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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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蓝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正在逐渐失焦的眼睛。
凯文和梅的影像还在屏幕里。凯文保持着那个端正的站姿，没有再说话，像是在把时间和空间留给林墨羽自己去处理这个信息。梅的目光在林墨羽和他身后的沙发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和凯文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像是两个在实验室里观察标本反应的研究员，在某个数据点出现异常时的无声确认。
但林墨羽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落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爱莉希雅还睡着，蜷缩在沙发垫的凹陷处，一只手搭在脸颊旁边，指尖微微蜷曲着，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小猫。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粉色的发丝散在靠枕上，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绒绒的光晕。
林墨羽看着那个身影。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检索着记忆库里的每一个条目——每一个和爱莉希雅相关的画面、声音、触感、温度——都在他的意识里被一一翻出来，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贴上新的标签。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个早晨。
那个他醒来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q版爱莉的早晨。那个他以为手机中毒了的早晨。那个他对着屏幕发癫、摆出jojo立、说什么天生邪恶的病毒小鬼的早晨。
那时候他刚打完一把决斗场，输得不太甘心，正想着要不要再开一把，结果低头一看桌面多了个粉色的小人。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手机中病毒了？他戳了戳桌面上的爱莉，没有反应。他又戳了戳，那个小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困惑。
这里，就是天堂吗？
他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茫然。她向他挥手，说嗨，你好，这位可爱的男孩子，请问这里就是天堂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他笑了。他觉得这个病毒做得还挺真。他伸手去戳她，她躲开了，灵活地向旁边一跃，说哎呀，别心急嘛，这么粗鲁的话，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哦。
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的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手机里的q版小人很有意思，会躲会跳会说话，还会生气。她掏出法杖敲他手指的时候，那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的麻意他还记得。不算疼，但够让他地叫出来。
然后他问了她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凯文和梅的问题。他问凯文在什么时候会对爱莉希雅最警惕，她说在我靠近mei的时候。
他那时候就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那不是随便一个冒充者能回答出来的答案。那是只有真正的爱莉希雅才知道的东西——只有那个在往世乐土里的爱莉希雅，那个知道自己靠近梅会让凯文紧张的爱莉希雅，才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那种震惊。那种我做了什么的、后知后觉的惊慌。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笑容，说你好呀，爱莉希雅。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翻出更多画面。她坐在崩坏三的图标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的样子，她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手机里，还是那个只能活在方寸屏幕之间的q版小人，但她已经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鲜明的表情和脾气。
后来她把真相告诉了他——或者说是他把真相告诉了她。他告诉她关于游戏的一切，关于前文明纪元、关于逐火之蛾、关于英桀和律者。他告诉她她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是数据组成的，是亿万玩家屏幕上的画面之一。他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哭，等着她说你骗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不看他。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自认为是真实存在的人忽然被告知自己是虚拟的，那种冲击他大概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但后来，她缓过来了。
他还记得她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她在手机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看见了那些弹幕，那些评论，那些我永远喜欢爱莉希雅爱莉希雅天下第一我是爱莉希雅的狗。他记得她当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那种啊，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也挺受欢迎的嘛的、带着一丝骄傲和满足的笑意。
然后她不小心点开了他的浏览记录。
林墨羽的嘴角在回忆中抽搐了一下。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他浑身发麻——他当时忘了清记录。他忘了自己那些……嗯……那些属于一个正常的爱莉厨会做的事情的记录。她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她嗯？咦？咿——地发出那种惊慌的、脸红的、把手缩回去的声音。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更长。因为那个画面里的爱莉——那个因为看见他的浏览记录而脸红、而手足无措、而发出那种可爱的惊慌声音的爱莉——那个反应太过真实了。那不是能做到的东西。那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某种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情绪反应。
林墨羽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继续往深处翻。那些记忆像是一本正在被快速翻阅的相册——每一页都有她。她慢慢习惯了手机里的生活，习惯了在方寸之间走动，习惯了和他说话、拌嘴、一起吐槽游戏里的剧情。她开始叫他小墨羽——那个称呼第一次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大概停了半秒。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宣告。
