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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和甄处生手拉手迈进那家“腾飞科技有限公司”时,hR小姐姐还以为来了对求职的兄妹——两人都穿着廉价的职业装,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和忐忑。

    结果人家是夫妻档,简历上明晃晃写着“配偶:甄处生/王络安”。

    hR推了推眼镜,在“已婚”那栏打了个勾,心里嘀咕:这公司不准办公室恋情,但没说不准夫妻档啊?算了,招谁不是招,先看看能耐。

    于是两人双双入职,起薪都是三千五。这在徐州不算高,但对他们来说,已是跨越——毕竟之前一个在超市理货,一个在餐厅端盘子。

    可职场这潭水,深浅自知。入职三个月,差距就出来了。

    甄处生被分到仓储部,工作内容是:早上打卡,中午摸鱼,下午等下班。偶尔需要搬货,他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推脱,最后总能神奇地让新来的实习生“自愿帮忙”。同事聚餐,他永远吃得最多,付钱时永远“刚好上厕所”。部门加班,他永远“家里有急事”。但发奖金时,他永远第一个探头问:“有我的没?”

    用他同组老王的话说:“小甄这人吧,你不能说他坏,但跟他共事,你得自带干粮,还得帮他备一份。”

    反观安安,那简直是职场剧大女主逆袭的模板。

    她进了行政部,从端茶倒水打印文件做起。别人眼里没活儿,她眼里全是活儿:打印机卡纸了,她三下五除二修好;会议室预约冲突了,她笑眯眯调解,两边都满意;老板临时要份报表,她加班到凌晨,做得漂漂亮亮。

    更绝的是人缘。安安有种魔力,见谁都笑,嘴甜得像抹了蜜。“张哥早,吃了吗?”“李姐这裙子真好看!”“王叔,您孙子考试怎么样?”——短短几句,暖心暖肺。

    她帮前台小妹顶过班,替财务大姐接过孩子,给熬夜加班的程序员煮过泡面。最关键的是,从不占人便宜。今天你请她喝奶茶,明天她准带份早餐给你。一来二去,全公司上下,提起安安,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于是,升职加薪水到渠成。一年后,安安从行政专员升到主管,工资涨到六千。又过半年,被老板钦点到新成立的综合管理部,工资跳到八千,头衔变成“高级行政经理”。

    这下好了,她一个人,顶着“人事、安全、防疫、员工进出管理”四座大山,还得兼职做ppt、写报告、管仓库盘点。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现在是孙悟空,会分身都不够用,得会裂变。”

    甄处生呢?还在仓储部原地踏步,工资从三千五“艰难”涨到四千。看着媳妇工资翻倍,他不急不躁,反而得意:“我媳妇能干,等于我能干。她赚钱,等于我赚钱。”

    安安气得想揍他,但没空——她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去仓库检查消防栓的路上狂奔。

    安安的新办公室是个独立小间,以前是杂物室。好处是清净,坏处是门锁坏了,关不严,一推就开。

    “安姐,这不行啊,不安全。”前台小妹探头提醒,“你这儿那么多重要文件。”

    “是啊,晚上加班怪吓人的。”保安大叔也劝。

    安安也怕。她一个女同志,经常加班到深夜,门一推就开,确实瘆人。于是她给甄处生打电话,声音甜得能挤出蜜:

    “老公~我办公室门锁坏了,你能不能来帮我修一下呀?你最厉害了,什么都会修~”

    电话那头,甄处生正在王者峡谷里激战,头也不抬:“行行行,等我打完这局就去。”

    “一局”从中午打到下班,从下班打到第二天。安安再问,理由变成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一个礼拜后,安安在家庭聚餐时当众下达“最后通牒”:“甄处生,我门锁你再不修,今晚别进卧室门。”

    甄处生指天发誓:“修!明天一定修!不修我是小狗!”

