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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杀的吐鲁番胡贼作乱,苦害了众黎民昼夜不安,有道的万岁爷出牌一面,将榜文悬挂在五门外边,好男儿大丈夫一身是胆,因此为夫别你前去征番······”

    秦腔叠唱,驼铃声声。

    莽莽苍苍的亘古荒原上,一条条绵延不见首尾的赶大营队伍,乌龟一样向前爬着。

    向后看是鬼门关,口内河西绿洲甘肃镇,还有那座夹于祁连山和黑山之间的嘉峪关,已经隐没于东方的层峦叠嶂、迷蒙云雾之中。

    向前看是戈壁滩,出关即口外七卫之地,河西走廊向西延伸,放眼风吹石头跑,四野无人烟,万壑群岭连天际,鹰飞倒仰猿难攀。

    春末夏初的风沙一浪接一浪,灌木和野草都向着东南方向倒伏下去,鸟兽踪迹难觅,入目一派荒凉。

    陈文操靠着东厂百户小余的后背,倒骑在骆驼背上,摇摇晃晃,端着水烟儿咕噜噜的咂巴。

    他这个坐姿不是有意学张果老,主要是小余身上的尿骚味有点冲。

    他戴着商团高价兜售的防风眼镜,面巾挂在脖颈里,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套个西北四季离不了的老羊皮坎肩,还学人扎了绑腿,脚蹬千层底,活脱脱一个骆驼客。

    阵风呼啸刮过,四野难辨昏与昼,收了水烟壶揣包里,拉上面巾仰头望天,惨白的日头时隐时现,他急切的盼着天黑,骑骆驼太受罪,步行更受不了,浑身酸疼。

    杨云亭给他说过西行之苦,如今他是深有体会,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小杨这个瘪犊子受得,老子也能!

    天色煞黑,驼队到了骟马城军站。

    小城爆满,大街两边躺的都是赶大营商民,小余谨记厂公嘱托,不敢带大伙占用城中官方资源,随大流在城外背风的山脚下扎营。

    陈文操吃个酥油包,喝杯热茶,交代跟班老侃一句,裹上羊毛毡倒头便睡,从西宁到甘州、再到肃州、接着出关,把他折腾坏了。

    骟马城距离赤斤卫不过半日路程,而且西征军已经攻占吐鲁番,驼队有东厂番子、会友镖局伙计护航,安全问题他一点也不担心。

    “老爷,小余公公回来了,大伙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陈文操迷迷糊糊要睡着,听到老侃在一边嘟囔,呻吟着坐起来,披上老羊皮,揉着酸胀的腰胯,钻进驮队大头目周家领房老牛的帐篷。

    “老牛,咋回事儿?”

    一脸枯树皮的牛领房端着烟袋锅说:

    “余百户从军站得了消息,阿端、曲先那边在打仗,沙州也有鞑子出没,前路不太平。”

    陈文操惊道:

    “吐鲁番的贼娃子杀过来了?”

    戴振邦喷着浓烟说:

    “若是吐鲁番鞑子窜过来,赶大营的人马早就惊了,是鸭儿看鞑子,我的意思是再等等看。”

    陈文操想起执意西游的师父,烦上心头,水烟壶也没带,扭头左右瞅瞅,没见到马回回的手下马儿丁,向戴振邦要根烟卷点上,沉吟道:

    “打生打死,积年累月,图的是啥?何况还是天大的生意,我不信鸭儿看的军头会为难咱们。”

    煤油灯头火苗一阵乱晃,相貌秀美的小余公公掀帘进帐,按着腰刀冷冽而漠然的扫视一圈儿,尖着嗓子狠戾道:

    “马儿丁说塔克拉玛干的沙暴只会越来越多,赶早不赶晚,立即启程!”

    陈文操还没来得及劝说,小余已经转身出帐。

    卧槽泥马,用得着这么急?