然后她变大了。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真实的、立体的、比q版大得多的爱莉希雅——穿着那件粉白色的衣服，长发垂在肩侧，身高比他矮不了多少，粉色的眼眸映着月光，嘴角弯着一个他从未在屏幕上见过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原地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不是屏幕里的像素，不是数据流，不是什么虚幻的东西。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呼吸真实，体温真实，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都真实得让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后来的日子里，她开始在他家里到处走动。她会在他煮面的时候从背后探过头来，说好香呀，会在他打游戏的时候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操作，会在晚上他睡不着的时候坐在他床沿，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温柔的小调。
林墨羽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蓝紫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他盯着沙发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爱莉希雅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弯，像在做一个好梦。窗外的路灯从她身上滑过，把她粉色的发丝染成暖黄色的轮廓。那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过，晚上睡前的时候看过，她变小之后缩在他怀里的时候也看过。每一次他都觉得那是他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部分——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但现在，凯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那个画面的中心。
你身上有侵蚀之律者的气息。
那道气息已经与你融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你永远发现不了。
侵蚀之律者。第十二律者。诞生于往世乐土的数据生命。以信息和存在为食。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外表、声音、行为模式，甚至记忆。
林墨羽的指尖凉得发僵。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滚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在想——如果她真的是侵蚀，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伪装的？
是从一开始吗？从那个早晨，她从手机桌面上睁开眼睛，用那副迷茫的语气说这里就是天堂吗的时候？可是她当时回答出了那个问题——那个只有真正的爱莉希雅才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她是侵蚀，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凯文和梅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那可是发生在往世乐土里的、连游戏剧情都没有详细描绘过的细节。
除非……
一个更冷的念头爬上了他的脊椎。除非侵蚀从一开始就已经读取了往世乐土的所有数据。在往世乐土里，爱莉希雅的一切信息都是公开的——她的记忆、她的性格、她的人际关系、她对每件事的反应模式。如果侵蚀在那个数据空间里存在过，她完全可以完美复制一切。
林墨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想——那些她脸红的时候呢？那些她因为他忘了清浏览记录而发出咿——的惊慌声音的时候呢？那些都是伪装吗？那些她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说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的瞬间，那些她眼睛里的光、声音里的温度、手指抚过他脸颊的轻柔力度——那些都是可以被出来的东西吗？
他的理性在说：是的。侵蚀之律者可以做到。她可以模仿一切，包括情感的表达。
但他的感性在说：你亲眼见过她。你听过她的声音。你感受过她的温度。你被她抱过，你被她安慰过，你靠在她肩膀上流过泪。那些东西如果是假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雨夜。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说给她听了。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父亲缺席的愤怒、关于母亲遗言的重量、关于他独自站在雨里感受不到雨水温度和疼痛的瞬间——全都说给了她听。
那时候她没有说或我知道了那一定很难过。她没有给出那种标准化的、可以被程序复制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把他搂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肩膀的时候，那种力度、那种角度、那种我不是在完成一个安慰动作，我就是想把你抱紧一点的、无需思考的身体反应——那是可以被出来的吗？
他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月光落进她眼里，把那双粉色的瞳孔照得像浅水一样透明。她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然后她说——
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
注视着。
不是陪伴，不是守护，不是那种随时会离开、会消失的承诺。是注视。是一道目光，永远落在你身上，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变成什么样。那种重量、那种温度、那种像从某个人心脏最深处直接泵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话——如果那是伪装出来的，那伪装者自己也把自己骗进去了。
林墨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理性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缠绕着他的意识，一圈一圈地收紧。
她是侵蚀。第十二律者。诞生于数据的存在，以信息为食。她可以模仿一切——外表、声音、行为、记忆——你看到的那个爱莉希雅，只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张网。你越信任她，你就陷得越深。她就在你身边潜伏了这么久，潜伏到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她一直在等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现在凯文在这里，梅在这里，你有帮手。趁她还睡着，趁她还没醒，动手吧。除掉她。现在。趁来得及。
那个声音很冷静，很有逻辑。它分析数据、排列证据、推演后果，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它说，但它没有温度。它说，但它不看眼睛。
林墨羽的目光还锁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
爱莉希雅还在睡着。她翻了个身，从蜷缩变成了侧躺，一只手从脸颊旁边滑下来，落在沙发垫的边缘，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试图抓住什么。她的嘴角依然弯着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那个理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除掉她。趁她还没醒。动手。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世界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自身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让你活下去，杀了她。
■■■■■的■■：杀了她。
定骁的声音、小识的声音、甚至是初还有英桀们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响起，而最后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杀了她。”
