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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心如明镜,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子殿下绝不是慰问探访那么简单。

    二人在正堂内落座后,他就把家眷打发了出去,仅留了两个端茶倒水的婢女。

    扶苏先是嘘寒问暖一大通,又说了很多关怀鼓励的话。

    李斯笑呵呵地看似十分受用,趁着对方停顿的时候直截了当地说:“老夫形如枯木,待死须臾。殿下若有什么用得上老夫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扶苏尴尬了一瞬间,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张嘴。

    李斯笑意更甚:“殿下勿需难为。”

    “斯止上蔡一小吏尔,年少时师从荀卿,学得帝王术半点皮毛,便心高气傲,一心想立下番大功业,这才西向秦国。”

    “幸得陛下赏识,委以重任。”

    “一晃眼……快三十年了吧。”

    “哈哈,不知不觉大半辈子过去喽!”

    “斯虽庸庸碌碌,一无所成,好歹在朝堂中厮混了那么久。”

    “殿下若有所求,斯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能使上几分力气。”

    饶是扶苏来之前做好了准备,此刻也不由心有戚戚。

    按照陈善的说法,李斯狂妄自大,认为只要他执掌朝堂,无论谁来当皇帝都能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照常运转。

    然而左相之位空置多时,朝堂中也未见半点乱象。

    这变相证明了,李斯并没有他自认为的那样不可或缺,之前纯粹是他在自作多情。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对他造成的打击可想而知。

    这也是李斯短短时间就苍老衰朽的根本原因。

    扶苏梳理好思绪,平静的开口:“本宫最近接掌将作少府,为了理清旧账查阅了许多故籍,无意中翻到李相在始皇帝八年的的一封奏书。”

    “您与冯相联名上书,请父皇宽省刑罚、减轻民困。”

    李斯马上接话:“始皇帝八年,天下大旱,蝗螟大起。东自海,西尽陇西,荼毒十余郡。岭南战事不顺,噩耗频传。”

    “臣与冯相商议后,着此奏疏呈于陛下。”

    “想不到居然被殿下给翻出来了。”

    扶苏马上说:“李相素来主张‘畜天下’‘君王独擅天下之利’,可天灾人祸时,也知民力不堪索取,需以安定民生为重。”

    李斯意识到对方接下来的话题恐怕非同小可,于是笑呵呵地说:“凡事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税赋徭役皆出自百姓,逼迫太甚恐适得其反,对社稷有害无益。”

    “殿下今日找老夫的来意,应当不会翻这笔陈年旧账吧?”

    扶苏微微颔首:“本宫曾偶遇一位年轻俊材,其才思之敏捷,学识之渊博,实乃本宫平生仅见。”

    “此人提过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先把蛋糕做大,大家伙才能坐下来分蛋糕。”

    “蛋糕没做好之前就开始你争我抢,最后白费力气什么都落不下。”

    “哦,蛋糕您就当一种美味的糕点就好了。”

    “李相以为然否?”

    李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开始沉吟不语。

    扶苏又说:“胡人为换取秦国的茶盐铁器,每逢入秋后对畜群汰弱留强,去大留小。”

    “如此年年往复,只要不遇天灾,畜群却有增无减。”

    李斯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民力强盛,乃国之幸事,却非帝王之幸。”

    “民愈强,皇权愈弱。”

    “这道理老夫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扶苏禁不住发笑。

    如果不想办法消灭陈善的叛逆势力,江山社稷倾覆在即!

    什么帝王皇权,统统是空谈!

    “皇权是变强还是变弱,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扶苏懒得与这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继续虚与委蛇,态度变得强硬。

    “本宫欲行富民强国之术,已征得父皇首肯。”

    “法家乃秦国根基骨干,岂能与圣命背道而驰?”

    李斯大惊失色,神情愕然无比。

    扶苏盛气凌人,完全没有之前谦逊温和的样子。

    “李相久居高位,目光深远,定然知晓今时不比往日。”

    “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

    “世易时移,变法宜矣。”

    李斯惊呼道:“殿下欲变法?”

