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谍影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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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驼铃声声，黄沙漫漫。
一峰接一峰的骆驼爬上光秃秃的沙梁，为首之人大叫着跳下坐骑，连滚带爬下了沙梁，匍匐在一丛芨芨草前，涕泪交流，望空喃喃祷告。
其余人也看到远处几株干瘦歪斜的野白杨，跟着欢呼起来。
前方就是大盐泽，地下水一直流向这处洼地，至少在夏季河水泛滥时如此。
“老爷快看啊！”
有人指着西南方向那座摩天蔽日的黑山，慢慢张开嘴巴，惊恐地大叫起来。
“是沙暴！”
“仁慈的真主啊，请垂怜你的仆人吧！”
“呜呜呜······”
骆驼客们惊呼狂叫，有人跳下骆驼膜拜祷告，有人直接崩溃嚎啕。
速先生惊得几欲窒息，下意识扒下肮脏的面巾，露出那张面无人色的黑瘦毛脸。
在覆盖了大多数视野的黄色沙土衬托下，平缓谷地中的绿色植被是如此熠熠闪耀，以至于让他疏忽了遥远的地平线上，还有一座庞大的黑山。
他一清二楚，西边只有塔里木大沙漠，没有大山。
那是该死的沙暴！
真主垂怜，沙暴远在天边，前面的乱石滩出现芨芨草、骆驼刺，说明已经走出了盐泽与阿尔金山之间的无人区，今晚就能赶到盐泽！
他沙哑着嗓子大声说道：
“真主会从天上降下雨水，生出各种庄稼，也会从天上降下刑罚，警告那些不信道者，至仁至慈的真主会庇护信奉天经之人，永不迷误，不要在乎水了，喂给牲畜！”
众人高声礼拜真主，将余下的水与牲畜分享，爬上骆驼疾行。
风沙越来越大，那座黑山越升越高，横断了西部天际，一切如速先生所说，至仁至慈的真主自会庇护信奉天经的虔诚之人，可怕的沙暴迟迟不至。
遥遥望去，那座黑山和天幕的衔接处，呈现出一幅奇绝的景象，西方的天空由暗蓝变成了青紫色，就像波澜壮阔的海水倒悬在天上。
烈日照射在海水一般的云团之上，迸发出绛红色的光芒，璀璨如火，五光十色，极其诡异。
那座黑山是移动的，不断地翻滚扩大，形态百变，乌云滚滚，不停的吞噬着闪电似的阳光。
不但有闪电，还有隆隆的沉雷声，其实那是飞沙走石之音，沙暴在肆虐，大地在呻吟抽搐。
当空的烈日时隐时现，最终消失不见了，天色骤暗，罡风和狂沙彻底主宰了世界。
普拉提缩在风蚀的台地缝隙里，被漫天飞舞的沙石掩埋，耳中轰鸣着犹如呐喊、冲杀、金鼓的厉啸，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噗、噗、咚、咚！”
仿佛一生一世，又像是一个梦，他听到身边的马匹在挣扎着打喷鼻，晕沉沉地从沙石堆里爬出来，带着噩梦初醒的眼神张望四周。
黑风暴已远去，拖着遮天蔽日的尘沙，去了南边的昆仑山，戈壁像是犁了一遍，骆驼刺、索索柴被一层新的砾石埋葬，绿意都消失了。
他相信黑风暴会在昆仑撞得粉身碎骨，如魔鬼一样，化成轻烟消失不见，突然显露出来的太阳刺花了他的眼睛，接着便是难耐的焦渴。
他跳下土台，去马袋里取了水壶，一口气喝了一半，剩下的小心翼翼喂给坐骑，抓鞍上马，冲出躲避沙暴的沟谷，往盐泽狂奔疾驰。
盐泽是塔里木盆地最低洼处，孔雀河、塔里木河、车尔臣河等，都汇聚此地，形成绿洲。
纵横交织的河网穿行湿地，汇成一个大湖，胡杨林、小木屋倒映水中，水鸟翔集，小船悠悠，后世的罗布泊无人区，时下好似江南水乡。
本地定居着十余个部落，皆名贺卜诺尔，不耕不牧，以鱼为生，织野麻、取鸟绒为衣被，加上周边有沙漠戈壁做防护罩，活得比较安逸。
“老爷，小的检查过，上游冲下来的尸体有瓦剌人、叶尔羌人，多是火器所杀，那些土民都打算逃去敦煌躲灾，阿克塔奇说他拦不住。”
一个随侍匆匆上了临水楼台，躬身回禀。
速先生放下茶盏，摸出烟卷点燃，眯眼望向弥散水天的如锦晚霞。
