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谁才是史尔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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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史尔特尔的怒吼，伊娜莉丝脚下的意识海陡然分开，一条裂缝出现在她的脚下，如不是她反应迅速，在脚下海平面消失前踏地而起，她可能就要掉入这条深度要超乎她想象的意识海深隙之中。
然而只顾着关注脚下的她似乎忘了一件事。
“去死吧。”
伊娜莉丝后知后觉，从天而降的史尔特尔一记飞踢正中她的胸口，失去平衡的伊娜莉丝就这样直直的往深隙之中坠去。
光线最后照到的地方，是数个史尔特尔站在裂隙的两侧冷眼旁观。
伊娜莉丝下落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重力。她更像是一粒被风推着向前的灰尘，在一条窄窄的、两侧都是灰白色岩壁的通道中缓慢地沉降着。岩壁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无数道水流过了很长时间之后磨平的，但空气中没有水的痕迹。只有那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被打开的气息，从底部涌上来，包围着她。
半空中调整了下身形，伊娜莉丝再次落地的时候，双脚能接触到的地面有一种柔软的、像是踩在厚厚一层灰烬上的触感。
但周围是一片黑暗，她张开掌心，燃起的火苗照亮了周围。
四周充斥着灰烬，白色铺满了肉眼可见的所有空间。
唯一吸引她注意的，是远处一座坍塌的宫殿。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端，只有灰红色的光从上方某处渗下来，像是黄昏时分透过厚云层的那种光线。
外部的四周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被磨损了的浮雕，太远了，刻痕又太浅，这里根本辨认具体的内容。
似乎只能去那里了。
黎博利朝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灰烬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像是金属在高速切割空气时才会发出的嘶鸣。
生存本能促使她向左侧翻滚，电光火石间，一道赤色的弧线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在灰烬地面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沟壑两侧的灰烬被高温烧结成了微小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伊娜莉丝翻身站起来，目光锁定那个攻击的方向。
首先看到了一柄巨剑。
剑刃的轮廓很熟悉，剑身上的纹路在灰红色的光线下像是活着的血管一样缓缓搏动着。握住剑柄的那双手——很稳，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了很久很久，握到手指的形状已经和剑柄融为了一体。
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她看到了一张脸。
红发赤瞳的萨卡兹女人。她有着和史尔特尔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史尔特尔的面孔都不一样——那不是疲惫的迷茫，不是空洞的冷漠，而是一种纯粹的、像是被点燃了之后无法熄灭的、极度集中的杀意。
……炎魔余孽。史尔特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外面的史尔特尔很像，但音色更锋利，更刺耳，像是一把磨到刀刃近乎断裂的锋刃，一千年了，又一个带着那种气息进来的……
伊娜莉丝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来帮你——
帮我？史尔特尔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余音，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井之后隔了很久才传回来的、已经变形了的回声，炎魔毁灭了一切，而我，注定要毁灭炎魔！
她的剑刃再次扬起。那个动作的轨迹流畅而精准，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将剑从地面拉起，举过头顶，然后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前斩落。
简单，粗暴，威力十足，伊娜莉丝在这一瞬间身体僵硬，那是被绝对的力量压迫所致。
但她反抗强权的自由精神此刻帮助她挣脱了束缚，恢复自由的伊娜莉丝向左后方撤退了一步。史尔特尔落下的剑尖擦过她的右臂外侧，那股裹挟的热浪在她的衣袖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焦痕。
罪无可恕。那个史尔特尔说，赤色的瞳孔在灰红色的光线下像是两面正在燃烧的镜子，别像个懦夫！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伊娜莉丝有些无语，意识海里的史尔特尔这么战狂的吗，明明外面还是一副不食世间烟火的样子。
但似乎无法避免战斗，伊娜莉丝也只能打起精神，或许等她发泄完，就能沟通了？
史尔特尔再次挥剑。横扫的巨剑的刃面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宽阔的弧，将伊娜莉丝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三步。
伊娜莉丝被迫向后退。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追着剑刃的轨迹，身体在每一次攻击落空之间寻找下一个空隙。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一件事——
越来越多的人影正在从四周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一开始只有一个。在左侧墙壁附近，一个同样红发的身影从灰烬中缓缓站起来，手中握着一柄形状略有不同的剑，目光望着伊娜莉丝的方向，但那个目光中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正在辨认的、带着好奇的注视。
然后是第二个。从右前方的一根巨大的、已经半坍的立柱后面走出来，身形比第一个更加瘦小一些，像是更年轻时的史尔特尔。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双手垂在身侧，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悲伤的弧度。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们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有的握着剑，有的空着手，有的穿着伊娜莉丝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服饰——一件陈旧的旅行斗篷，一套像是萨尔贡传统装束的素色长袍，还有一件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边缘焦黑的黑色外衣。