    他恶狠狠瞪一眼跟着小太监进帐的细脖大头鬼马儿丁,爬起来道:

    “军站规定赶大营的民夫夜行晓宿,原以为是晚上赶路凉快,看来是为了防备鞑子,咱们也走。”

    众人不敢违背小太监余化田的命令,立即拔帐启程,加入夜行的赶大营队伍。

    子夜时分到达赤斤卫,大伙稍作停顿,接着赶路,次日上午看到卜隆吉河,余化田这才下令扎帐。

    卜隆吉河曲折蜿蜒,与驿道时而相伴、时而分离。

    余化田率领的贩奴先遣队到达第二个渡口时,折向西南的苦峪口,脱离了前往吐鲁番的赶大营队伍,奔赴敦煌,即罕东左卫。

    关西七卫的军民,国初就是鞑官杂胡居多,连年战乱叛逃,如今只是七个地名尔。

    敦煌地处甘青疆三省交汇处,东有三危山,南有鸣沙山,西连塔克拉玛干,北接天山余脉戈壁滩。

    天山山系把西域大致分成四块,南北是鸭儿看和瓦剌,西是丢弃的外西北地区,即中亚的几个斯坦国,东是吐鲁番和哈密地区。

    西域东大门即星星峡,丝路在此分为北中南三路,北路多草原绿洲,中南二路乃无人区,敦煌绿洲是步入中南二路的重要节点。

    中南二路固然险恶,却挡不住鸭儿看奔袭关西七卫之地,如此一来,远在北路吐鲁番的西征军将会腹背受敌,好在宁夏旗军紧急奉调支援关西七卫,补上了这个漏洞。

    敦煌这个丝路节点的佛窟举世闻名,太监迷信,小余亦然,来敦煌的第二件事便是拜佛。

    “······,自打吐鲁番人占据七卫,心思都在劫掠上,本地水利失修、良田抛荒,到处都是衰败景象,佛门圣地也因佞信草帽教的吐鲁番人到来损毁,僧众逃匿一空,多亏马将军率天兵而至,······”

    众人上罢香,方丈引着余陈二人上了宝楼阁,让沙弥取出秘藏的“观无量寿经变”,请大施主们瞻仰,分说间止不住老泪滚滚。

    陈文操没心思欣赏经变,来到外面楼廊抽烟,望着远处密如蜂巢的石窟皱眉沉思。

    他从方丈口中得知,师父在寺中借居了大半年,开春又跟着一队喀什噶尔商人离开了。

    师父的安全他并不担心,只是猜不透师父西游两年多,为何会在关西耽搁了将近一年。

    小余瞻仰一番经变,辞别方丈,跟着小沙弥去佛窟。

    陈文操作陪,顺着岩道游览,进了一个绘满壁画的大洞窟,他看到那些黝黑的飞天顿时笑了。

    黑飞天为身形粗壮的男身,头光赤足,双腿上翘,腰系羊肠裤凌空飞舞,飞天即佛奴,撒花歌舞滴干活,看来佛祖很喜欢黑奴呀。

    不过年深日久,壁上绘画的颜料要发生变化,例如红色颜料中的铅丹会变成棕黑色,图画上,充斥佛国的黑奴,极有可能是白奴。

    漫步观望,他忽又觉得黑飞天就是黑奴,因为这些壁画内容像是一锅乱炖,比如人种不一,又比如风婆、雷公、羽人是道家神仙。

    路过一个洞窟,入目是一个石猴,那猴子正在把玩高举的小丁丁,这佛窟实在是、太贴地气了。

    陈文操肚子里叽叽歪歪,陪着小余转了几层佛窟,瞅瞅天色,不敢再耽搁了,随即辞别小余,跟班老侃牵上驮着礼品箱笼的驴子,主仆二人往鸣沙山而去。

    “娘咧、这哪里是泉嘛,分明是大湖,老爷你看,还有船哩!”

    老侃爬上沙坡,牵着驴子大呼小叫。

    陈文操拉下面巾,抖抖袍袖,抿须笑道:

    “少见多怪,月牙泉自汉朝起就是胜景,一年四季不枯竭。”

    眼前景色绝美,天空湛蓝,沙海茫茫,鸣沙山环抱里是一个巨大的湖泊,不但有百姓驾船捕鱼,湖边还有奢华的楼阁庄园。

    来到庄园外,陈文操发现门上有刀砍斧劈痕迹,看茬口最近遭了刀兵之灾,门房里有士卒,估计是敦煌守将派来保护张真人的。

    “我家主人是兰州金天观孙真人师侄,赶大营路过此地,得知张真人在此清修,冒昧前来拜见。”

    老侃自报家门,摸出香烟让了一圈儿,得知正主在家,晃着火折子给大伙点烟,顺着一个士卒的话头,拍马屁外加自吹自擂:

    “这位老弟好见识,你说的没错儿,我家师爷正是湟中那位陆地老神仙!”