    第二天,他确实来了——拎着工具箱,在安安办公室门口转了圈,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给媳妇修门锁,男人就该这么靠谱!”配图是他英俊的侧脸和工具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工具原封不动拎回家,门锁依然保持着“欲关还休”的妩媚姿态。

    同事们看不下去了。It部的小张,一个暗恋安安许久但不敢表白的技术宅,某天趁安安外出开会,拎着工具溜进她办公室,十分钟后,门锁“咔哒”一声,修好了。

    安安回来,惊喜地发现门能锁了,在部门群里发红包感谢“无名英雄”。大家默契地没戳破,只有甄处生领红包时手速最快,还跟了句:“小事小事,应该的。”

    众人:……呸!

    升职后的安安,多了个“器官”——她的笔记本电脑。十四寸,黑色,重五斤,人称“安经理的移动办公室”。

    开会得带着,里面是ppt和报表;去车间得带着,要随时记录安全隐患;吃饭得带着,可能突然收到老板邮件;上厕所……这个不用,但手机得时刻在线。

    最绝的是放假。国庆七天乐,别人乐,安安是“随时待机乐”。大年初一,全家看春晚,她抱着电脑回复工作群消息;五一去公园,孩子坐旋转木马,她在长椅上改防疫预案。

    婆婆贾淑惠对此意见很大。每次看到安安打开电脑,她就开启“冷嘲热讽”模式:

    “哟,大经理又忙上了?这放假跟没放似的。”

    “赚钱是重要,可这家也得顾吧?孩子都快不认识妈了。”

    “处生啊,你看你媳妇,比国家总理还忙。”

    安安开始还解释:“妈,这个报表明天要交。”“这个防疫检查表得马上改。”后来懒得说了,戴上耳机,世界清净。

    但贾淑惠的“关注点”很清奇。她不过问安安累不累,只关心:“安安,你现在工资得有一万了吧?”

    安安随口敷衍:“差不多吧。”

    “具体多少?”

    “七八千。”

    “七八千是七千还是八千?奖金呢?年终奖多少?”

    安安被问烦了,打电话跟碧华诉苦。碧华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

    “傻闺女!工资待遇能随便告诉人吗?尤其你婆婆那种人!她知道了,就等于全小区都知道了!明天她就能传成‘我儿媳妇月入三万,在徐州买了三套房’!”

    安安不服:“妈,不至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碧华冷笑,“一家人更得留个心眼!听妈的,以后她再问,你就说‘没多少,刚够花’。还有,工资转账记录一定要留着!银行流水打出来,收好!万一哪天有纠纷,那是证据!”

    安安将信将疑,但还是听话地截了图,备份了流水。她没想到,母亲这句嘱咐,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护身符”。

    碧华确实没空管安安了——她自己的天,塌了一半。

    父亲住院了。肝胆血管,第二次。这次比上次凶险,送进医院时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

    王强正在地里跟玉米秆较劲,接到电话,三轮车开得飞起,一路冲进医院。看到老丈人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模样,这个汉子眼圈红了。

    “爸……”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发颤。

    碧华反倒镇定。她指挥若定,像将军排兵布阵:“强子,你回家拿爸的医保本、身份证,还有他常吃的药。我在这儿守着。对了,把爸的存折也带来,在衣柜底下那个铁盒里。”

    “你要存折干啥?”

    “治病不要钱啊?”碧华白他一眼,“爸有退休工资,有积蓄,但手续得办。快去!”

    王强走了,碧华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昏睡的脸。才半年没见,父亲又老了许多,皱纹深得像刀刻,白发稀疏得盖不住头皮。她轻轻握住父亲没输液的那只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

    “爸,别怕,闺女在呢。”她低声说,像小时候父亲哄她睡觉那样。

    陪护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白天,她要盯着输液瓶,记录尿量,喂水喂饭,擦身按摩。父亲意识不清,有时会突然激动,挥舞着手臂,把输液管扯得乱晃。碧华得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安抚。

    晚上更难过。病房里其他病人的呻吟,仪器的嘀嗒声,护士查房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入睡。碧华就坐在折叠椅上,握着父亲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夜。

    一个月下来,碧华瘦了十斤,眼窝深陷,走路发飘。有次起身去打开水,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往前栽去。幸好旁边病人家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姐,你没事吧?”那是个中年男人,也在这陪护老父亲。

    “没……没事,谢谢啊。”碧华摆摆手,站稳了,才发现腿软得厉害。

    男人打量她:“你一个人陪护?没换班的?”