    “这也是陛下首肯的?”

    扶苏点了点头:“父皇原话说的是,江山社稷总要由你一肩挑起,但行前路,无悔则矣。”

    “本宫今日想来问,法家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斯立刻陷入剧烈的挣扎犹豫中。

    扶苏见状继续加了把火:“万事万物,无不应时而生,与运俱行。”

    “时已变,运已去。”

    “李相也不想看着法家就此没落吧?

    李斯犹如遭受一记重击,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扶苏。

    这还是那个温文有礼,行事必以君子之风自律的长公子吗?

    扶苏神色坦荡,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回答。

    陈善有句口头禅广为流传——西河县不养闲人。

    大秦亦是同理。

    倘若法家能积极的自我改造,顺应时事的变化,继续为江山社稷做出有用的贡献,那自然还是皇家的座上宾。

    可它要是不识抬举……

    就别怪皇家不念旧情,弃之如敝履了。

    李斯几次张嘴欲言,可是碰触到扶苏坚定如铁的眼神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想不到老夫一生钻研帝王术,最后却祸累到自己身上!

    君王至高无上,可以随心所欲选择治国方略。

    扶苏已经把话撂下,法家不听话的话,非迁即死!

    但世间再无六国,法家又能迁到哪里去呢?

    终于,在扶苏面带微笑的凝视中,李斯黯然地垂下头颅。

    “斯愿为殿下驱策。”

    “您说的没错,时运已去,法家自当顺势而变。”

    扶苏激动地一拍大腿:“好!”

    “当变则变,李相诚乃真俊杰!”

    虽然是夸人的话,但李斯听得却格外刺耳。

    俊杰?

    老夫一把年纪了,还要当什么俊杰?

    他心情复杂,油然而生一股悲凉之情。

    扶苏却不管他,迫不及待地说起了自己的改造计划。

    李斯魂不守舍,只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才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呵,似儒非儒,似道非道,这便是你从那在世妖魔陈修德那里学来的东西吗?

    好好好,老夫倒要多活几年,看你能把大秦祸乱成什么样子!

    ——

    北地郡,府衙公堂

    陈善不知道因为他的异军突起,秦国内部正在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革。

    此时他正盯着手中的书信,不断抓挠后颈。

    “老娄,你怎么看?”

    “项氏已经把货备好了,咱们答应好铜料敞开了收的,眼下不能食言啊。”

    没错,这封远道而来的信件正是出自项氏家主项梁之手。

    项缠和项羽回去后,将在西河县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一说,项梁立刻意识到陈善的实力比他原先想象中还要强大得多!

    未来扛起反秦这面大旗,号令天下群雄的非他莫属!

    项梁迅速停止了自家的私钱营生,把所有铜料全部收集起来,装船发往辽东郡。

    此外他还随船附送了一封亲笔信,言称甘附尾后,愿为陈郡守马首是瞻。

    陈善也没想到项氏如此果决,动作又这么快。

    他刚和北军翻脸,目前正处于对峙阶段,想和以前那样借道关外风险陡然剧增。

    怎么把铜料运回来成了个大难题。

    “县尊如今已是众望所依,轻易不可失信于人。”

    娄敬皱着眉头苦思良久:“项氏能在短短时间筹措两万斤铜料,非但表明了结盟的诚意,也证明了他们确非泛泛之辈。”

    陈善点了点头,那能是泛泛之辈吗?

    项梁可是初期反秦义军的扛把子,各路群雄公认的带头大哥!

    “但凡再晚上两三个月,等林国忠收拢了草原上的匈奴势力,铜料运过来便容易了许多。”

    “可现在人家的船在辽东等着,也担了不小的风险。”

    “拖延数月实在说不过去。”

    娄敬叹了口气:“千里迢迢派兵击败了东胡,尚未来得及立下根脚,变故一桩接着一桩。”

    “但凡咱们在那边经营半年,此时何需烦恼?”