前天过来，正撞上一支东迁的土民队伍，盐泽的哈孜，也就是粮长甲首阿克塔奇说，自打上个月来了一队明军，人心便开始浮动不安。
他已派人前往车儿臣河上游查探，没想到今日水中又出现浮尸，看来此地不能久留了，必须尽快离开，他捋着修剪整齐的大胡子问道：
“干粮备齐没？”
“鱼干连夜烘烤完毕，大伙还在筹备草料。”
“各取一半搬到船上，明早就走，没有明军的尸体冲过来？”
那随侍摇头，见主子摆手，躬身退下。
速先生喝了一壶茶，按时回屋做祷告，念诵神教天经，完事弟子送来晚饭，一碟鱼油炸的鱼块而已，刺极少，味道甚美。
吃罢饭梳洗一番，天色彻底暗下。
速先生上床静坐，心里乱糟糟的，一直静不下来，忍住抽烟的欲望，吹灭鱼油灯躺下，西域昼夜温差大，拉着包裹羽毛的麻布褥子盖上。
辗转反侧许久，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境中冰天雪地，他被冻醒了，一股烟草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猛地坐了起来，发现门窗开着，一个人坐在小桌边，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烟头的火光时明时暗。
“你的手下已被我拿下，速尔巴克，念在同门之谊，我让你体面地前往永恒之世。”
“你是穆雅德的人？容我抽支烟。”
速先生从惊惶恐惧中回过神，明白自己被该死的阿克塔奇出卖了，他披上袍子，摸出香烟颤颤的点上，自怨自艾道：
“我早该想到你们在盐泽，喀喇沙尔被明军攻占，这里才是最佳的避难所。”
那个不速之客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颇有些猫戏老鼠的意味。
速先生摇摇头，沙哑着嗓子，悲怆道：
“上游冲下来的尸体你应该见到了，大兵压境，尔等不思应敌，却做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举，这让我想起明国的一句话：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速之客冷笑道：
“世人皆知，先知易卜拉欣在梦中见到真主，真主命他杀掉自己的儿子以作献祭。
凡先知梦中所见，必会实现，他忍痛遵从主命，对准儿子的脖子砍下去。
真主并没有让先知失去儿子，只是考验罢了，此事教导世人，要全心全意信奉真主。
你们白山宗想做什么，我家教主老爷一清二楚，杀了你，对圣战大有裨益。
身为吾主的仆人，就应该接受主的安排，速尔巴克，你可愿为主献出自己的一切？”
速先生悲愤满腔，嘶声大笑，笑得涕泪交流。
“死到临头还敢玩花招，你以为有人来救你？！”
不速之客冷哼起身，倒了一杯毒酒，退开几步，缓缓抽刀。
“如何选择，你看着办！”
大笑过后，屋外楼下毫无动静，速先生那颗心彻底沉入深渊，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在他脑海里闪现，那是他的过往。
他是纳克什班迪教团第五代教主阿杂木长子——白山宗主玛木特最亲信的门徒之一，肩负伟大主人的使命，离开了撒马尔罕。
起初他在叶尔羌云游传教，点化信徒无数，却也遭到黑山宗的追杀，只得前往吐鲁番，呕心沥血十多载，孰料大业一朝成空。
他痛苦的闭上眼，禁不住泪流满面，就这样惶惶地走向末日么？
不、他是西域白山宗大哈里发！
冷笑一声，穿鞋下床，系上头巾、袍带，匍匐地板上，默诵最后的忏悔祷词。
“仁慈的真主啊，凡世蒙蔽了我的双眼，一生碌碌无为，如今只剩一具疲惫的躯壳，赤条条归于黄土，什么也不能带走。
万能的主啊，仆人为求你的喜悦而自愿捐躯，到那复活日，将高居不信道之人脖颈上，获得你无量地供给，随心所欲······”
他爬起来，颤颤的端起桌上那杯毒酒，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他咬牙仰头举杯之际，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声，悚然转身。