她们的容貌都相同，但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带着冷漠的审视，有的带着好奇的偏移，有的带着一种更深的、像是困意一样的疲惫。她们在那些阴影中站着，不靠近也不后退，像是一排被排列在博物馆墙壁上的、属于同一个人的不同时代的画像。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看到伊娜莉丝略显诧异的表情，和她战斗的史尔特尔停下攻击，巨剑插入灰烬。
你看到了吗？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指着那些正在浮现的身影，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表层才勉强涌出来的情绪，这些都是史尔特尔，每一段记忆中的她都无法避免炎魔的诅咒，我，就是第一个。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伊娜莉丝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在缩小。
万王之王把火焰灌进剑身、连带着把巨兽的意识锁在了剑里，从那时起，史尔特尔就不断诞生，然后被炎魔毁灭，然后再出现，再毁灭。
她的剑刃向下倾斜了一个角度。
“而我要做的，就是终结这一切。”
伊娜莉丝这一次没有后退。她站住了。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史尔特尔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连续不断地压在一层极其薄的地壳之下太久的岩浆，正在从一道裂缝中向上涌出来。
那我只问一件事。伊娜莉丝说，你恨的究竟是炎魔，还是恨的是被选中的这件事？
那个史尔特尔停顿了一下。剑刃的轨迹在空中凝住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一道很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有区别吗？
她的剑再次扬起。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持续，像是一声被拖长的哨音。伊娜莉丝侧身避开第一击，但第二击紧跟着从反方向扫来，角度刁钻得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她在意识海中没有办法使用烬风，所有的武器在进入这里的时候都没有实体化。她只能靠自己的反应速度，在后撤、侧移、弯腰之间寻找生存的间隙。
但那些史尔特尔们正在变多。
她余光所及之处，大厅中浮现的人影已经从五六个增加到了十几个。她们站着，看着，有的沉默，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用目光跟随伊娜莉丝的身影移动，像是正在观察一场她们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演出。
别躲了。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你知道你躲不过去。
伊娜莉丝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急促了。
在意识海中消耗精神力，远比在现实中消耗体力更加危险——她的边缘意识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她的动作在变慢，每一次闪避和上一次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精神力耗尽的时候，她会被永远留在史尔特尔的意识海中，成为她的养料。
那她会变成下一个史尔特尔吗？
然而就在伊娜莉丝动作踉跄地时候，熟悉的气息自体内爆发。
伊娜莉丝熟悉，史尔特尔也熟悉。
赤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和发梢处跳跃了一下，照亮了周围一段短暂的、昏黄的光。
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停住了。
她的剑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伊娜莉丝指尖那团正在燃烧的赤色火焰上。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的加深，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准的东西，像是猎人在确认猎物身上特有的标记。
……万王之王的血，还有……炎魔的力量？她的声音中的温度消失了，所有残存的、可以被归类为的东西都从她的语调中剥离了，只剩下一层干燥的、没有任何水分的外壳，猎人与猎物在同一个躯壳内……
她的巨剑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那些纹路中渗出来，像是一条条正在被点燃的引线。空气中开始出现热量，那种热量不是从外界传递来的，而是从那些正在浮现的史尔特尔们身上同时散发出来的，像是她们正在同时升温，用温度本身封锁伊娜莉丝所有的退路。
伊娜莉丝退到了大厅的墙壁边。
身后是冰冷的、覆盖着薄薄一层结晶岩的墙面。面前是十几个正在缓慢靠近的、表情各异的红发身影。她们的步伐不同，速度不同，但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在意识的边缘发出一道她从未主动发出过的呼唤——
老登，救命啊！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比所有火焰都更古老的、像是从这个世界还没有成形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气息，从她的体内深处、从她的血脉中、从烬风那颗一直连接着她意识的宝石中骤然涌了出来。
一道赤色的光从她的身体内部迸发出来，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将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攻击中的史尔特尔震退了三步。那道光的颜色不是她平时使用炎魔之力时的那种浅赤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郁的、像是沉淀了无数个时代之后才有的深红色。
在那道光中，一个轮廓正在成形。
后辈——闹够了没有。
那个声音比伊娜莉丝记忆中更低沉，更缓慢，像是一块巨石从远处滚过来，在地面上碾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一道身影从赤色的光中走出来——身形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模糊在光芒的背面，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赤金色的、带着某种超越了时间的、近乎疲倦的清晰。
霸迩萨出现，按照诺言，守护了伊娜莉丝。
他的显现只有半身以上的轮廓，从他出现的位置到地面之间，像是浮着而不是站着，赤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轮廓边缘向外散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热浪。他挡在伊娜莉丝和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之间，甚至没有展开任何防御姿态——只是挡住了。