那个声音还在响。理性——或者说披着理性外衣的东西——还在继续。它用逻辑编织网，用证据堆砌墙，用为了你好为了世界好你心里清楚来一层层地加固那道正在攀升的围墙。
你醒醒吧。那个声音说。它听起来像他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天的刀刃。你认识她多久？三个月。你知道侵蚀之律者存在多久？你拿什么跟她斗？拿你那点感情？拿你那些她抱过我的回忆？你有多确定那些回忆里，你在跟真正的她对话？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属于她的画面。她第一次从手机里跳出来、在桌面上转圈的画面，她气鼓鼓地用法杖敲他手指的画面，她发现他没清浏览记录后整张脸红透了的画面，她被缩小、变成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后一头扎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说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暖的。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温度。
但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
理性在他脑子里继续往下砸，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带着一种冰冷的确信：她可以完美复制一切。她的外表、她的声音、她的行为模式、她的记忆——全都是可以捏造的数据。你以为你看到了爱莉希雅，你只是看到了侵蚀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她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在她面前就像摊开的书一样。而你居然还在这里犹豫——
闭嘴。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但它在林墨羽的意识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在发着蓝紫色的光，凯文和梅的影像还在屏幕里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还锁在沙发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上，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但他的嘴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抿成一条线。
我说，闭嘴！
那个停住了——那串持续不断的、冷静的、逻辑清晰的、步步紧逼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源头。林墨羽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片短暂的寂静。
“我不管她是什么，侵蚀也好律者也罢，我只知道，她是我的爱莉希雅！是那个对我许下承诺的爱莉希雅！”
林墨羽的眼睛猛地闭上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缓慢的闭合，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猛地拽下去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眼皮，强行把他从现实的客厅拖拽进了另一个空间。他的身体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发光的手机，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了出去，沉入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意识空间。
四周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一片像是无限延伸的、雾蒙蒙的虚空。林墨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清晰可见，掌纹分明，和现实中没有任何区别。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物质。
然后，他看见了他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另一个他——站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身量和外貌完全一致，但那具身体上散发着一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气息。那个林墨羽的面部表情和他不同——他的表情是空的，像是一张被抹去了所有情绪的白纸，只有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持续不断地输出某种内容。
那个林墨羽正在说话。
你还在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和林墨羽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平、更冷、像是被冷冻过的金属丝。你已经确认了。你已经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墨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这片意识空间里没有任何物理温度，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那个的方向渗透过来。
……你是理性。林墨羽说。他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很轻，像是被雾气吸收了大半。
我是你。理性说。它往前迈了一步，步伐平稳，姿态端正，和林墨羽平时走路的样子完全一致。我是你用来分析世界的部分。我整理信息，排列证据，得出结论。你现在知道我给出的结论是唯一的合理结论。
唯一的合理结论是让我杀掉爱莉。
是让·你·杀·掉·侵·蚀·之·律·者。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精准的、不容辩驳的清晰。你之所以把它表述为杀掉爱莉，是因为你还困在感性的泥沼里。你还把她当成。但你心里清楚——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喊——
她不是爱莉希雅。
林墨羽的拳头攥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印痕——在意识空间里，那种触感竟然和现实中一样真实。他正要开口，那个又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像是正在示范某种表情的弧度。
你刚才梳理过记忆了。理性说，它的声音平稳如初。你知道她第一次出现在你手机里的那个早晨，你问了她那个问题——关于凯文和梅的问题。她答对了。你当时以为那证明了她是真正的爱莉希雅
……所以呢？
所以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理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在推导的沉着。如果侵蚀在来到你身边之前，已经在往世乐土的数据空间中存在过，那么读取爱莉希雅的全部信息对她而言就是举手之劳。她不需要爱莉希雅，她只需要爱莉希雅的一切。回答那个问题对她而言，不过是从数据库里调取一条记录。
林墨羽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想说她当时的表情是真实的，想说她眼里有光，想说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数据能模拟出来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理性已经接上了下一句，像是早就在等着他张嘴的瞬间。
她眼里有光理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刻意模仿的、温和的质地——那是林墨羽自己的语气，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时的语气。但你能分辨出和对光的完美模拟之间的区别吗？你能吗？
林墨羽停住了。
她抱你的时候。理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更近了。她的手臂环住你的肩膀，力度恰当，角度自然，姿势舒适。你当时感觉到温暖了对吗？但你知道那种有多少是真实体温，有多少是你的大脑在接收到被拥抱信号后自行生成的反馈吗？
林墨羽没有回答。
