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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范彬彬比墨染早一步到了西影厂。

    不是她勤快,是秦同昨晚单独给她打了个电话。原话是“彬彬啊,明天早点来,带你看看厂里的编剧工作室,有些东西想让你们看看”。老头话说得客气,但范彬彬听出来了——这是想让她先探探路,看看繁星那边对西影厂的老底子有没有兴趣。她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话外音要是听不出来,那就白混了。

    秦同派了个年轻干事领她上了二楼。小伙子二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走路带风,一边走一边背书似的介绍“这是咱们厂的资料室”“那边是审片室”,范彬彬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早就被走廊两侧的东西勾走了。

    这走廊,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堆满了旧书和剧本打印稿,一摞一摞码得比人还高,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干脆就那么裸放着,纸边从捆扎处翘起来,泛着不同程度的黄。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像图书馆那种被消毒过的干净味儿,更像是某个老教授的书房里,书被翻了几十年之后纸页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个年轻干事推开编剧工作室的门,范彬彬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张木头桌子拼成一排。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烫了烟头烫出来的小洞,一个挨一个,像星座图。墙上钉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塞满了书和剧本,有的装订成册,有的直接用尼龙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结,解都解不开。

    靠窗那张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烟灰,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收获》杂志,页面朝下扣着,像是看到一半被人放下了。

    张松年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

    灰布夹克,老花镜滑到鼻尖。桌面上摊着几页手写的剧本大纲,字迹密密麻麻,旁边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圈到的地方墨迹比其他地方更深,显然是反复描过的。他右手握着支老式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范彬彬认出他是昨天茶歇时跟她聊《红高粱》的那位老编剧。

    她没出声,在张松年对面坐下来,顺手帮他整理桌上散落的稿纸。

    张松年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搁在稿纸上,揉了揉被镜片压出印子的鼻梁。“小范,你跟在墨导身边有段日子了吧,他最近手上有没有看中的本子?”

    范彬彬把最后一摞稿纸码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让边缘对齐。“目前还没有。国庆档刚打完,《天才枪手》的事才告一段落。他手上有几个Ip,但都还没正式启动,编剧团队都没凑齐。”她把稿纸放回桌角,“张老师怎么想起问这个?”

    张松年“嗯”了一声,站起来。

    他走到靠墙那排木架子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一本旧得起了毛边的书被他抽出来。

    他吹了吹封面上的灰。

    “这本书,厂里几个老编剧念叨了好些年了。”张松年把书放在范彬彬面前,“当年西影厂想拍,专门开了讨论会,剧本大纲都出了三版——”他用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在敲一扇很久没人开的门,“最后卡在版权上。厂里的预算你也知道,连设备更新都排着队等拨款,想买这本书的版权,不现实。”

    范彬彬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纸质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三个人的名字。最近一个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淡了——“可惜,可惜了。”

    张松年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指在书封上又敲了两下。

    “三个杀人犯,在逃亡路上捡了个弃婴。养了十几年,把那孩子当命根子供着。结果发现那孩子的父亲就是他们当年杀的那个人。”

    他的语气到这儿还是平稳的。但接下来,语速慢了下来,像是从宽阔的马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每一步都在小心探路。

    “这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好的华夏犯罪小说。墨导要是能拍,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着烧几年。剧本大纲不用从零开始,当年那三版我这儿都有底稿,拿过来往前提一提,接着往下走就行。”

    范彬彬低头看着那张借书卡。三个名字,两遍“可惜”。铅笔写的字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笔锋还在——那三个“惜”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指不舍得离开纸面。

    她抬头看向张松年。

    张松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十几年前那场讨论会上一直憋到现在。

    “小范,我在西影厂待了快四十年了。”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被镜片压出印子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这十几年写的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摞起来比我人都高。一个都没拍出来。”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大概是谁在搬道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几句方言。张松年等那阵动静过去之后才继续开口。

    “墨总是这些年少有的能把商业和口碑都做出来的人。《天才枪手》我去看了,最后半小时那场戏我坐在电影院里手心全是汗。看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他顿了顿,“你帮老头子说句话。这本书要是能拍成电影,让我进编剧团队,哪怕打个下手也行,名字搁在片尾犄角旮旯里也行。只要让我参与这部片子。”

    范彬彬把书合上。

    她知道张松年在西影厂的分量。

    编剧组的定海神针,西影厂全盛时期他一个人扛过三部厂里的重点项目的剧本统筹。

    后来新戏一直没来。他自己写的本子一个接一个被搁置,理由各不相同——预算不够、题材太冷、市场前景不好、领导觉得太冒险。他在这个堆满旧书的编剧工作室里坐了十几年,从灰布夹克崭新的时候一直坐到袖口磨出线头。钢笔写废了多少支,稿纸堆了多少摞,窗外那棵梧桐树从小树苗长到三楼高,他全部看在眼里。

    这人不是那种会求人的人,可今天他开口了。

    “张老师。”范彬彬把书放进包里。包是爱马仕的,旧书放进去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放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往保险柜里放一件瓷器。“书我一定帮你带到。墨总对好故事从来不拒绝。但我不能替他做任何决定。”

    她把包的拉链拉上。

    “他看完要是觉得行,我给你打电话。要是不行,书我让人给你送回来。”

    张松年点了点头。

    范彬彬没说“你放心”,张松年也没说“拜托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门厅里,秦同握着墨染的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

    “墨总,编剧资源的事咱们初步谈妥了,回头让刘秘书把细则发给你。”秦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手握着没松,显然今天这场谈话的结果他挺满意。

    墨染正要上车,范彬彬走到他面前,把一本书塞进他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给你的。”

    墨染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书名。“这什么?你路上捡的?”

