小跑到朱大爷他们桌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搓着手,弯着腰:“这位老哥,这位老哥!冒昧问一句,您这坛酒……是哪来的?小店做了二十多年酒水生意,还没闻过这么地道的酒香。您这酒……还有多的没有?能不能匀我两坛?价钱好说,好说!”

    朱大爷正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多的?没了,就这一坛。这可是我从星峰云村守山婆婆地窖里请出来的三十年陈酿,独一份!”

    “三十年陈酿?!”胖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抖了,“老哥,您这酒……这酒是哪位高人酿的?能不能替小店引荐引荐?这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小店这生意……”

    他话还没说完,二楼大堂里的食客们已经炸开了锅。

    “三十年陈酿?!”

    “星峰云村?听着就仙气飘飘的!”

    “掌柜的,你别光顾着自己问啊!这酒能不能卖我两碗尝尝?”

    一时间,二楼大堂乱成一团,食客们纷纷凑过来,围在朱大爷他们桌前,七嘴八舌,那阵势,恨不得把那坛酒当场瓜分了。

    朱大爷被围得头皮发麻,赶紧护住酒坛:“哎哎哎,各位各位,别挤别挤!这酒是自家婆婆的宝贝,我就带了一坛,哪够分的!你们要是真想喝,得去问我们大管家,他管这事儿!”

    他说着,一把把大管家(刘彻)推了出来。

    大管家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了稳身形,无奈地看了朱大爷一眼,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食客和满脸期待的胖掌柜,清了清嗓子:“咳咳……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这酒呢,确实是星峰云村的守山婆婆亲手酿的三十年陈酿,名叫星泉酿。至于这酒能不能买、能不能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容我先问一问婆婆本人的意思。”

    话音落下,大管家转向墨渊,微微躬身:“门主,借您的道器一用。”

    墨渊会意,袖中《天工开物》悄然浮现,化作一本巴掌大的淡金色书册,落在掌心。

    大管家双手接过,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书页翻动,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从书页间升起,在桌面上方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光镜。光镜之中,星峰云村的景象缓缓浮现——青竹篱笆、纺丝车、阶下的星涧白菊,以及正坐在院里纺丝的守山婆婆。

    “婆婆,婆婆!”大管家对着光镜唤了两声。

    光镜里的守山婆婆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哟,是刘彻小子?你这是……用的什么法子,隔着这么老远还能跟老身说话?”

    “回婆婆,这是门主的道器《天工开物》,先前收录过您老拐杖上蟠蛇纹玉珠的工艺,同源蟠丝心印相连,借着道器的书页,便能跨域传讯。”大管家笑着解释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婆婆,是这样——我们到了轸宿星域的悬岳星城,在这酒家歇脚,朱大爷他……咳咳,把您地窖里那坛三十年陈酿‘请’出来了。这酒香一散开,全酒楼的食客都馋疯了,连掌柜的都追着问秘方。”

    光镜那头,守山婆婆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好个朱元璋,我就说昨儿晒星尘的时候怎么少了一坛子,敢情是你小子顺走了!罢了罢了,反正老身这酒酿出来,本就是想让天下人尝尝咱们巳蛇一脉的手艺。”

    大管家眼睛一亮:“婆婆,您的意思是——这秘方,可以外传?”

    “有什么不能外传的?”守山婆婆笑了笑,声音隔着光镜传过来,带着几分豁达,“老身酿了一辈子酒,最懂一个理儿——好手艺藏起来,那是死手艺;传出去,让更多人喝上、学会,那才叫活手艺。咱们巳蛇一脉,当年就是太把好东西捂在怀里,才让外人说咱们是旁门左道。如今主脉传人现世,也该让全星域的匠人都看看,咱们巳蛇的手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大管家眼底精光一闪,拱手道:“婆婆高义!那晚辈替您谈个好价钱——秘方出销,所得分润,六成归您云村,四成作我们一路的盘缠,如何?另外,酒名得冠上‘星峰云村’四个字,让全天下都知道,这酒是咱们巳蛇一脉的婆婆酿的。”

    “成,就按你说的办。”守山婆婆在光镜那头笑呵呵地点头,“你办事,老身放心。行了,老身还要教盘儿那孩子錾纹,不跟你们多说了。”说完,光镜一晃,重新化作点点金光,散在空气里。

    围观的食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刚、刚才那是……传讯术?”