    一个士卒拿着帖子入内禀报,陈文操敛袖肃立,等候召见。

    张真人在月牙泉清修之事,他是从石窟寺方丈口中得知。

    对方为何会在这里,他一点也不关心,只想借着师父、师伯的名头,巴结这位天师家的真人。

    轻风徐来,鸣沙山呜呜咽咽,发出管弦丝竹之声。

    得月楼高耸五层,檐角风铃悦耳,木制栈道一直通向湖边。

    广阔无垠的月牙湖波光粼粼,零星飘着几艘渔船。

    张守真斜倚小桌,百无聊赖的歪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茶盅,旁边还架着钓竿,阳光倾泻在她的脸上,耳畔青丝随风轻拂。

    她的目光迷离惝恍、漫无边际,眼前是赏心悦目的美景,脑海里却是父亲临死前的痛苦模样,母亲、姨娘、弟弟,在一边哭哭啼啼,亲戚们假装关心的劝慰······

    事实上,她对家人、包括整个张家,都没什么好感,懂事后便一心求道,然而大道虚无缥缈,长生驻世或飞升成仙如同镜花水月。

    她览遍府中藏典,十九岁那年开始外出云游,发现各家各派的成名人物,鲜有活到八十岁者。

    黄帝内经曰:上古之人能形与神俱,春秋皆度百岁,今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谈何成仙得道?

    她今年二十有九,将满三十,孙真人安慰她,说她根基好,传她全真派清静散人的坤丹道法。

    全真是清净丹法,与家传双修法不同,她想斩断尘缘清修,却被心魔困扰,做不到太上忘情。

    那一年她动过心,可惜是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

    上个月鞑子兵杀来,明知必死,她却像着了魔,当时一点都不怕,力竭时候也没想过要逃走,若非孙真人赶到,她早就死了。

    劫后余生,她感觉不到活着的快乐,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漫无目的待在这里,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身后栈道传来脚步声,张守真斜一眼仆妇手中拜帖,沙哑着嗓子说:

    “我谁也不见。”

    她抿口茶水,给鱼钩添上一粒麻油拌制的鱼饵,挥杆甩了出去。

    陈文操空等盏茶时间,失望而归。

    对方连礼物都不收,气得他暗自大骂,来之前他考虑过会吃闭门羹,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朱孔张三家,常人很难巴结上。

    “一个人有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地方,强求不来······”

    师父的话不觉就在脑海里响起,接着是儿子的话:

    “你不改行,我誓不还家······”

    好像老子自甘下贱,乐于做一辈子大茶壶,谁不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让妻儿堂堂正正立于人前?特么白奴和玉石生意必须做成!

    回到客栈天色已黑,陈文操喝了不少酒,躺倒便睡死过去。

    次早启程,走驿道往南,看到安定卫城时候,折而向西,山岭迎面而来,向前是当金山口。

    顺着阿尔金山脉西麓,一路向南的第六天,路过一个三岔口,众人看到遍地尸骸,都是大惊失色。

    “老三去瞅瞅,小心戒备!”

    戴振邦勒马盘旋,抽刀警惕的巡睃周边地形。

    大嘟噜腮庞昆跟着一个番子下马,去查探一回,匆匆跑回来,拉下缠在肥脸上的灰布干呕,点上烟卷深吸一口,祛祛秽气恶臭说:

    “大哥,全是鞑子尸体,被狼啃得差不多了,看样子,大概是五天之前被杀。”

    不远处,小余听完禀报,亲自过去查看一番,左右了望群山,他估计曲先卫的夜不收就在某处盯着,招手要来坐骑,踩镫上马。

    “就地扎营,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挥鞭策马,驰入三岔口东边的斜谷,六个番子快马跟上,往阿尔金山脉东麓的曲先卫而去。

    大伙寻觅一个山谷扎营,第三天小余一行七人赶回,众人得知喀什噶尔总督率鞑子大军驻扎在凹石峡,脸色都跟死了娘老子似的。

    牛领房装填着旱烟说:

    “出谷地向西就是大沙漠,常人进得去、出不来,漠南、漠北两条路,我走过不下十回,每天走多远、在哪儿扎营,丁点马虎不得。

    大漠南路是和阗总督地盘,寻常时节,当地百姓对商队是极好的,可如今两国交兵,大军就堵在路上,若是扣下咱们也没处说理。”

    “这么大的生意,你以为离开这些鞑子王爷能行?”

