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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洲,长公主府。

    陆家主陆敛与长公主一同坐于下首,气氛肃然。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贵人,气度威严。他手中捏着一份边地文书,看得眉头微蹙。

    “努州……竟是连片刻喘息都没有。”

    浑厚的声音传来,长公主也跟着叹息:“确实,这天花肆虐,也不知这努州要几年才能缓过来。”

    “天花这恶疾,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无根治之法,难道……只能听天由命?”

    陆敛也想起小院中的那次畅饮,想起那些人,有些可惜。

    主位上,端坐的人放下了文书,虽然皱着眉头,却没有那么悲观。

    “静观其变便是。且看那白家老妇,能否化解这场危局。”

    长公主一怔,颇感意外:“陛下竟如此看重一介妇人?”

    陛下唇角微扬,竟带了几分浅淡笑意:“皇姐,不如你我赌上一局——赌这位白老妇人,不,安夫人,是否真有降服天花的本事。”

    长公主眼波一转,轻笑摇头:“我可不与陛下赌。”

    她端起茶盏,指尖微顿,轻声道:“您定是觉得她和宫犁姑姑一样是么?”

    上首的帝皇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抬眼望向天际。

    “定是一样。”

    ————

    努州的天花,早已有了定好的章法:但凡发现一例,即刻隔离亲眷邻里,确认出了痘症的人,一律送往西北疫区安置。

    安佩兰虽困在这黄沙漫天的疫地里,倒也未曾显出半分狼狈。

    她不愿被人强按着灌药进食,横竖都要撑着起身,勉强咽两口粥饭。

    身子是撑过这场劫难的根本,只要还能吃得下东西,便总有熬过去的指望。

    只是她体质终究不及李瑾,疹子蔓延得极快,浑身上下瘙痒难耐,一发作便如百爪挠心,连那灼痛都是一种奢侈。

    李瑾的症状却已轻了大半,不再像先前那般束手无策。他本就身子硬朗,如今痘疹渐收、热度渐退,只待彻底痊愈,便能返回努州。

    天花这病,古怪又公平——人一生只得一次。熬过了,体内便有了扛住疫毒的底气,往后任凭疫气再如何席卷,也不必再惧这夺命的恶疾。

    这个时代,各个地方的天花、水痘、鼠疫……诸般疫症向来是轮着肆虐,无有停歇。

    寻常州县,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载,便要遭上一回。

    尤其西北边陲的丰州容所,更是重灾区。那些夺命的疫气,多是从龟兹、回鹘一带随着商旅胡马传入,一入边关便如野火燎原,拦也拦不住。

    但是,货物的流通,还要靠这些商旅,大宋的丝绸和瓷器,都是通过这儿传出,换回大量的银钱,所以这关,还闭不得。

    这矛盾的疫病便已成了宋央宗的一块心病。

    朝廷年年征调药材,全国出产的草药大半都运往丰州,可药石只能救一时,治不了根。疫潮一去又来,百姓死了一批又一批,边军疲于防备,国库为此大量拨款,两头算下来,也不知是盈是亏。

    直到安佩兰制出石硫合剂承报至上京。

    当医官将此物消毒杀菌、断疫根源的道理,细细禀奏官家时。

    宋央宗便知道,这个消毒杀菌的石硫合剂,才是消除丰州疫病根源的东西。

    同时,他也撇去了所有疑虑,可以确定——安佩兰同宫犁姑姑是来自同一处的人。

    他想见见这个人,不是白夫人,而是——安佩兰。

    朝中众人纷纷进言,劝官家一道圣旨,将安佩兰召入京城便是。

    可他不顾左右阻拦,决议要去这努州一趟。

    只是,当他刚刚出发至半路的时候,便得知努州的天花肆虐,这才转道来了平洲。

    宋央宗已经在长公主府待了近十日。

    努州的情报从未断过,从他们水痘和天花同时爆发,到所有人去了西北沙漠建立了疫区,到李瑾和安佩兰双双染病,再到简氏等第一批人痊愈。

    宋央宗对努州一切的动向皆清清楚楚。

    就连李五爷和李夫人的双双遇难,他也比李瑾知道的早些。

    “这个李瑾啊,当真是惨了些。”

    ————

    李瑾既已痊愈,身上便有了天花的终身免疫,再不必步步谨慎。

    并且大水井村与西山村终究没能守住,疫症还是蔓延了过去。他必须即刻赶回努州。

    临行那日,林易又押送一批染疫之人前来,这一回,他自己也成了病患,留了下来。

    “李兄……”林易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深深一揖,再无多言。

    只这一眼,李瑾心便猛地一沉。

    他没有强拉着林易追问,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署衙家中。

    一进门,便见青儿与青儿奶臂间皆系着白绫,两人双眼红肿如桃。

    “爹爹……”

    青儿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只知往他怀里钻。

    青儿奶望着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来路,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死死扶住门框。

    李瑾目光扫过泣不成声的青儿,又望向敞开的主屋房门,脚步踉跄着上前几步。

    床上,空空如也。

    “钟慧呢?”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她还没出月子……”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往日里他只唤“夫人”“孩子她娘”,竟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直呼她的名字:庄钟慧。

    “庄钟慧呢!”

    李瑾对着空荡荡的床喊着,也不知是朝谁喊,也不知是让谁来回答。

    一旁的青儿奶只是呆呆望着门外。

    李五爷没有回来,她的老伴,没回来。……

    此刻,她不想做什么防疫了,她只想回自己的家中,回她和李五爷的那个老屋中。

    老伴啊……”她喃喃自语,泪无声滚落,“当初搬家,你倔得像头驴,死活不肯走。我又骂又打,才好不容易把你拖走。咱那老屋……如今怕是都平了吧……

    我就想去瞅一眼……就一眼……”

    青儿奶缓缓朝门外走去。

    谁也没有留意,她没有回努尔干村,而是一步步走向村后那片涝坝——那里,正是她与李五爷守了一辈子的老屋旧址。

    她就坐在涝坝边,坐了许久许久,从日头西斜坐到夜色沉沉。

    直到黑暗里,传来两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娘!”“奶奶!”

    李瑾和青儿的那一声声呼喊,终于把青儿奶飘远的魂魄,一点点拉了回来。

    她慢慢抬起眼,望了望眼前这片空荡荡的老屋旧址,望了望双眼通红、几近崩溃的李瑾,又望了望哭得小脸皱成一团的青儿。

    她的声音嘶哑,但是却坚定如石。

    “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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