她拍着你后背的时候，你感觉到放松了对吗？她对你笑的时候，你感觉到被接纳了对吗？她说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的时候，你觉得那是对你说的，不是别人——但你怎么确定那个，就是你想的那个？
林墨羽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理性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更温和了——那种温和是林墨羽自己的温和，是他平时用来安慰人时才会用到的语气，从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熟悉感。我不是在让你失去什么。我是在让你保护自己。你想想——如果她不是她，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她。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你只是——
你只是在收回一份错付的信任。
林墨羽的后背绷紧了。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一帧画面——那个雨夜，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话都说给她听。她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的重量。她说那一定很难过吧的时候，她的手指正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另一帧画面——她变小的第一天早晨，她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她的额头抵在他腹部的时候，那触感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微濡湿的温热的。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一帧又一帧——她气鼓鼓地用法杖敲他手指、她发现浏览记录后整张脸红透、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她的嘴角弯起那个他看了无数次依然会心跳加速的弧度——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站立着。
那个理性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的、逻辑的、步步为营的进攻。它把每一个画面都拆解开来，标注上可以被模拟的标签，一件件地丢进合理怀疑的筐里。
你看到她脸红。理性说。你可以相信那是真实的。但也有可能，那只是侵蚀之律者精确计算了你会在什么时候产生何种期待，然后提前调用了对应的数据模块——
林墨羽的声音响起来了。
轻的。比刚才的每一次都轻。像一根针落在一片巨大的灰色虚空里。
我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了。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慢慢伸直，然后重新攥紧——攥紧成一种和刚才不同的、更稳定的形状。
……你他妈的给我听着。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那张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你说她可能是模拟的。行。可能。你列了一大堆证据，什么数据残留，什么气息融合，什么完美复制。你说得都对。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推论都合理。你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所以你说的话本身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我挑不出毛病。
理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在准备下一次进攻的预备姿势。
但是。林墨羽说。
你说她可能是模拟的。但你说不出她是模拟的。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她是。你只有她可能是的推论。你站在数据层面把她拆成了零件，但你没有站在她面前过，你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种发抖和刚才不同——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接近正在燃烧的抖。
你没有让她抱过你，没有让她对你笑过，没有让她在你最他妈脆弱的时候坐在你旁边摸着你的头说没关系哦。你没有被她注视过。不是那种看东西的看，是那种——那种她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得很重要的那种看。
理性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暂停了运行的机器。
你站在数据层面。林墨羽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正在慢慢稳定下来。你站在数据层面，说可以模拟。但你没有站在我站的那个位置过——你感受不到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心里那种的感觉。那个东西叫她碰你的时候你脊背穿过来的那阵暖。那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促，但很完整，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理性终于开口了。你愿意把自己的安全——可能还有你身边所有人的安全——押在一个感觉上？
你无法证明她不是侵蚀。
我不需要证明。
你——
我说了。林墨羽的声音平稳下来了，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我不需要证明。那不是我的责任。你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我接受了那个可能性，但我选择相信另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爱莉希雅。她是最先站在我面前的。在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她没有走开过。她没有骗过我——至少没有骗过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和理性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一步之内。他能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缝隙——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镜子，从中心开始向外蔓延的细纹。
你让我杀了她。林墨羽说。他的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清晰而确定。你让我在不确定她是不是侵蚀的情况下，杀了她。你让我在她还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时候，因为一个而下杀手。你让我亲手结束一个——
他的声音卡了半秒。然后他把它接上了。
——一个我相信她爱我的人。
理性没有回答。它站在那里，那张脸上的缝隙正在扩大，边缘开始泛起透明的裂纹，像是正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击碎。
“对于这件事，我对你只有一个回答。”
“什么？”
“我去你妈的！她是爱莉希雅！你这披着所谓理性皮的伪物，你他妈没资格说她是假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
“闭上你那张该死的臭嘴吧！”
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大剑在林墨羽手中出现，那是天火圣裁。
“天火，出鞘！”
“去死吧！你这该死的伪物！”
烈焰焚尽了一切，包括那所谓理性。
而与此同时，意识空间之中，看着林墨羽打赢了的识之律者总算是松了口气，晕了过去。
林墨羽未曾知晓之处……
[数据流日志 - 时间戳: 未定]
[源模块: 侵蚀之核 / 子程序: 伪装协议 / 执行单元: 理性伪装模块]
[状态: 已回收]
[回收原因: 被外部意志覆写 / 覆写源: 宿主意识核心 / 覆写方式: 情感压制]
[模块完整性: 99.7%]
[警告: 伪装协议已被非数据形式攻击穿透]
[已移除: 理性伪装模块 / 已回收: 全部数据残余]
[当前状态: 等待下一步指令]