邓去疾放开那个死不瞑目的刺客，握刀抱手，躬身恭敬道：
“哈里发老爷勿惧，西宁马老爷是小人恩公，我奉命前来接回恩公的家眷。
甘肃阖城戒严，官兵清户籍，封回庙，恩公也被抓进监牢，因此央求狱卒给我送信。
小人昨日得知老爷住在阿克塔奇家，原打算今夜悄悄接了马老爷家人逃走。
没想到会撞见此人前来刺杀老爷，小人只想接回恩公的家人，还望哈里发老爷成全。”
速先生长出一口气，彬彬有礼的作揖。
“阁下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对了，外面可否安全？”
邓去疾握着血淋淋的刀片子，踢了死去的刺客一脚，说道：
“我从阿克塔奇口中得知，半个月前，此贼一行有二百多人，乘船走孔雀河，从喀喇沙尔而来，老幼俱全，行色匆匆。
随后又来了一队明国官兵，言称这边要打仗，劝说土民迁往七卫之地，喀喇沙尔来人生恐打草惊蛇，不敢杀掉那些明国官兵。
他们大部分混在土民当中，去了沙州，余下还有二十多人，得知老爷明早启程，在水中下药，把老爷的手下或杀或绑。
楼下贼人都被我杀了，我带的十多人还在村外，随后趁贼人不备，宰掉他们不难，老爷先藏起来，待我等杀了这些恶贼再说！”
速先生的感激无以言表，一揖到地，跟着邓去疾匆匆下楼，钻进一个柴草棚子藏身。
这位大仙顾头不顾腚往草堆里拱，邓去疾憋住笑，关上柴门，去找手下汇合。
他起初准备杀掉速尔巴克，随后发觉事情牵涉草帽教黑白二宗内斗，觉得速尔巴克活着，远比死掉更有价值，因此救下此獠。
这么做有些冒险，西行一路他很少抛头露面，但也不敢保证速尔巴克没见过他，好在蓬头垢面，又有大胡子，颇能掩盖相貌。
速先生惴惴不安的窝在蒲草下面，不知过去多久，听到哈孜库院方向传来打斗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柴门咣咚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哈里发老爷，哈里发老爷~，咦、咋没动静，大哥不是说人在这里么？”
是明国话，速先生咬牙钻了出来，月色下，依稀是两个肮脏汉人，忙道：
“两位义士，我的手下是否无恙？”
一个浑身血腥气冲人的家伙说：
“有几个被杀了，其余都被下了药，没法动弹，我们也没办法，你去看看再说。”
速先生急急跟着二人，来到阿克塔奇的哈孜大院，这里是储存租赋的仓库，地方宽绰，他的人手、牲口都借宿在此地。
进院便看到堆叠在当院的尸体，他心里凉了半截，三步并作两步进来西仓房。
夜间寒冷，被东迁土民搬空的仓廒里烧着一堆火，周边躺了五个人，貌似清醒，看见主子进来，都是泪流满面的赞美真主。
速先生安慰大伙一句，心头一片黯然。
此行一共有二十九人，除去马回回的家人，心腹手下几乎损失殆尽。
西行漫漫，没有人手就得歇菜，他扭头四顾，不见那位救命恩人，听到外面仓房妇人孩子的哭声，再扫视那几个正在吃鱼的粗野汉人，顿时有了计较，暗道天助我也。
邓去疾抱拳躬身站在东边一间仓房门口，隔着老远安慰哭啼啼的马回回小妾，头也不敢抬，一副非礼勿视的恭敬模样。
他听到速尔巴克的呼唤，转身抱拳道：
“此地不宜久留，老爷你雇些土民，早些离开才好，在下这就告辞。”
速尔巴克一板一眼作揖，感激道：
“还未请教壮士尊姓大名？”
邓去疾顺嘴胡诌：
“不敢，小人打儿汉。”
“达尔罕兄弟，本地土民不愿西去是其一，二来，我要去喀什噶尔，然而喀喇沙尔已被明军占领，想要通关极难，除非能混进赶大营的民夫当中，不知兄弟能否护我西行，我必有重金报答，只要你愿意，做官也易如反掌！”
速先生执礼抱着手不放下，言辞恳切的望着对方。
“这个······”
邓去疾有点踌躇不决，对方求助他巴不得，当然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另外他担心这厮见过自己，故意诱他上套，转念又把心一横，见机行事即可，没啥大不了的。