那个史尔特尔手中的剑在接触到他的气息的瞬间，剑身上的纹路猛地暗了一瞬。她的动作停住了。不只是她，大厅中所有的史尔特尔都在这同一刻停住了。她们的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全部汇集到了那道赤金色的、正在缓慢升温的身影上。
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有一种无形的、从远古时代一直延伸到今天的质询，以一种听不见的声音在所有意识中同时响起。
“炎魔？活着的炎魔？”
“不，我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是借住在这个小丫头身体里。”看到史尔特尔，霸迩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办法帮你解脱，但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苏尔特那样的东西，而不是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那个史尔特尔看着他。在那双赤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愤怒的动静。不是退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非常遥远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翻动的、不太稳定的摇晃。
……人类？她问。声音中的敌意变薄了“我这样的……还能算得上是人类吗？”
大厅中的灰烬在安静地沉降。那些史尔特尔们在阴影中站着，像是在同一时刻因为某种共同的、潜藏在大厅深处的牵引而放慢了各自的呼吸。
伊娜莉丝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在缓慢地恢复。
她看着那道赤金色的背影，看着那些正在阴影中缓慢变化的史尔特尔的面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一样。都是没有选择地被选中的人。
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剑尖，让它触到地面，在灰烬中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炎魔。她说，你获得了我的认可，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还是说，你要把谈判的事情交给这个黎博利？
伊娜莉丝站直身体，看了看那道赤金色的身影。
霸迩萨的气息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在完成了一件被需要的事情之后正在退入深处。他在消失之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中有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东西，像是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重新恢复了灰红色的光线和那些站在阴影中的、沉默的身影。
伊娜莉丝转身，向那道裂缝的方向走去。她走过那些史尔特尔们身边的时候，她们没有阻拦她。有的只是看着她，有的垂下了目光，有的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雕塑一样静止地凝视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当她经过那个身形最瘦小、像是孩童时的史尔特尔的身侧时，那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非常轻的事情——
她微微点了点头。
伴随着史尔特尔的怒吼，伊娜莉丝脚下的意识海陡然分开，一条裂缝出现在她的脚下，如不是她反应迅速，在脚下海平面消失前踏地而起，她可能就要掉入这条深度要超乎她想象的意识海深隙之中。
然而只顾着关注脚下的她似乎忘了一件事。
“去死吧。”
伊娜莉丝后知后觉，从天而降的史尔特尔一记飞踢正中她的胸口，失去平衡的伊娜莉丝就这样直直的往深隙之中坠去。
光线最后照到的地方，是数个史尔特尔站在裂隙的两侧冷眼旁观。
伊娜莉丝下落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重力。她更像是一粒被风推着向前的灰尘，在一条窄窄的、两侧都是灰白色岩壁的通道中缓慢地沉降着。岩壁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无数道水流过了很长时间之后磨平的，但空气中没有水的痕迹。只有那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被打开的气息，从底部涌上来，包围着她。
半空中调整了下身形，伊娜莉丝再次落地的时候，双脚能接触到的地面有一种柔软的、像是踩在厚厚一层灰烬上的触感。
但周围是一片黑暗，她张开掌心，燃起的火苗照亮了周围。
四周充斥着灰烬，白色铺满了肉眼可见的所有空间。
唯一吸引她注意的，是远处一座坍塌的宫殿。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端，只有灰红色的光从上方某处渗下来，像是黄昏时分透过厚云层的那种光线。
外部的四周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被磨损了的浮雕，太远了，刻痕又太浅，这里根本辨认具体的内容。
似乎只能去那里了。
黎博利朝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灰烬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像是金属在高速切割空气时才会发出的嘶鸣。
生存本能促使她向左侧翻滚，电光火石间，一道赤色的弧线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在灰烬地面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沟壑两侧的灰烬被高温烧结成了微小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伊娜莉丝翻身站起来，目光锁定那个攻击的方向。
首先看到了一柄巨剑。
剑刃的轮廓很熟悉，剑身上的纹路在灰红色的光线下像是活着的血管一样缓缓搏动着。握住剑柄的那双手——很稳，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了很久很久，握到手指的形状已经和剑柄融为了一体。
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她看到了一张脸。
红发赤瞳的萨卡兹女人。她有着和史尔特尔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史尔特尔的面孔都不一样——那不是疲惫的迷茫，不是空洞的冷漠，而是一种纯粹的、像是被点燃了之后无法熄灭的、极度集中的杀意。
……炎魔余孽。史尔特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外面的史尔特尔很像，但音色更锋利，更刺耳，像是一把磨到刀刃近乎断裂的锋刃，一千年了，又一个带着那种气息进来的……
伊娜莉丝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来帮你——
