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年食新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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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腊月，林文桂就更忙了。
没了女儿在家打下手，家里的活儿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做饭、洗衣、喂鸡、缝补，桩桩件件都等着她。
虽然丁老三把打扫、挑水、整理菜园子这些活计都包圆了，女儿回来也会帮着摘菜、收衣服，但她还是忙得团团转，连去镇上逛逛的功夫都没有。
今年她打定了主意——不做酱肉，不做腊肠。
去年她花了大力气，花了大本钱买了一大盆肉，认认真真去何秋云家“不耻下问”学做酱肉。
本来想得好好的，靠这手艺赚一笔零花钱，往后也能拿出来说道说道——她林文桂也是自己能赚钱的人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做得确实是好，好到她娘王氏和大哥闻着味儿就上了门，直接搜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仅够过年留着自家吃，别说卖了，她自己都没尝到几块。
今年绝不重蹈覆辙了，坚决不自己动手。
再说，今年情况也不一样了——娘家不会来打秋风了。大嫂姜氏在草市上买了李文慧做的酱肉，手艺比她的还要好上一些，娘家有了更好的，自然不会再惦记她这点。
而且卖黄芽白的钱，让她和娘家手头都空前宽裕起来。她已经跟娘约好了，过两天拿到卖菜钱，就找个时间去镇上采买年货，买些村里人少见的好货回来，好拉开跟村里人的距离。
她实在不想自己做年食了，都是粗活。她要去镇上买现成的、精致的、村里人没有的东西。
她正坐在堂屋门口盘算着要买些什么，隔壁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关娘子的声音：“小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是钱老太的嗓门：“哟，小芹你还带了米酒？这味儿真香！啥？这也是你自己酿的？！”
接着是黄豆花娘的声音：“小芹，听说你今天要教我们做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这可是新年食呢，我正想着要去找秀娘嫂子学呢！你来了就好了，咱们今儿就开干！”
林文桂的手顿了一下。冯小芹又来了。
她知道，自打草市过后，隔壁老四家和何家就跟刘小山家走动越来越勤。
不止刘小山家那两个孩子来过好几次；何秋云和关娘子也提着东西上过冯小芹的家门，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天。
也不知她们在一起干了些啥，反正看得出关娘子跟冯小芹是越来越熟稔，口里念叨起她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每次发现这些细节时，她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别扭。凭啥就冯小芹那样的糊涂蛋都能得到大家的喜欢？凭啥啊？
哼，她不稀罕，一点都不稀罕。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钱袋，直起身子，侧耳听着。
隔壁院子里热闹得很，听这动静，何秋云家来了不少人——关娘子、钱老太带着两个儿媳妇、黄豆花娘，都聚齐了。
她忽然意识到，去年做酱肉的原班人马，除了她之外，全都在隔壁了。而冯小芹是今年新加入的，正好取代了她。
“今年这种酒香腊肠跟以往我们做的都不一样，每节腊肠短得多，酒香腊肠三寸左右，之前做的川味腊肠、酱肉香肠都差不多一尺一节。
如果要做更讲究一些的猪润肠，还要短一半，一节只有一寸半。看，这是前几天我跟我婆婆、大嫂做的。”冯小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唉呀，真是不一样呢！你们瞧，这酒香腊肠是比以往的腊肠短，还没有一个巴掌长呢，但肉质紧实，用手一按，还能回弹。嗯，闻闻，有酒香和肉香，好闻！”钱家大儿媳惊呼。
“你们再看看这个，我滴娘啊，这猪润肠够饱满的，圆鼓鼓的，颜色也深一些，捏起来还有弹性呢！
这个更香，看着就想咬一口！不瞒大家说，就这样的，我两口就能吃掉一根。”黄豆花的娘也惊呼。
“何止你啊，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能两口一根呢！”钱老太打趣的声音传来，院子里笑成一片。
“猪润肠讲究一些，跟普通腊肠不一样，”冯小芹继续讲解，“肉馅里还要切一些小块的猪肝进去，肥肉也要多一些，吃起来才润。
肠衣也要用厚实些的猪小肠衣，里面的油脂不用剥掉，吃起来弹牙，肉馅肥而不腻，咸香中带肠衣特有的肉香。
果果说，这就是‘润’。用来蒸饭，或者放在暖锅子里涮，都好吃得很！”
“妈呀，别说了，再说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关娘子嚷道。
“秋云，把这几节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蒸一下，咱们先尝尝味，待会儿我再把步骤讲清楚，好不？”冯小芹说。