    小余勾唇捋发,戴上皮帽,阴森森冷笑道:

    “咱家正要会会他们,出发!”

    没人再说二话,乖乖的收拾行囊,一路艰苦异常,几天的时间,再也没人背地嘲笑小余太监了,大伙都跟乞丐一般,浑身散发着恶臭。

    这条入疆的东西之路,是昆仑山和大沙漠夹持的走廊,也是通往鸭儿看首府莎车最近的道路。

    沿途河流、湖泊、绿洲稀少,绝大部分地区属于山地式绵延的粗砂和砾石,一望无际、犹如瀚海。

    而且日夜温差极大,夏冬有沙暴雪暴,年降雨量少得可怜,对任何生命而言,此路都是险途。

    懂的都懂,西伯利亚那条连通欧亚的草原坦途,才是真正的天朝陆丝主干,西域丝路仅仅是支干。

    “戴兄弟,你瞅那边······”

    驼队扎营时,后半夜就爬起来赶路的陈文操忽地愣怔一下,擦擦眼角芝麻糊,沙哑着嗓子抬手,跌跌撞撞跑了几步,有气无力指指北边。

    “那个石头好像是个人?”

    远处乱石林立,烈日下的景象有些扭曲变形,戴振邦看到一个黑石忽然站立起来,果然是个人。

    “是鞑子!”

    戴正邦惊叫抽刀,只见远处乱石滩里乱纷纷冒出几个弯弓搭箭的人,接着便是凄厉的号角。

    “慌什么~,按之前说的应付!”

    小余沙哑的嗓音也有些颤抖了。

    不一会儿,马蹄敲地声滚滚而来,百十个鞑子挥刀策马,将二十多人的驮队团团包围。

    牛领房扯开嗓子,战兢兢用番话给鞑子解释,只听嗖的一声,慌忙捂住热辣辣的右脸,发觉手上血水粘腻,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鞑子们哈哈大笑,随着一个裸裎上身的头目叱喝,几个鞑子纵马上前,扬刀示意那几个镖师弃械投降。

    “自己人!”

    马儿丁接过小余递来的信件,赶紧高呼一声,跑上前抚胸弯腰,遥遥问候那个赤着上身的头目。

    “尊敬的那颜老爷,口内外义兴盛商号的主人是小人家主,贵手下射伤的是西宁周家驮队领房,我们奉了家主之命,前去莎车拜见阿不都克里木大汗,这是周老爷给大汗的信。”

    一个鞑子骑兵听到头领发话,策马探手夺过信件。

    小余见那鞑子头目嗤啦撕开信封,气得牙关紧咬,恨不得宰了这厮。

    那鞑子头目看到信上是汉字,俩眼一抹黑,骂骂咧咧呼喝:

    “带走!”

    马儿丁赶忙给大伙翻译:

    “余爷、诸位,他要带咱们去营地,大伙最好是步行。”

    鞑子兵叱骂催促,众人牵上牲口,跌跌撞撞的小跑跟上。

    后半晌时候,一个二个累得几近虚脱,终于来到一个河边营地。

    搜身之后,除了马儿丁,其余人都被赶进一个空置的牲口围栏里。

    夕阳将要落山之际,马儿丁跟着一个鞑子返回牲口栏。

    “余爷,搜身时候,鞑子发现你的身份与我等不同,小的无奈,只好实话实说,鞑子将官要见你。”

    陈文操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余爷,大伙晒了一天,这么大的风,夜里再受寒,怕是要生病啊。”

    马儿丁忙道:

    “我已经给大伙求情了,行李很快就送过来。”