“哈里发老爷所言当真？”
速先生心中大喜，郑重念诵清真言与作证言：
“真主在上，仆人速尔巴克，此生愿与达尔罕兄弟共荣华、享富贵！”
“叮铃、叮铃······”
驼铃声声，黄沙漫漫。
一峰接一峰的骆驼爬上光秃秃的沙梁，为首之人大叫着跳下坐骑，连滚带爬下了沙梁，匍匐在一丛芨芨草前，涕泪交流，望空喃喃祷告。
其余人也看到远处几株干瘦歪斜的野白杨，跟着欢呼起来。
前方就是大盐泽，地下水一直流向这处洼地，至少在夏季河水泛滥时如此。
“老爷快看啊！”
有人指着西南方向那座摩天蔽日的黑山，慢慢张开嘴巴，惊恐地大叫起来。
“是沙暴！”
“仁慈的真主啊，请垂怜你的仆人吧！”
“呜呜呜······”
骆驼客们惊呼狂叫，有人跳下骆驼膜拜祷告，有人直接崩溃嚎啕。
速先生惊得几欲窒息，下意识扒下肮脏的面巾，露出那张面无人色的黑瘦毛脸。
在覆盖了大多数视野的黄色沙土衬托下，平缓谷地中的绿色植被是如此熠熠闪耀，以至于让他疏忽了遥远的地平线上，还有一座庞大的黑山。
他一清二楚，西边只有塔里木大沙漠，没有大山。
那是该死的沙暴！
真主垂怜，沙暴远在天边，前面的乱石滩出现芨芨草、骆驼刺，说明已经走出了盐泽与阿尔金山之间的无人区，今晚就能赶到盐泽！
他沙哑着嗓子大声说道：
“真主会从天上降下雨水，生出各种庄稼，也会从天上降下刑罚，警告那些不信道者，至仁至慈的真主会庇护信奉天经之人，永不迷误，不要在乎水了，喂给牲畜！”
众人高声礼拜真主，将余下的水与牲畜分享，爬上骆驼疾行。
风沙越来越大，那座黑山越升越高，横断了西部天际，一切如速先生所说，至仁至慈的真主自会庇护信奉天经的虔诚之人，可怕的沙暴迟迟不至。
遥遥望去，那座黑山和天幕的衔接处，呈现出一幅奇绝的景象，西方的天空由暗蓝变成了青紫色，就像波澜壮阔的海水倒悬在天上。
烈日照射在海水一般的云团之上，迸发出绛红色的光芒，璀璨如火，五光十色，极其诡异。
那座黑山是移动的，不断地翻滚扩大，形态百变，乌云滚滚，不停的吞噬着闪电似的阳光。
不但有闪电，还有隆隆的沉雷声，其实那是飞沙走石之音，沙暴在肆虐，大地在呻吟抽搐。
当空的烈日时隐时现，最终消失不见了，天色骤暗，罡风和狂沙彻底主宰了世界。
普拉提缩在风蚀的台地缝隙里，被漫天飞舞的沙石掩埋，耳中轰鸣着犹如呐喊、冲杀、金鼓的厉啸，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噗、噗、咚、咚！”
仿佛一生一世，又像是一个梦，他听到身边的马匹在挣扎着打喷鼻，晕沉沉地从沙石堆里爬出来，带着噩梦初醒的眼神张望四周。
黑风暴已远去，拖着遮天蔽日的尘沙，去了南边的昆仑山，戈壁像是犁了一遍，骆驼刺、索索柴被一层新的砾石埋葬，绿意都消失了。
他相信黑风暴会在昆仑撞得粉身碎骨，如魔鬼一样，化成轻烟消失不见，突然显露出来的太阳刺花了他的眼睛，接着便是难耐的焦渴。
他跳下土台，去马袋里取了水壶，一口气喝了一半，剩下的小心翼翼喂给坐骑，抓鞍上马，冲出躲避沙暴的沟谷，往盐泽狂奔疾驰。
盐泽是塔里木盆地最低洼处，孔雀河、塔里木河、车尔臣河等，都汇聚此地，形成绿洲。
纵横交织的河网穿行湿地，汇成一个大湖，胡杨林、小木屋倒映水中，水鸟翔集，小船悠悠，后世的罗布泊无人区，时下好似江南水乡。
本地定居着十余个部落，皆名贺卜诺尔，不耕不牧，以鱼为生，织野麻、取鸟绒为衣被，加上周边有沙漠戈壁做防护罩，活得比较安逸。
“老爷，小的检查过，上游冲下来的尸体有瓦剌人、叶尔羌人，多是火器所杀，那些土民都打算逃去敦煌躲灾，阿克塔奇说他拦不住。”
一个随侍匆匆上了临水楼台，躬身回禀。
速先生放下茶盏，摸出烟卷点燃，眯眼望向弥散水天的如锦晚霞。
前天过来，正撞上一支东迁的土民队伍，盐泽的哈孜，也就是粮长甲首阿克塔奇说，自打上个月来了一队明军，人心便开始浮动不安。
他已派人前往车儿臣河上游查探，没想到今日水中又出现浮尸，看来此地不能久留了，必须尽快离开，他捋着修剪整齐的大胡子问道：
“干粮备齐没？”