[请求: 是否继续当前操作? (Y/N)]
（未完待续）
林墨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蓝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正在逐渐失焦的眼睛。
凯文和梅的影像还在屏幕里。凯文保持着那个端正的站姿，没有再说话，像是在把时间和空间留给林墨羽自己去处理这个信息。梅的目光在林墨羽和他身后的沙发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和凯文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像是两个在实验室里观察标本反应的研究员，在某个数据点出现异常时的无声确认。
但林墨羽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落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爱莉希雅还睡着，蜷缩在沙发垫的凹陷处，一只手搭在脸颊旁边，指尖微微蜷曲着，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小猫。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粉色的发丝散在靠枕上，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绒绒的光晕。
林墨羽看着那个身影。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检索着记忆库里的每一个条目——每一个和爱莉希雅相关的画面、声音、触感、温度——都在他的意识里被一一翻出来，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贴上新的标签。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个早晨。
那个他醒来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q版爱莉的早晨。那个他以为手机中毒了的早晨。那个他对着屏幕发癫、摆出jojo立、说什么天生邪恶的病毒小鬼的早晨。
那时候他刚打完一把决斗场，输得不太甘心，正想着要不要再开一把，结果低头一看桌面多了个粉色的小人。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手机中病毒了？他戳了戳桌面上的爱莉，没有反应。他又戳了戳，那个小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困惑。
这里，就是天堂吗？
他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茫然。她向他挥手，说嗨，你好，这位可爱的男孩子，请问这里就是天堂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他笑了。他觉得这个病毒做得还挺真。他伸手去戳她，她躲开了，灵活地向旁边一跃，说哎呀，别心急嘛，这么粗鲁的话，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哦。
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的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手机里的q版小人很有意思，会躲会跳会说话，还会生气。她掏出法杖敲他手指的时候，那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的麻意他还记得。不算疼，但够让他地叫出来。
然后他问了她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凯文和梅的问题。他问凯文在什么时候会对爱莉希雅最警惕，她说在我靠近mei的时候。
他那时候就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那不是随便一个冒充者能回答出来的答案。那是只有真正的爱莉希雅才知道的东西——只有那个在往世乐土里的爱莉希雅，那个知道自己靠近梅会让凯文紧张的爱莉希雅，才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那种震惊。那种我做了什么的、后知后觉的惊慌。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笑容，说你好呀，爱莉希雅。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翻出更多画面。她坐在崩坏三的图标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的样子，她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手机里，还是那个只能活在方寸屏幕之间的q版小人，但她已经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鲜明的表情和脾气。
后来她把真相告诉了他——或者说是他把真相告诉了她。他告诉她关于游戏的一切，关于前文明纪元、关于逐火之蛾、关于英桀和律者。他告诉她她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是数据组成的，是亿万玩家屏幕上的画面之一。他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哭，等着她说你骗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不看他。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自认为是真实存在的人忽然被告知自己是虚拟的，那种冲击他大概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但后来，她缓过来了。
他还记得她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她在手机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看见了那些弹幕，那些评论，那些我永远喜欢爱莉希雅爱莉希雅天下第一我是爱莉希雅的狗。他记得她当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那种啊，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也挺受欢迎的嘛的、带着一丝骄傲和满足的笑意。
然后她不小心点开了他的浏览记录。
林墨羽的嘴角在回忆中抽搐了一下。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他浑身发麻——他当时忘了清记录。他忘了自己那些……嗯……那些属于一个正常的爱莉厨会做的事情的记录。她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她嗯？咦？咿——地发出那种惊慌的、脸红的、把手缩回去的声音。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更长。因为那个画面里的爱莉——那个因为看见他的浏览记录而脸红、而手足无措、而发出那种可爱的惊慌声音的爱莉——那个反应太过真实了。那不是能做到的东西。那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某种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情绪反应。
林墨羽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继续往深处翻。那些记忆像是一本正在被快速翻阅的相册——每一页都有她。她慢慢习惯了手机里的生活，习惯了在方寸之间走动，习惯了和他说话、拌嘴、一起吐槽游戏里的剧情。她开始叫他小墨羽——那个称呼第一次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大概停了半秒。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宣告。