    “隔着不知道多少星域,说句话就到了?!”

    “这位先生,您是哪个大宗门的?这手本事可了不得!”

    大管家收起《天工开物》,轻咳一声,一脸高深莫测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诸位见笑了,一介游方账房而已。言归正传——方才我与酿酒的婆婆通了话,婆婆的意思,这酒啊,秘方可以出,也能卖!掌柜的——”

    他转向胖掌柜,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星泉酿,三十年陈酿,今日仅此一坛,先到先得。至于秘方,婆婆愿意出,就看掌柜的出什么价了。”

    胖掌柜激动得胖脸通红,连连搓手:“出!出!您说个数,小店砸锅卖铁也出!”

    二楼大堂顿时热闹得像是开了锅,食客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都想尝尝这三十年陈酿的滋味。

    就在这满堂喧闹之中,靠窗角落里的一位食客,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独自占着窗边一张小桌,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酒,身前摆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木匣上蒙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蓝布。他像是被这边的人声惊动,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朱大爷他们桌上那个乌黑发亮的酒坛上,定定地看了几息,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站起身,端着那碗酒,穿过人群,走到朱大爷他们桌前,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几位道友,叨扰了。这酒楼二楼大厅的位子都坐满了,我瞧道友们这桌还有空位,不知能否拼个桌?就想讨碗酒香,沾沾喜气。”

    朱大爷正被食客们围着敬酒,喝得红光满面,闻言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位食客——五十上下的年纪,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不像寻常酒客。他大手一挥,豪爽地笑道:“哎,拼桌?好啊好啊!人多热闹!道友也是来瞧器物品鉴会的?还是带了什么宝贝要拿去品鉴?来来来,坐下坐下,一起喝两碗!咱们这酒管够!”

    他说着,亲自给这位食客满上一碗,往他面前一推。

    食客谢过,端起碗,先是凑近闻了闻,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小口啜了一口,闭目品味良久,才缓缓睁眼,叹道:“好酒。清而不薄,绵而不腻,果香花韵层层化开,余味竟带着一丝星瀑山泉的清冽……这位婆婆,酿酒的手艺,怕是不比轸宿那些名家差。”

    他放下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坛黑釉蟠丝纹藏酒坛,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忽然问道:“冒昧问一句,几位道友,可曾听说过……‘盘丝’二字?”

    话音落下。

    满桌的笑闹声,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忽然安静了下来。

    朱大爷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大管家垂着眼,指尖在桌下轻轻捻了捻。

    藤婆的指尖,无声地抚过腕间的软丝(星纹蛇兽),蛇鳞在她指腹下微微收紧。

    墨渊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这位灰衣食客,目光平静,语气却淡得像一汪深潭:“道友认得这坛上的纹路?”

    灰衣食客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酒坛上那道蟠丝缠枝纹,声音放低了几分:“悬岳星城,器物品鉴会,每一年都有这么个规矩——凡是品鉴会上评出的魁首器物,都会在鉴宝镜下留一道拓印,存于城中藏珍阁。藏珍阁里,有一件百年前收进来的旧物,器身上也刻着这样的纹路。我守了那件旧物几十年,始终看不出它的来历,今日见了这酒坛,倒像是……有了点头绪。”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众人,拱手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是悬岳星城藏珍阁的执事。若几位道友有暇,明日品鉴会散场后,不妨到藏珍阁一叙。那件旧物,或许与几位要找的东西有关。”

    话说到这儿,他不再多言,端起酒碗,又敬了一圈,便起身告辞,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消失在街道尽头的人流里。

    二楼大堂里,觥筹交错依旧,酒香依旧。

    可朱大爷他们这一桌,却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藏珍阁……旧物……盘丝纹……”大管家(刘彻)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门主,这沈执事的话,有几分可信?”

    墨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良久,才缓缓开口:“悬岳星城藏珍阁,确实是轸宿一脉古匠遗物的收藏重地。若真有一件刻着蟠丝纹的旧物收在阁中,那便与巳蛇传承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坛酒上,又抬眼望向中央广场那根通天玉柱,声音低沉:“明日品鉴会,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且看这悬岳星城,藏着什么样的惊喜吧。”

    窗外,夕阳把悬岳星城的云海染成一片暖金。

    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十万大山映得如同星河倒悬。

    器物品鉴会的鼓声,隐隐从中央广场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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