“鱼干连夜烘烤完毕，大伙还在筹备草料。”
“各取一半搬到船上，明早就走，没有明军的尸体冲过来？”
那随侍摇头，见主子摆手，躬身退下。
速先生喝了一壶茶，按时回屋做祷告，念诵神教天经，完事弟子送来晚饭，一碟鱼油炸的鱼块而已，刺极少，味道甚美。
吃罢饭梳洗一番，天色彻底暗下。
速先生上床静坐，心里乱糟糟的，一直静不下来，忍住抽烟的欲望，吹灭鱼油灯躺下，西域昼夜温差大，拉着包裹羽毛的麻布褥子盖上。
辗转反侧许久，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境中冰天雪地，他被冻醒了，一股烟草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猛地坐了起来，发现门窗开着，一个人坐在小桌边，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烟头的火光时明时暗。
“你的手下已被我拿下，速尔巴克，念在同门之谊，我让你体面地前往永恒之世。”
“你是穆雅德的人？容我抽支烟。”
速先生从惊惶恐惧中回过神，明白自己被该死的阿克塔奇出卖了，他披上袍子，摸出香烟颤颤的点上，自怨自艾道：
“我早该想到你们在盐泽，喀喇沙尔被明军攻占，这里才是最佳的避难所。”
那个不速之客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颇有些猫戏老鼠的意味。
速先生摇摇头，沙哑着嗓子，悲怆道：
“上游冲下来的尸体你应该见到了，大兵压境，尔等不思应敌，却做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举，这让我想起明国的一句话：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速之客冷笑道：
“世人皆知，先知易卜拉欣在梦中见到真主，真主命他杀掉自己的儿子以作献祭。
凡先知梦中所见，必会实现，他忍痛遵从主命，对准儿子的脖子砍下去。
真主并没有让先知失去儿子，只是考验罢了，此事教导世人，要全心全意信奉真主。
你们白山宗想做什么，我家教主老爷一清二楚，杀了你，对圣战大有裨益。
身为吾主的仆人，就应该接受主的安排，速尔巴克，你可愿为主献出自己的一切？”
速先生悲愤满腔，嘶声大笑，笑得涕泪交流。
“死到临头还敢玩花招，你以为有人来救你？！”
不速之客冷哼起身，倒了一杯毒酒，退开几步，缓缓抽刀。
“如何选择，你看着办！”
大笑过后，屋外楼下毫无动静，速先生那颗心彻底沉入深渊，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在他脑海里闪现，那是他的过往。
他是纳克什班迪教团第五代教主阿杂木长子——白山宗主玛木特最亲信的门徒之一，肩负伟大主人的使命，离开了撒马尔罕。
起初他在叶尔羌云游传教，点化信徒无数，却也遭到黑山宗的追杀，只得前往吐鲁番，呕心沥血十多载，孰料大业一朝成空。
他痛苦的闭上眼，禁不住泪流满面，就这样惶惶地走向末日么？
不、他是西域白山宗大哈里发！
冷笑一声，穿鞋下床，系上头巾、袍带，匍匐地板上，默诵最后的忏悔祷词。
“仁慈的真主啊，凡世蒙蔽了我的双眼，一生碌碌无为，如今只剩一具疲惫的躯壳，赤条条归于黄土，什么也不能带走。
万能的主啊，仆人为求你的喜悦而自愿捐躯，到那复活日，将高居不信道之人脖颈上，获得你无量地供给，随心所欲······”
他爬起来，颤颤的端起桌上那杯毒酒，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他咬牙仰头举杯之际，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声，悚然转身。
邓去疾放开那个死不瞑目的刺客，握刀抱手，躬身恭敬道：
“哈里发老爷勿惧，西宁马老爷是小人恩公，我奉命前来接回恩公的家眷。