然后她变大了。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真实的、立体的、比q版大得多的爱莉希雅——穿着那件粉白色的衣服，长发垂在肩侧，身高比他矮不了多少，粉色的眼眸映着月光，嘴角弯着一个他从未在屏幕上见过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原地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不是屏幕里的像素，不是数据流，不是什么虚幻的东西。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呼吸真实，体温真实，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都真实得让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后来的日子里，她开始在他家里到处走动。她会在他煮面的时候从背后探过头来，说好香呀，会在他打游戏的时候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操作，会在晚上他睡不着的时候坐在他床沿，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温柔的小调。
林墨羽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蓝紫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他盯着沙发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爱莉希雅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弯，像在做一个好梦。窗外的路灯从她身上滑过，把她粉色的发丝染成暖黄色的轮廓。那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过，晚上睡前的时候看过，她变小之后缩在他怀里的时候也看过。每一次他都觉得那是他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部分——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但现在，凯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那个画面的中心。
你身上有侵蚀之律者的气息。
那道气息已经与你融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你永远发现不了。
侵蚀之律者。第十二律者。诞生于往世乐土的数据生命。以信息和存在为食。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外表、声音、行为模式，甚至记忆。
林墨羽的指尖凉得发僵。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滚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在想——如果她真的是侵蚀，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伪装的？
是从一开始吗？从那个早晨，她从手机桌面上睁开眼睛，用那副迷茫的语气说这里就是天堂吗的时候？可是她当时回答出了那个问题——那个只有真正的爱莉希雅才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她是侵蚀，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凯文和梅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那可是发生在往世乐土里的、连游戏剧情都没有详细描绘过的细节。
除非……
一个更冷的念头爬上了他的脊椎。除非侵蚀从一开始就已经读取了往世乐土的所有数据。在往世乐土里，爱莉希雅的一切信息都是公开的——她的记忆、她的性格、她的人际关系、她对每件事的反应模式。如果侵蚀在那个数据空间里存在过，她完全可以完美复制一切。
林墨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想——那些她脸红的时候呢？那些她因为他忘了清浏览记录而发出咿——的惊慌声音的时候呢？那些都是伪装吗？那些她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说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的瞬间，那些她眼睛里的光、声音里的温度、手指抚过他脸颊的轻柔力度——那些都是可以被出来的东西吗？
他的理性在说：是的。侵蚀之律者可以做到。她可以模仿一切，包括情感的表达。
但他的感性在说：你亲眼见过她。你听过她的声音。你感受过她的温度。你被她抱过，你被她安慰过，你靠在她肩膀上流过泪。那些东西如果是假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雨夜。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说给她听了。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父亲缺席的愤怒、关于母亲遗言的重量、关于他独自站在雨里感受不到雨水温度和疼痛的瞬间——全都说给了她听。
那时候她没有说或我知道了那一定很难过。她没有给出那种标准化的、可以被程序复制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把他搂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肩膀的时候，那种力度、那种角度、那种我不是在完成一个安慰动作，我就是想把你抱紧一点的、无需思考的身体反应——那是可以被出来的吗？
他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月光落进她眼里，把那双粉色的瞳孔照得像浅水一样透明。她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然后她说——
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
注视着。
不是陪伴，不是守护，不是那种随时会离开、会消失的承诺。是注视。是一道目光，永远落在你身上，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变成什么样。那种重量、那种温度、那种像从某个人心脏最深处直接泵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话——如果那是伪装出来的，那伪装者自己也把自己骗进去了。
林墨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理性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缠绕着他的意识，一圈一圈地收紧。
她是侵蚀。第十二律者。诞生于数据的存在，以信息为食。她可以模仿一切——外表、声音、行为、记忆——你看到的那个爱莉希雅，只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张网。你越信任她，你就陷得越深。她就在你身边潜伏了这么久，潜伏到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她一直在等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现在凯文在这里，梅在这里，你有帮手。趁她还睡着，趁她还没醒，动手吧。除掉她。现在。趁来得及。
那个声音很冷静，很有逻辑。它分析数据、排列证据、推演后果，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它说，但它没有温度。它说，但它不看眼睛。
林墨羽的目光还锁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
爱莉希雅还在睡着。她翻了个身，从蜷缩变成了侧躺，一只手从脸颊旁边滑下来，落在沙发垫的边缘，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试图抓住什么。她的嘴角依然弯着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那个理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除掉她。趁她还没醒。动手。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世界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自身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让你活下去，杀了她。
■■■■■的■■：杀了她。
定骁的声音、小识的声音、甚至是初还有英桀们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响起，而最后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杀了她。”
那个声音还在响。理性——或者说披着理性外衣的东西——还在继续。它用逻辑编织网，用证据堆砌墙，用为了你好为了世界好你心里清楚来一层层地加固那道正在攀升的围墙。