    “我老公农忙,走不开,我是独生子女。”碧华苦笑。

    “那也得注意身体啊,”男人叹气,“你倒下了,谁照顾老爷子?”

    这话戳中了碧华。是啊,她不能倒。父亲还需要她,这个家还需要她。

    终于等到父亲出院那天,碧华没犹豫,直接把人接回了农村老家。城里楼房没电梯,上下不方便,还是乡下院子宽敞,照顾起来便当。

    王强把西屋收拾出来,支上床,生上炉子。父亲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房梁,眼神渐渐有了光彩。

    碧华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熬中药。父亲信中医,开了十几服中药,得用砂锅慢火熬。碧华每天守着炉子,闻着那股苦涩的药味,一熬就是两小时。

    出事是在一个傍晚。碧华像往常一样,拧开煤气灶开关,准备点火。可能是开关有点失灵,也可能是她手上没劲拧得不到位,只听“噗”一声轻响,火没点着,但煤气漏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又拧了一下。这次,火“轰”地一下蹿起来,不是正常的蓝色火苗,而是一团爆燃的黄色火焰,直扑她的面门!

    灼热!刺痛!碧华只觉眼前一花,脸上、额头、眉毛瞬间被火舌舔过,一股焦糊味冲进鼻腔。她惨叫一声,本能地后退,却忘了关总阀门。

    火还在烧,沿着煤气管道往外冒。碧华想去关阀门,可双手抖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那是连月劳累的后遗症。

    “爸!爸!”她嘶声喊。

    父亲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棍踉跄跑出来,看见女儿满脸焦黑、头发冒烟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老爷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前,一把拧死煤气罐阀门,火焰“嗤”地熄灭了。

    “碧华!碧华你怎么样?”父亲声音发颤,想碰又不敢碰碧华的脸。

    碧华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摸了一把脸,手上沾了黑灰,还有烧焦的头发碎屑。

    王强是半小时后赶回来的。他正在地里浇冬水,接到邻居电话,骑上三轮车就往家冲,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看见碧华的模样,这个汉子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去医院!快去医院!”他声音都劈了。

    “不……不去医院。”碧华忍着疼,声音嘶哑,“先打针,消炎……然后,去村东头老陈家。”

    老陈家,祖传治烫伤。据说他家的药膏秘方,是清朝宫廷里流出来的,灵得很。

    王强没辙,先带碧华去村卫生所打了消炎针,然后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村东头走。

    老陈是个干瘦老头,话不多。看了碧华的伤,皱了皱眉:“怎么搞的?”

    “煤气灶……爆了。”碧华吸着冷气。

    “幸亏没用水冲,”老陈转身进屋,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用水冲,皮就烫熟了,我这药也救不了。”

    他打开陶罐,里面是半罐褐色药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他用竹片挑起一些,轻轻涂在碧华脸上。说也奇怪,那药膏一抹上,灼痛感立刻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像三伏天吃了冰西瓜。

    “每天抹三次,别沾水,别见风。”老陈嘱咐,“你这伤,得半年才能好利索。不过放心,不会留疤。”

    “半年?”王强急了,“那么久?”

    “久?”老陈瞥他一眼,“这是运气好,没烧到眼睛。要烧到眼睛,半年?六年都好不了!”

    碧华涂了药,脸上清凉,心里却一片冰凉。半年,父亲谁照顾?家里谁操持?地里的活怎么办?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王强肩上,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这半年,她像个陀螺,不停旋转,照顾老的,惦记小的,操心远的。现在,陀螺快要停转了。

    “强子,”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胡说!”王强搂紧她,声音哽咽,“这个家,没你早散了。你是咱家的主心骨,你不能倒。爸我来照顾,地里的活我请人干,你就安心养伤。半年就半年,我等你。”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碧华抬头看着天,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因为丈夫的话,暖了起来。

    半年就半年吧。日子还长,伤总会好。只要家还在,人在,希望就在。

    就像母亲常说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只有不放弃的取经人。她碧华,这辈子取的真经,就是这烟火人间,这酸甜苦辣,这打不垮、烧不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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