    “厂里一个老编剧让我转交的。叫张松年,就是昨天茶歇跟我聊《红高粱》那位。西影厂编剧组的定海神针,人如其名,德高望重。”范彬彬顿了顿,“他说西影厂买不起这个版权,但你买得起。还说自己想进编剧团队,打个下手也行。”

    秦同站在旁边听到了。他没有插话,只是看了一眼墨染手上的书。然后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那个姿势像极了一个老农民站在田埂上看庄稼。

    “张老师这个人从来不替自己开口。”秦同的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用手掌把浮土按实,“他在厂里快四十年,我见过他跟领导拍桌子,见过他为了一句台词跟导演扛了三个月不改,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打个下手也行’这种话。他把这本书塞给你,说明他是真觉得你能拍。这些年多少制片人来找他要本子,什么条件都开过,他都没提过这本书一个字。放在书架上,自己翻,翻完放回去。”

    墨染没有翻书,他把书夹在腋下,对秦同点了点头。“秦厂长,替我谢谢张老师。就说书我已经拿到了,回去就看。”

    专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窗外是那种只有在万米高空才能看到的蓝,蓝得发黑,天际线是一道弧形的白光。

    墨染靠在座椅上,把那本旧书从包里抽出来。

    他开始读第一章。

    范彬彬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那本扶持计划手册。她没看手册。她的余光却情不自禁的挂在墨染身上。

    墨染从靠在椅背上开始,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个变化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脑勺上拴了根线,一点一点往上提。一页。两页。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坐直了,原本单手拿书变成了双手捧着。

    范彬彬端起手册挡住脸,继续观察。

    墨染翻到第三章的时候,翻页速度明显慢了。从偶尔翻一页变成了好几分钟翻一页,有时候甚至往回翻,翻到之前已经读过的段落,重新看一遍。他在反复看那段描写。范彬彬虽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内容,但她能看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钉在了那一页上。

    手机在他扶手边的口袋里亮了三次,他一次都没低头看。

    范彬彬让空乘把咖啡换成温水,轻轻放在墨染手边。玻璃杯搁在扶手上的托盘里,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墨染没注意到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注意到范彬彬已经从对面换到了他旁边的座位。

    他正读到一个场景。

    雨夜,出租车。杨自道被劫匪刺穿了胸口,血流了一座椅,后座的乘客早跑了,车门还开着,雨水从车门灌进来,和座椅上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淌。这个叫杨自道的男人趴在方向盘上,做了四件事。拉手刹。挂空挡。熄火。掏出手机拨了120。

    他在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把车停好,别撞到路人。

    墨染把书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画面太多了,必须先清一波。雨夜的街灯、方向盘上攥紧的手指、后排空荡荡的座位、血从座椅缝隙里滴下去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之后这些画面还在,甚至更清晰了,清晰到他已经开始分配镜头。

    这场戏需要一个长镜头,从后座的空位开始横移,经过车窗上被雨水模糊的街灯,最后落在方向盘上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手上。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翻到书的后半段,墨染的阅读节奏又变了。

    伊谷春开始怀疑辛小丰。警察和协警,每天共处一室。一个在试探,一个在被试探。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一根被拉紧的鱼线,水面平静,但线随时会断。伊谷春用审讯室里最平淡的语气问“你说你那天晚上在哪儿”,辛小丰说“在家”,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知道这一秒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辛小丰在审讯室里说“你查吧,我不怕你查”的时候,墨染把书扣在膝盖上,好几秒没有翻页。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拍这部电影。三个杀人犯,一个弃婴,十几年的救赎和最后那一声枪响。辛小丰、杨自道、陈比觉。三个人都该死。三个人都在死之前做了同一件事——拼命把那个孩子往阳光底下推。这不是一个关于罪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赎罪的故事。而赎罪这两个字,在华夏电影里缺席太久了。

    他拿出手机,给辛越玲发了条微信。内容很短,就两句话。

    “查一下《太阳黑子》影视版权在谁手里,作者本人还是哪个出版社,明天之前给我结果。”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抬头看见范彬彬正歪着脑袋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介于欣赏和揶揄之间,像在看一只猎犬闻到猎物气味之后的样子。

    “你这趟西安没白来。”范彬彬把手册合上,嘴角微微翘起。

    “是啊。这趟没白来。回头你跟张老师说一声,他那三版大纲,我要从头到尾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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