帮我？史尔特尔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余音，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井之后隔了很久才传回来的、已经变形了的回声，炎魔毁灭了一切，而我，注定要毁灭炎魔！
她的剑刃再次扬起。那个动作的轨迹流畅而精准，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将剑从地面拉起，举过头顶，然后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前斩落。
简单，粗暴，威力十足，伊娜莉丝在这一瞬间身体僵硬，那是被绝对的力量压迫所致。
但她反抗强权的自由精神此刻帮助她挣脱了束缚，恢复自由的伊娜莉丝向左后方撤退了一步。史尔特尔落下的剑尖擦过她的右臂外侧，那股裹挟的热浪在她的衣袖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焦痕。
罪无可恕。那个史尔特尔说，赤色的瞳孔在灰红色的光线下像是两面正在燃烧的镜子，别像个懦夫！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伊娜莉丝有些无语，意识海里的史尔特尔这么战狂的吗，明明外面还是一副不食世间烟火的样子。
但似乎无法避免战斗，伊娜莉丝也只能打起精神，或许等她发泄完，就能沟通了？
史尔特尔再次挥剑。横扫的巨剑的刃面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宽阔的弧，将伊娜莉丝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三步。
伊娜莉丝被迫向后退。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追着剑刃的轨迹，身体在每一次攻击落空之间寻找下一个空隙。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一件事——
越来越多的人影正在从四周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一开始只有一个。在左侧墙壁附近，一个同样红发的身影从灰烬中缓缓站起来，手中握着一柄形状略有不同的剑，目光望着伊娜莉丝的方向，但那个目光中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正在辨认的、带着好奇的注视。
然后是第二个。从右前方的一根巨大的、已经半坍的立柱后面走出来，身形比第一个更加瘦小一些，像是更年轻时的史尔特尔。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双手垂在身侧，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悲伤的弧度。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们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有的握着剑，有的空着手，有的穿着伊娜莉丝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服饰——一件陈旧的旅行斗篷，一套像是萨尔贡传统装束的素色长袍，还有一件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边缘焦黑的黑色外衣。
她们的容貌都相同，但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带着冷漠的审视，有的带着好奇的偏移，有的带着一种更深的、像是困意一样的疲惫。她们在那些阴影中站着，不靠近也不后退，像是一排被排列在博物馆墙壁上的、属于同一个人的不同时代的画像。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看到伊娜莉丝略显诧异的表情，和她战斗的史尔特尔停下攻击，巨剑插入灰烬。
你看到了吗？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指着那些正在浮现的身影，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表层才勉强涌出来的情绪，这些都是史尔特尔，每一段记忆中的她都无法避免炎魔的诅咒，我，就是第一个。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伊娜莉丝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在缩小。
万王之王把火焰灌进剑身、连带着把巨兽的意识锁在了剑里，从那时起，史尔特尔就不断诞生，然后被炎魔毁灭，然后再出现，再毁灭。
她的剑刃向下倾斜了一个角度。
“而我要做的，就是终结这一切。”
伊娜莉丝这一次没有后退。她站住了。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史尔特尔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连续不断地压在一层极其薄的地壳之下太久的岩浆，正在从一道裂缝中向上涌出来。
那我只问一件事。伊娜莉丝说，你恨的究竟是炎魔，还是恨的是被选中的这件事？
那个史尔特尔停顿了一下。剑刃的轨迹在空中凝住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一道很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有区别吗？
她的剑再次扬起。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持续，像是一声被拖长的哨音。伊娜莉丝侧身避开第一击，但第二击紧跟着从反方向扫来，角度刁钻得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她在意识海中没有办法使用烬风，所有的武器在进入这里的时候都没有实体化。她只能靠自己的反应速度，在后撤、侧移、弯腰之间寻找生存的间隙。
但那些史尔特尔们正在变多。
她余光所及之处，大厅中浮现的人影已经从五六个增加到了十几个。她们站着，看着，有的沉默，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用目光跟随伊娜莉丝的身影移动，像是正在观察一场她们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演出。
别躲了。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你知道你躲不过去。
伊娜莉丝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急促了。
在意识海中消耗精神力，远比在现实中消耗体力更加危险——她的边缘意识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她的动作在变慢，每一次闪避和上一次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精神力耗尽的时候，她会被永远留在史尔特尔的意识海中，成为她的养料。
那她会变成下一个史尔特尔吗？
然而就在伊娜莉丝动作踉跄地时候，熟悉的气息自体内爆发。
伊娜莉丝熟悉，史尔特尔也熟悉。
赤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和发梢处跳跃了一下，照亮了周围一段短暂的、昏黄的光。