“这有啥不好的？简直好得很，秋云，是不？”关娘子扬声说道。
“嗯。”何秋云的声音传来，虽然简单，却笃定得很。
关娘子问：“小芹，多给我们讲讲这酒香腊肠和猪润肠的事儿，我听芙儿她们说，这也是果果的方子？”
“我家豆花回来也说，果果又想出新吃食了，是小孩子都能吃的酒香腊肠！”黄豆花娘的声音里带着笑，“她特意再三强调，果果说，小孩子也能吃！生怕我们做了不给她吃呢！”
“对，是果果的方子。去年怀安和小毅不是跟着樊家出去历练了一年吗？他们曾去了南粤那一带。
前些天，我婆婆和英婶等人商量今年做年食的事儿，怀安和小毅说起，南粤那边也有腊肠，可样子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短得多，颜色也红一些，好像是鲜肉肠，不像是熏干肠。具体咋做的，两个举人爷也不清楚。
谁知一旁的果果说，她会做。这不，她还真说得头头是道。我婆婆和英婶带着家里人按照她的法子试了，还真做成了！”冯小芹细细说道。
“哎哟，咱们小厨神出手，还有做不成的？”钱老太欢喜的声音扬起来。
“酒香腊肠瘦肉多，吃起来咸香平衡。”冯小芹耐心地解释，“猪润肠加了猪肝，肥肉也多一些，蒸出来油润润的，口感更滑。米酒腌肉，肉香不腥，蒸饭炒菜都好吃。”
林文桂听到“油润润”“口感更滑”时，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站在原地，手里还紧攥着钱袋子。
“小芹，今天多亏你来了，咱们算是能学到新手艺了！我看你家长安随你，学啥都快，学啥都学得好！”钱老太夸道，“这米酒你也跟武婶学的？”
“嗯，学了大半年了。”冯小芹说，“武婶说，酿米酒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院子里的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林文桂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的钱袋子都快捏变形了。
她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可她脑子里全是“猪肝”“肥肉”“厚实肠衣”“米酒腌肉”这几个词。她甚至能想象出蒸熟后的样子——油润润的，咬一口满嘴香，配饭能吃两碗。
她把钱袋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隔壁又传来冯小芹的声音：“先把猪小肠衣洗干净，用盐和醋揉搓几遍，去腥。然后切肉，肥肉和瘦肉分开切……”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隔壁的热闹声就在眼前，只要再走几步，她就能看见冯小芹是怎么做的了。
她站在门口，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回去，你不学，你不做”，另一个说“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何秋云家的院子里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关娘子正围着一块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肉的刀，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老三家的？你来啦？一直没听见你的动静，还以为今年你不来做年食了呢！”
何秋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钱老太也招呼道：“老三家的，我们正说要切肉呢，人多了热闹。”
林文桂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年可不想干这些粗活儿”，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我就是……还没忙过来，你们这就开始啦？”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在意，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往那张摆满肉和调料的大桌子前走了两步。
关娘子也没多问，递给她一块围裙：“对啊，趁着现在还没下雪，早点做好。你来得正好，帮我切一下猪肝，要切成小丁。”
林文桂接过围裙，系上了。她站在何秋云家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面前是一块洗净的猪肝。
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动作不太自然，但切得还算利落——去年学做酱肉的那点底子还在。
冯小芹正在另一边拌肉馅，一边拌一边讲解：“肥肉切丁，不要剁太碎，留一点颗粒感，吃起来才香。”林文桂耳朵竖着听，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林文桂的加入，让院子里短暂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大伙儿又忙活起来，那点沉默像水面上的波纹，一转眼的功夫就散尽了。
等冯小芹带来的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蒸好时，厨房里飘出一阵阵肉香，女眷们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黄豆花的娘还咽了一口口水，大家都听见了，笑成一片。