    陈善忍不住发牢骚:“我早说时机未至,你们非得不停地拱火,好似是修德误了你们封侯拜相一样。”

    “就差半年!”

    “咦,老娄,咱们虽然未在东胡立足,可不代表那边没有咱们的人啊!”

    娄敬脸色诧异:“县尊说的是……”

    陈善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当然是傅宽的好大儿,东胡王唯一留在世间的血脉!”

    娄敬瞠目结舌:“县尊,您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无论是铜料还是兵甲,到了东胡残部的手里他们还舍得吐出来?”

    “到时候鸡飞蛋打,难道再派兵去清剿?”

    陈善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笃定地说:“两万斤铜料听起来不少,实则打造成兵甲,也不过区区数百副而已。”

    “东胡残部劫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还想卷土重来再跟我战一场吗?”

    “相反,他们如果愿意为我所用……一顿饱还是顿顿饱,这还用得着选吗?”

    娄敬仔细权衡后,也觉得有些道理。

    “这是咱们头一回与项氏打交道,万万不可出差错。”

    “若是果真被东胡残部劫去了铜料,恐遭天下英雄小觑。”

    陈善恶狠狠地说:“劫我铜料,那就草他的娘!”

    “老娄你且等着吧,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转身出了公堂,直奔傅宽金屋藏娇的窝点。

    若是换成傅宽的正室夫人,陈善断然不会如此无礼。

    可对方仅仅是个姘头,连妾的名分都没有,那还有啥好说的?

    当下马车疾行,陈善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地方。

    砰砰砰!

    砰砰砰!

    院门敲得震天响,里面很快传来一道柔媚的嗓音。

    “来了来了。”

    “死鬼,你猴急个什么劲儿。”

    “昨夜奴奴被你折腾的……”

    门一打开,东胡大阏惊讶地低呼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陈善淡淡一瞥,心里直呼好家伙。

    傅宽这老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可暗地里却是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他玩得花!

    不是,西河县还能短缺了布料?

    你用得着让她每次都穿的这么少?

    “县……县尊,您怎么来了?”

    “奴奴还以为……”

    大阏氏想起刚才的羞人之语,忍不住红着脸低下头。

    “嫂夫人别误会,本官是有正事才冒昧造访。”

    “外面说话不方便,嫂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善一本正经地端着架子说道。

    “这……不太好吧?”

    “家中仅奴奴一人,实在不便招待。”

    “要不等过两日……”

    大阏氏知道傅宽对她的过去耿耿于怀,如果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只怕会乱刀将她砍成肉糜。

    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她哪敢让陈善进门。

    “过两日?”

    “本官等不及,现在就要日!”

    “哦,不对,修德一时口误,是事情紧要,不容耽搁。”

    并非陈善好色,而是眼前这位大阏氏正处于最为娇艳的年纪。

    那种出自本能的吸引,实在令人难以把持。

    “奴奴……真的洗心革面了,县尊为何苦苦相逼?”

    大阏氏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委屈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陈善见她这个样子,扫兴地摆了摆手。

    “本官确有正事与你商谈,既然不便入内,就在这里说好了。”

    “今日有一艘运送铜料的船只抵达辽东郡……”

    他将原委如实相告,大阏氏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后来听得越来越认真。

    “本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完成押运兵甲、接收铜料的任务,并把它足额足数的交到林国忠手上。”

    “不知……”

    大阏氏瞬间会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我儿愿担此重任!听候县尊调遣!”

    陈善沉声道:“两万斤铜料不是小数目,本官怎会轻信外人?”

    大阏氏急切地喊:“不是外人!县尊您信不过奴奴,还信不过傅将军吗?”

    陈善心里暗呼一声卧槽。

    我说什么来着,傅宽早晚要在这婆娘身上吃个大亏!

    两万斤铜料,你让傅宽给你作保?

    把他囫囵个儿卖了,能值这么多钱吗?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本官信你不得。”

    “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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