甘肃阖城戒严，官兵清户籍，封回庙，恩公也被抓进监牢，因此央求狱卒给我送信。
小人昨日得知老爷住在阿克塔奇家，原打算今夜悄悄接了马老爷家人逃走。
没想到会撞见此人前来刺杀老爷，小人只想接回恩公的家人，还望哈里发老爷成全。”
速先生长出一口气，彬彬有礼的作揖。
“阁下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对了，外面可否安全？”
邓去疾握着血淋淋的刀片子，踢了死去的刺客一脚，说道：
“我从阿克塔奇口中得知，半个月前，此贼一行有二百多人，乘船走孔雀河，从喀喇沙尔而来，老幼俱全，行色匆匆。
随后又来了一队明国官兵，言称这边要打仗，劝说土民迁往七卫之地，喀喇沙尔来人生恐打草惊蛇，不敢杀掉那些明国官兵。
他们大部分混在土民当中，去了沙州，余下还有二十多人，得知老爷明早启程，在水中下药，把老爷的手下或杀或绑。
楼下贼人都被我杀了，我带的十多人还在村外，随后趁贼人不备，宰掉他们不难，老爷先藏起来，待我等杀了这些恶贼再说！”
速先生的感激无以言表，一揖到地，跟着邓去疾匆匆下楼，钻进一个柴草棚子藏身。
这位大仙顾头不顾腚往草堆里拱，邓去疾憋住笑，关上柴门，去找手下汇合。
他起初准备杀掉速尔巴克，随后发觉事情牵涉草帽教黑白二宗内斗，觉得速尔巴克活着，远比死掉更有价值，因此救下此獠。
这么做有些冒险，西行一路他很少抛头露面，但也不敢保证速尔巴克没见过他，好在蓬头垢面，又有大胡子，颇能掩盖相貌。
速先生惴惴不安的窝在蒲草下面，不知过去多久，听到哈孜库院方向传来打斗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柴门咣咚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哈里发老爷，哈里发老爷~，咦、咋没动静，大哥不是说人在这里么？”
是明国话，速先生咬牙钻了出来，月色下，依稀是两个肮脏汉人，忙道：
“两位义士，我的手下是否无恙？”
一个浑身血腥气冲人的家伙说：
“有几个被杀了，其余都被下了药，没法动弹，我们也没办法，你去看看再说。”
速先生急急跟着二人，来到阿克塔奇的哈孜大院，这里是储存租赋的仓库，地方宽绰，他的人手、牲口都借宿在此地。
进院便看到堆叠在当院的尸体，他心里凉了半截，三步并作两步进来西仓房。
夜间寒冷，被东迁土民搬空的仓廒里烧着一堆火，周边躺了五个人，貌似清醒，看见主子进来，都是泪流满面的赞美真主。
速先生安慰大伙一句，心头一片黯然。
此行一共有二十九人，除去马回回的家人，心腹手下几乎损失殆尽。
西行漫漫，没有人手就得歇菜，他扭头四顾，不见那位救命恩人，听到外面仓房妇人孩子的哭声，再扫视那几个正在吃鱼的粗野汉人，顿时有了计较，暗道天助我也。
邓去疾抱拳躬身站在东边一间仓房门口，隔着老远安慰哭啼啼的马回回小妾，头也不敢抬，一副非礼勿视的恭敬模样。
他听到速尔巴克的呼唤，转身抱拳道：
“此地不宜久留，老爷你雇些土民，早些离开才好，在下这就告辞。”
速尔巴克一板一眼作揖，感激道：
“还未请教壮士尊姓大名？”
邓去疾顺嘴胡诌：
“不敢，小人打儿汉。”
“达尔罕兄弟，本地土民不愿西去是其一，二来，我要去喀什噶尔，然而喀喇沙尔已被明军占领，想要通关极难，除非能混进赶大营的民夫当中，不知兄弟能否护我西行，我必有重金报答，只要你愿意，做官也易如反掌！”
速先生执礼抱着手不放下，言辞恳切的望着对方。
“这个······”
邓去疾有点踌躇不决，对方求助他巴不得，当然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另外他担心这厮见过自己，故意诱他上套，转念又把心一横，见机行事即可，没啥大不了的。
“哈里发老爷所言当真？”
速先生心中大喜，郑重念诵清真言与作证言：
“真主在上，仆人速尔巴克，此生愿与达尔罕兄弟共荣华、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