黄豆花的娘自己也笑起来：“老天爷哎，香得我都忍不住了！秋云，快去拿出来给大伙儿尝尝！”
何秋云点点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个大碟子出来，上面满满当当切成薄片，油亮亮的。
香气便像长了脚似的往人鼻尖钻——腊肠是琥珀红裹着蜜色油花，润肠则是深棕皮色里浸着透亮的脂肪，蒸得酥软的肠衣微微发亮，像裹着一层薄纱的琥珀。
凑近闻，先是米酒的醇香混着冰糖的清甜，再是五香粉的辛香，咸甜交织得刚刚好，勾得人舌尖先颤了颤。
“嘶——烫得慌！”关娘子夹起一片腊肠就往嘴里送，烫得喊了一声，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直哈气——瘦肉弹牙，肥肉在舌尖化开成一缕甜润的油花，咸甜裹着酒香在齿间炸开。
另一双筷子也已戳向润肠，“这肠衣嚼着真带劲！”黄豆花的娘话音未落，油润的肉片已滑进喉咙，“呼，肉香直冲天灵盖！”
满院子响起声声赞叹。冬日的暖阳里，一大碟腊肠的热气还没散，就被众人用筷子夹得干干净净，只剩盘底少许的油星子了。
林文桂先是矜持地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猪肝的绵密、肥肉的油润、瘦肉的嚼劲、米酒的醇香在嘴里一层层散开，咸甜适中，比普通腊肠润得多。
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然后，下筷子速度越来越快，连吃了好几片，等她再伸出筷子时，碟子里已经空了。
“老三家的，你觉得这酒香腊肠怎么样？”关娘子问。
林文桂盯着那空碟子，停顿了一下：“还行。”
旁边的人没拆穿她，都低头笑。院子里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年食制作。
那天下午，林文桂在何秋云家一直待到天黑。她嘴上说着“就今年这一次”，手上可比她的话诚实多了——切的肉丁比谁的都匀，灌的肠比谁的都紧实。
关娘子说：“老三家的，还是你用心，做得比我们都好！”
她头也不抬：“家里年年做腊肠，步骤都差不多，今年这个更讲究些而已。”
关娘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然后低头继续忙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院子里还飘着酒香和肉香。
林文桂回家时，手里提着几串灌好的猪润肠——是女眷们塞给她的：“带回去，给老三和孩子们尝尝。”她本想拒绝，手却已经接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油亮的腊肠，嘟囔了一句：“算了，做都做了。明儿得多买些肉和猪肠子……唉，糟了，忘了找冯小芹要米酒了，晚上得让老三去跑一趟。”
一进腊月，林文桂就更忙了。
没了女儿在家打下手，家里的活儿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做饭、洗衣、喂鸡、缝补，桩桩件件都等着她。
虽然丁老三把打扫、挑水、整理菜园子这些活计都包圆了，女儿回来也会帮着摘菜、收衣服，但她还是忙得团团转，连去镇上逛逛的功夫都没有。
今年她打定了主意——不做酱肉，不做腊肠。
去年她花了大力气，花了大本钱买了一大盆肉，认认真真去何秋云家“不耻下问”学做酱肉。
本来想得好好的，靠这手艺赚一笔零花钱，往后也能拿出来说道说道——她林文桂也是自己能赚钱的人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做得确实是好，好到她娘王氏和大哥闻着味儿就上了门，直接搜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仅够过年留着自家吃，别说卖了，她自己都没尝到几块。
今年绝不重蹈覆辙了，坚决不自己动手。
再说，今年情况也不一样了——娘家不会来打秋风了。大嫂姜氏在草市上买了李文慧做的酱肉，手艺比她的还要好上一些，娘家有了更好的，自然不会再惦记她这点。
而且卖黄芽白的钱，让她和娘家手头都空前宽裕起来。她已经跟娘约好了，过两天拿到卖菜钱，就找个时间去镇上采买年货，买些村里人少见的好货回来，好拉开跟村里人的距离。
她实在不想自己做年食了，都是粗活。她要去镇上买现成的、精致的、村里人没有的东西。
她正坐在堂屋门口盘算着要买些什么，隔壁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关娘子的声音：“小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是钱老太的嗓门：“哟，小芹你还带了米酒？这味儿真香！啥？这也是你自己酿的？！”
接着是黄豆花娘的声音：“小芹，听说你今天要教我们做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这可是新年食呢，我正想着要去找秀娘嫂子学呢！你来了就好了，咱们今儿就开干！”
林文桂的手顿了一下。冯小芹又来了。
她知道，自打草市过后，隔壁老四家和何家就跟刘小山家走动越来越勤。
不止刘小山家那两个孩子来过好几次；何秋云和关娘子也提着东西上过冯小芹的家门，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天。