    太阳落山,几个换岗的鞑子抱来一堆搭帐篷的用具和毡毯。

    大伙顾不上许多,赶紧扎帐,寒冷暂时无虞,肚子又闹起饥荒,马儿丁苦苦哀求巡逻的鞑子,毫无用处。

    天色黑透小余才回来,得知众人都饿着肚子,让马儿丁去交涉,终于有人送来一包硬邦邦的馕饼。

    些许干粮填不饱肚子,众人怨声四起,小余拉着陈文操出帐,马儿丁尾随其后,戴振邦见状,扫一眼神色不一的兄弟们,起身跟了上去。

    小余瞅一眼戴振邦,对陈文操低声道:

    “鞑子大营好像不远,说是今晚带咱俩见总督,凹石峡或许就在附近。”

    “老子宁愿留下!”

    陈文操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无处不疼,发泄一句,唉声叹气道:

    “生意还得做,见过那个总督再说吧。”

    又安慰戴振邦说:

    “戴兄弟放心,见到那个总督我会向他求情,保证大伙还能在一起。”

    戴振邦转身回帐,冯家在青甘有分号,又抱上陈洪大腿,自然要掺和白奴生意,让他出关就是为了蹚路,此刻除了听话办事,他毫无办法。

    马儿丁上前道:

    “二位爷,这就走吧。”

    小余没搭理他,钻进一个帐篷,匆匆给手下番子开通风会。

    完事三人跟着一队鞑子摸黑赶路,半夜时分来到一座乱哄哄的大营,看样子鞑子在调兵遣将。

    马儿丁跟随一个鞑子离开,小余和陈文操被带进一顶帐篷。

    没过多久,马儿丁挑帘进帐,面露喜色道:

    “小的见到和阗总督海答尔的侍卫了,咱们很快就能见到正主。”

    陈文操这会儿又累又饿又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躺倒放平,眨眼便扯起呼噜。

    他在睡梦中被人推醒,迷迷瞪瞪睁眼,直愣愣看着眼前的老头,怀疑自己在做梦,咬一下舌尖才确信是真,一轱辘坐起,压低声惊喜欢叫:

    “师伯!”

    孙老道坐下问:

    “你怎会在这里?”

    “我、我······,小余,这是我师伯,莫怕。”

    陈文操一边安慰惊诧的小余和马儿丁,一边捶打晕腾腾的脑袋,斟酌说辞,挤巴着酸涩的眼睛说:

    “此事说来话长,弟子要去鸭儿看做玉石生意,路过卡克里克被鞑子侦骑抓了,不过鞑子也想做生意,便送我们来凹石峡见和阗总督。”

    孙老道的花白眉毛皱了起来。

    “和阗总督也在这里?”

    也?陈文操愣神,随即便回过味。

    小余在曲先卫得到消息,喀什噶尔总督马黑麻驻扎凹石峡,马儿丁却说,要见他的人是和阗总督海答尔。

    帐外人喊马嘶,乱糟糟一片,或许海答尔的军队也是才到?不对呀,师伯来鞑营作甚,难道是刺探军情?

    扭头询问余马二人:

    “那个鸟督海答尔没派人过来?”

    小余摇头。

    “鞑子的大队人马应该是才到不久,那个鸟督可能顾不上咱们,道长,你既然能进来,出去也不难,这边的消息得尽早送回去。”

    “灌了一肚子水,两泡尿就没了,娘咧,饿死我了。”

    马儿丁抱怨着爬起来,解着腰间布带去帐外撒尿。

    “咕噜噜······”

    陈文操揉着干瘪叫唤的肚子,哭丧着脸说:

    “师伯,我师父可能去了鸭儿看,天快亮了,你得赶紧走。”

    “若是遇到你师父,就说我要见他。”

    孙老道郁闷不已,他寻到石窟寺,不料陆长庚开春就离开了,他原打算回关内,又遇上抓捕边民的鞑兵。

    他从月亮湖一路尾随,甚至给曲先卫通风报信,可那些边军太叫人失望,打个埋伏便撤,根本不敢追击。

    不对劲?外面的噪杂声音好像去远了,确切来说是在渐渐变小。

    他闪身掀开帐篷皮帘一角,透过缝隙看时,只见一箭之地外,火把林立,密密麻麻全是张弓以待的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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