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停住了。
她的剑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伊娜莉丝指尖那团正在燃烧的赤色火焰上。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的加深，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准的东西，像是猎人在确认猎物身上特有的标记。
……万王之王的血，还有……炎魔的力量？她的声音中的温度消失了，所有残存的、可以被归类为的东西都从她的语调中剥离了，只剩下一层干燥的、没有任何水分的外壳，猎人与猎物在同一个躯壳内……
她的巨剑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那些纹路中渗出来，像是一条条正在被点燃的引线。空气中开始出现热量，那种热量不是从外界传递来的，而是从那些正在浮现的史尔特尔们身上同时散发出来的，像是她们正在同时升温，用温度本身封锁伊娜莉丝所有的退路。
伊娜莉丝退到了大厅的墙壁边。
身后是冰冷的、覆盖着薄薄一层结晶岩的墙面。面前是十几个正在缓慢靠近的、表情各异的红发身影。她们的步伐不同，速度不同，但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在意识的边缘发出一道她从未主动发出过的呼唤——
老登，救命啊！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比所有火焰都更古老的、像是从这个世界还没有成形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气息，从她的体内深处、从她的血脉中、从烬风那颗一直连接着她意识的宝石中骤然涌了出来。
一道赤色的光从她的身体内部迸发出来，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将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攻击中的史尔特尔震退了三步。那道光的颜色不是她平时使用炎魔之力时的那种浅赤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郁的、像是沉淀了无数个时代之后才有的深红色。
在那道光中，一个轮廓正在成形。
后辈——闹够了没有。
那个声音比伊娜莉丝记忆中更低沉，更缓慢，像是一块巨石从远处滚过来，在地面上碾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一道身影从赤色的光中走出来——身形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模糊在光芒的背面，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赤金色的、带着某种超越了时间的、近乎疲倦的清晰。
霸迩萨出现，按照诺言，守护了伊娜莉丝。
他的显现只有半身以上的轮廓，从他出现的位置到地面之间，像是浮着而不是站着，赤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轮廓边缘向外散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热浪。他挡在伊娜莉丝和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之间，甚至没有展开任何防御姿态——只是挡住了。
那个史尔特尔手中的剑在接触到他的气息的瞬间，剑身上的纹路猛地暗了一瞬。她的动作停住了。不只是她，大厅中所有的史尔特尔都在这同一刻停住了。她们的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移开，全部汇集到了那道赤金色的、正在缓慢升温的身影上。
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有一种无形的、从远古时代一直延伸到今天的质询，以一种听不见的声音在所有意识中同时响起。
“炎魔？活着的炎魔？”
“不，我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是借住在这个小丫头身体里。”看到史尔特尔，霸迩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办法帮你解脱，但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苏尔特那样的东西，而不是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那个史尔特尔看着他。在那双赤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愤怒的动静。不是退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非常遥远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翻动的、不太稳定的摇晃。
……人类？她问。声音中的敌意变薄了“我这样的……还能算得上是人类吗？”
大厅中的灰烬在安静地沉降。那些史尔特尔们在阴影中站着，像是在同一时刻因为某种共同的、潜藏在大厅深处的牵引而放慢了各自的呼吸。
伊娜莉丝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在缓慢地恢复。
她看着那道赤金色的背影，看着那些正在阴影中缓慢变化的史尔特尔的面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一样。都是没有选择地被选中的人。
那个攻击她的史尔特尔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剑尖，让它触到地面，在灰烬中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炎魔。她说，你获得了我的认可，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还是说，你要把谈判的事情交给这个黎博利？
伊娜莉丝站直身体，看了看那道赤金色的身影。
霸迩萨的气息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在完成了一件被需要的事情之后正在退入深处。他在消失之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中有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东西，像是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重新恢复了灰红色的光线和那些站在阴影中的、沉默的身影。
伊娜莉丝转身，向那道裂缝的方向走去。她走过那些史尔特尔们身边的时候，她们没有阻拦她。有的只是看着她，有的垂下了目光，有的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雕塑一样静止地凝视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当她经过那个身形最瘦小、像是孩童时的史尔特尔的身侧时，那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非常轻的事情——
她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