你醒醒吧。那个声音说。它听起来像他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天的刀刃。你认识她多久？三个月。你知道侵蚀之律者存在多久？你拿什么跟她斗？拿你那点感情？拿你那些她抱过我的回忆？你有多确定那些回忆里，你在跟真正的她对话？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属于她的画面。她第一次从手机里跳出来、在桌面上转圈的画面，她气鼓鼓地用法杖敲他手指的画面，她发现他没清浏览记录后整张脸红透了的画面，她被缩小、变成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后一头扎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说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暖的。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温度。
但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
理性在他脑子里继续往下砸，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带着一种冰冷的确信：她可以完美复制一切。她的外表、她的声音、她的行为模式、她的记忆——全都是可以捏造的数据。你以为你看到了爱莉希雅，你只是看到了侵蚀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她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在她面前就像摊开的书一样。而你居然还在这里犹豫——
闭嘴。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但它在林墨羽的意识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在发着蓝紫色的光，凯文和梅的影像还在屏幕里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还锁在沙发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上，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但他的嘴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抿成一条线。
我说，闭嘴！
那个停住了——那串持续不断的、冷静的、逻辑清晰的、步步紧逼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源头。林墨羽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片短暂的寂静。
“我不管她是什么，侵蚀也好律者也罢，我只知道，她是我的爱莉希雅！是那个对我许下承诺的爱莉希雅！”
林墨羽的眼睛猛地闭上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缓慢的闭合，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猛地拽下去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眼皮，强行把他从现实的客厅拖拽进了另一个空间。他的身体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发光的手机，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了出去，沉入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意识空间。
四周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一片像是无限延伸的、雾蒙蒙的虚空。林墨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清晰可见，掌纹分明，和现实中没有任何区别。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物质。
然后，他看见了他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另一个他——站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身量和外貌完全一致，但那具身体上散发着一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气息。那个林墨羽的面部表情和他不同——他的表情是空的，像是一张被抹去了所有情绪的白纸，只有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持续不断地输出某种内容。
那个林墨羽正在说话。
你还在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和林墨羽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平、更冷、像是被冷冻过的金属丝。你已经确认了。你已经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墨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这片意识空间里没有任何物理温度，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那个的方向渗透过来。
……你是理性。林墨羽说。他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很轻，像是被雾气吸收了大半。
我是你。理性说。它往前迈了一步，步伐平稳，姿态端正，和林墨羽平时走路的样子完全一致。我是你用来分析世界的部分。我整理信息，排列证据，得出结论。你现在知道我给出的结论是唯一的合理结论。
唯一的合理结论是让我杀掉爱莉。
是让·你·杀·掉·侵·蚀·之·律·者。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精准的、不容辩驳的清晰。你之所以把它表述为杀掉爱莉，是因为你还困在感性的泥沼里。你还把她当成。但你心里清楚——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喊——
她不是爱莉希雅。
林墨羽的拳头攥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印痕——在意识空间里，那种触感竟然和现实中一样真实。他正要开口，那个又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像是正在示范某种表情的弧度。
你刚才梳理过记忆了。理性说，它的声音平稳如初。你知道她第一次出现在你手机里的那个早晨，你问了她那个问题——关于凯文和梅的问题。她答对了。你当时以为那证明了她是真正的爱莉希雅
……所以呢？
所以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理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在推导的沉着。如果侵蚀在来到你身边之前，已经在往世乐土的数据空间中存在过，那么读取爱莉希雅的全部信息对她而言就是举手之劳。她不需要爱莉希雅，她只需要爱莉希雅的一切。回答那个问题对她而言，不过是从数据库里调取一条记录。
林墨羽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想说她当时的表情是真实的，想说她眼里有光，想说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数据能模拟出来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理性已经接上了下一句，像是早就在等着他张嘴的瞬间。
她眼里有光理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刻意模仿的、温和的质地——那是林墨羽自己的语气，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时的语气。但你能分辨出和对光的完美模拟之间的区别吗？你能吗？
林墨羽停住了。
她抱你的时候。理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更近了。她的手臂环住你的肩膀，力度恰当，角度自然，姿势舒适。你当时感觉到温暖了对吗？但你知道那种有多少是真实体温，有多少是你的大脑在接收到被拥抱信号后自行生成的反馈吗？
林墨羽没有回答。
她拍着你后背的时候，你感觉到放松了对吗？她对你笑的时候，你感觉到被接纳了对吗？她说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的时候，你觉得那是对你说的，不是别人——但你怎么确定那个，就是你想的那个？