也不知她们在一起干了些啥，反正看得出关娘子跟冯小芹是越来越熟稔，口里念叨起她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每次发现这些细节时，她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别扭。凭啥就冯小芹那样的糊涂蛋都能得到大家的喜欢？凭啥啊？
哼，她不稀罕，一点都不稀罕。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钱袋，直起身子，侧耳听着。
隔壁院子里热闹得很，听这动静，何秋云家来了不少人——关娘子、钱老太带着两个儿媳妇、黄豆花娘，都聚齐了。
她忽然意识到，去年做酱肉的原班人马，除了她之外，全都在隔壁了。而冯小芹是今年新加入的，正好取代了她。
“今年这种酒香腊肠跟以往我们做的都不一样，每节腊肠短得多，酒香腊肠三寸左右，之前做的川味腊肠、酱肉香肠都差不多一尺一节。
如果要做更讲究一些的猪润肠，还要短一半，一节只有一寸半。看，这是前几天我跟我婆婆、大嫂做的。”冯小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唉呀，真是不一样呢！你们瞧，这酒香腊肠是比以往的腊肠短，还没有一个巴掌长呢，但肉质紧实，用手一按，还能回弹。嗯，闻闻，有酒香和肉香，好闻！”钱家大儿媳惊呼。
“你们再看看这个，我滴娘啊，这猪润肠够饱满的，圆鼓鼓的，颜色也深一些，捏起来还有弹性呢！
这个更香，看着就想咬一口！不瞒大家说，就这样的，我两口就能吃掉一根。”黄豆花的娘也惊呼。
“何止你啊，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能两口一根呢！”钱老太打趣的声音传来，院子里笑成一片。
“猪润肠讲究一些，跟普通腊肠不一样，”冯小芹继续讲解，“肉馅里还要切一些小块的猪肝进去，肥肉也要多一些，吃起来才润。
肠衣也要用厚实些的猪小肠衣，里面的油脂不用剥掉，吃起来弹牙，肉馅肥而不腻，咸香中带肠衣特有的肉香。
果果说，这就是‘润’。用来蒸饭，或者放在暖锅子里涮，都好吃得很！”
“妈呀，别说了，再说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关娘子嚷道。
“秋云，把这几节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蒸一下，咱们先尝尝味，待会儿我再把步骤讲清楚，好不？”冯小芹说。
“这有啥不好的？简直好得很，秋云，是不？”关娘子扬声说道。
“嗯。”何秋云的声音传来，虽然简单，却笃定得很。
关娘子问：“小芹，多给我们讲讲这酒香腊肠和猪润肠的事儿，我听芙儿她们说，这也是果果的方子？”
“我家豆花回来也说，果果又想出新吃食了，是小孩子都能吃的酒香腊肠！”黄豆花娘的声音里带着笑，“她特意再三强调，果果说，小孩子也能吃！生怕我们做了不给她吃呢！”
“对，是果果的方子。去年怀安和小毅不是跟着樊家出去历练了一年吗？他们曾去了南粤那一带。
前些天，我婆婆和英婶等人商量今年做年食的事儿，怀安和小毅说起，南粤那边也有腊肠，可样子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短得多，颜色也红一些，好像是鲜肉肠，不像是熏干肠。具体咋做的，两个举人爷也不清楚。
谁知一旁的果果说，她会做。这不，她还真说得头头是道。我婆婆和英婶带着家里人按照她的法子试了，还真做成了！”冯小芹细细说道。
“哎哟，咱们小厨神出手，还有做不成的？”钱老太欢喜的声音扬起来。
“酒香腊肠瘦肉多，吃起来咸香平衡。”冯小芹耐心地解释，“猪润肠加了猪肝，肥肉也多一些，蒸出来油润润的，口感更滑。米酒腌肉，肉香不腥，蒸饭炒菜都好吃。”
林文桂听到“油润润”“口感更滑”时，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站在原地，手里还紧攥着钱袋子。
“小芹，今天多亏你来了，咱们算是能学到新手艺了！我看你家长安随你，学啥都快，学啥都学得好！”钱老太夸道，“这米酒你也跟武婶学的？”
“嗯，学了大半年了。”冯小芹说，“武婶说，酿米酒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院子里的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林文桂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的钱袋子都快捏变形了。
她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可她脑子里全是“猪肝”“肥肉”“厚实肠衣”“米酒腌肉”这几个词。她甚至能想象出蒸熟后的样子——油润润的，咬一口满嘴香，配饭能吃两碗。
她把钱袋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隔壁又传来冯小芹的声音：“先把猪小肠衣洗干净，用盐和醋揉搓几遍，去腥。然后切肉，肥肉和瘦肉分开切……”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隔壁的热闹声就在眼前，只要再走几步，她就能看见冯小芹是怎么做的了。