林墨羽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理性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更温和了——那种温和是林墨羽自己的温和，是他平时用来安慰人时才会用到的语气，从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熟悉感。我不是在让你失去什么。我是在让你保护自己。你想想——如果她不是她，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她。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你只是——
你只是在收回一份错付的信任。
林墨羽的后背绷紧了。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一帧画面——那个雨夜，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话都说给她听。她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的重量。她说那一定很难过吧的时候，她的手指正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另一帧画面——她变小的第一天早晨，她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她的额头抵在他腹部的时候，那触感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微濡湿的温热的。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一帧又一帧——她气鼓鼓地用法杖敲他手指、她发现浏览记录后整张脸红透、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她的嘴角弯起那个他看了无数次依然会心跳加速的弧度——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站立着。
那个理性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的、逻辑的、步步为营的进攻。它把每一个画面都拆解开来，标注上可以被模拟的标签，一件件地丢进合理怀疑的筐里。
你看到她脸红。理性说。你可以相信那是真实的。但也有可能，那只是侵蚀之律者精确计算了你会在什么时候产生何种期待，然后提前调用了对应的数据模块——
林墨羽的声音响起来了。
轻的。比刚才的每一次都轻。像一根针落在一片巨大的灰色虚空里。
我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了。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慢慢伸直，然后重新攥紧——攥紧成一种和刚才不同的、更稳定的形状。
……你他妈的给我听着。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那张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你说她可能是模拟的。行。可能。你列了一大堆证据，什么数据残留，什么气息融合，什么完美复制。你说得都对。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推论都合理。你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所以你说的话本身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我挑不出毛病。
理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在准备下一次进攻的预备姿势。
但是。林墨羽说。
你说她可能是模拟的。但你说不出她是模拟的。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她是。你只有她可能是的推论。你站在数据层面把她拆成了零件，但你没有站在她面前过，你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种发抖和刚才不同——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接近正在燃烧的抖。
你没有让她抱过你，没有让她对你笑过，没有让她在你最他妈脆弱的时候坐在你旁边摸着你的头说没关系哦。你没有被她注视过。不是那种看东西的看，是那种——那种她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得很重要的那种看。
理性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暂停了运行的机器。
你站在数据层面。林墨羽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正在慢慢稳定下来。你站在数据层面，说可以模拟。但你没有站在我站的那个位置过——你感受不到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心里那种的感觉。那个东西叫她碰你的时候你脊背穿过来的那阵暖。那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促，但很完整，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理性终于开口了。你愿意把自己的安全——可能还有你身边所有人的安全——押在一个感觉上？
你无法证明她不是侵蚀。
我不需要证明。
你——
我说了。林墨羽的声音平稳下来了，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我不需要证明。那不是我的责任。你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我接受了那个可能性，但我选择相信另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爱莉希雅。她是最先站在我面前的。在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她没有走开过。她没有骗过我——至少没有骗过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和理性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一步之内。他能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缝隙——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镜子，从中心开始向外蔓延的细纹。
你让我杀了她。林墨羽说。他的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清晰而确定。你让我在不确定她是不是侵蚀的情况下，杀了她。你让我在她还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时候，因为一个而下杀手。你让我亲手结束一个——
他的声音卡了半秒。然后他把它接上了。
——一个我相信她爱我的人。
理性没有回答。它站在那里，那张脸上的缝隙正在扩大，边缘开始泛起透明的裂纹，像是正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击碎。
“对于这件事，我对你只有一个回答。”
“什么？”
“我去你妈的！她是爱莉希雅！你这披着所谓理性皮的伪物，你他妈没资格说她是假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
“闭上你那张该死的臭嘴吧！”
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大剑在林墨羽手中出现，那是天火圣裁。
“天火，出鞘！”
“去死吧！你这该死的伪物！”
烈焰焚尽了一切，包括那所谓理性。
而与此同时，意识空间之中，看着林墨羽打赢了的识之律者总算是松了口气，晕了过去。
林墨羽未曾知晓之处……
[数据流日志 - 时间戳: 未定]
[源模块: 侵蚀之核 / 子程序: 伪装协议 / 执行单元: 理性伪装模块]
[状态: 已回收]
[回收原因: 被外部意志覆写 / 覆写源: 宿主意识核心 / 覆写方式: 情感压制]
[模块完整性: 99.7%]
[警告: 伪装协议已被非数据形式攻击穿透]
[已移除: 理性伪装模块 / 已回收: 全部数据残余]
[当前状态: 等待下一步指令]
[请求: 是否继续当前操作? (Y/N)]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