她站在门口，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回去，你不学，你不做”，另一个说“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何秋云家的院子里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关娘子正围着一块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肉的刀，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老三家的？你来啦？一直没听见你的动静，还以为今年你不来做年食了呢！”
何秋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钱老太也招呼道：“老三家的，我们正说要切肉呢，人多了热闹。”
林文桂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年可不想干这些粗活儿”，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我就是……还没忙过来，你们这就开始啦？”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在意，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往那张摆满肉和调料的大桌子前走了两步。
关娘子也没多问，递给她一块围裙：“对啊，趁着现在还没下雪，早点做好。你来得正好，帮我切一下猪肝，要切成小丁。”
林文桂接过围裙，系上了。她站在何秋云家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面前是一块洗净的猪肝。
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动作不太自然，但切得还算利落——去年学做酱肉的那点底子还在。
冯小芹正在另一边拌肉馅，一边拌一边讲解：“肥肉切丁，不要剁太碎，留一点颗粒感，吃起来才香。”林文桂耳朵竖着听，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林文桂的加入，让院子里短暂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大伙儿又忙活起来，那点沉默像水面上的波纹，一转眼的功夫就散尽了。
等冯小芹带来的酒香腊肠和猪润肠蒸好时，厨房里飘出一阵阵肉香，女眷们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黄豆花的娘还咽了一口口水，大家都听见了，笑成一片。
黄豆花的娘自己也笑起来：“老天爷哎，香得我都忍不住了！秋云，快去拿出来给大伙儿尝尝！”
何秋云点点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个大碟子出来，上面满满当当切成薄片，油亮亮的。
香气便像长了脚似的往人鼻尖钻——腊肠是琥珀红裹着蜜色油花，润肠则是深棕皮色里浸着透亮的脂肪，蒸得酥软的肠衣微微发亮，像裹着一层薄纱的琥珀。
凑近闻，先是米酒的醇香混着冰糖的清甜，再是五香粉的辛香，咸甜交织得刚刚好，勾得人舌尖先颤了颤。
“嘶——烫得慌！”关娘子夹起一片腊肠就往嘴里送，烫得喊了一声，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直哈气——瘦肉弹牙，肥肉在舌尖化开成一缕甜润的油花，咸甜裹着酒香在齿间炸开。
另一双筷子也已戳向润肠，“这肠衣嚼着真带劲！”黄豆花的娘话音未落，油润的肉片已滑进喉咙，“呼，肉香直冲天灵盖！”
满院子响起声声赞叹。冬日的暖阳里，一大碟腊肠的热气还没散，就被众人用筷子夹得干干净净，只剩盘底少许的油星子了。
林文桂先是矜持地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猪肝的绵密、肥肉的油润、瘦肉的嚼劲、米酒的醇香在嘴里一层层散开，咸甜适中，比普通腊肠润得多。
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然后，下筷子速度越来越快，连吃了好几片，等她再伸出筷子时，碟子里已经空了。
“老三家的，你觉得这酒香腊肠怎么样？”关娘子问。
林文桂盯着那空碟子，停顿了一下：“还行。”
旁边的人没拆穿她，都低头笑。院子里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年食制作。
那天下午，林文桂在何秋云家一直待到天黑。她嘴上说着“就今年这一次”，手上可比她的话诚实多了——切的肉丁比谁的都匀，灌的肠比谁的都紧实。
关娘子说：“老三家的，还是你用心，做得比我们都好！”
她头也不抬：“家里年年做腊肠，步骤都差不多，今年这个更讲究些而已。”
关娘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然后低头继续忙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院子里还飘着酒香和肉香。
林文桂回家时，手里提着几串灌好的猪润肠——是女眷们塞给她的：“带回去，给老三和孩子们尝尝。”她本想拒绝，手却已经接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油亮的腊肠，嘟囔了一句：“算了，做都做了。明儿得多买些肉和猪肠子……唉，糟了，忘了找冯小芹要米酒了，晚上得让老三去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