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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昭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她先看程望的手。

    手搭在被面上,只露出左手,右手却整个缩在被里。

    这一缩,反倒更显眼。

    她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仍不露,只走近两步,声音放轻:“程大人既病得糊涂,我便不问太多,只看一眼,确认大人真是高热。”

    那妇人忙点头,侧身让开。

    宁昭伸手摸向程望额头。

    额头确实烫。

    可这种烫,不像久热不退,更像是刚喝了烈药或喝了热酒、又在炭盆边熏出来的热。

    真病之人,热在身里,眼底、唇色、呼吸都会变。

    程望这副样子,脸是白的,唇却没干,呼吸也虽重却不乱,像是人在装难受,身子却还压得住。

    宁昭的手从他额头滑到脉边,轻轻搭住。

    脉象也不对。

    浮得太刻意,像有人提前服了发汗的药,专门把自己逼出一层虚热。

    她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程望不是病。

    是在做病。

    可她没有当场揭破,而是慢慢收回手,目光顺势落到被里那只藏着的右手上。

    “程大人既然难受,何不把手伸出来透透气?”

    床上的人眼皮微微一动。

    那一下很轻。

    可足够让宁昭知道,他根本没烧糊涂。

    旁边那妇人勉强笑道:“老爷怕冷,手总往里缩,贵人莫怪。”

    宁昭没有理她,只俯身轻轻把被角往下一掀。

    被里那只右手终于露了出来。

    指节修长,虎口位置,赫然一颗小痣。

    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邓管事在门口差点站不稳,那妇人的脸也一下失了血色。

    宁昭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慢慢直起身,看着床上的程望,声音很轻,却比屋里的热气还逼人。

    “程大人,礼部接待舍竹字雅间里的茶,可比你府里的药好喝得多。”

    屋里那股浓得发闷的药气,像忽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

    风没进来,炭火也还烧着,可所有人的气都像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床上的程望眼皮微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高热之人的混沌,只有一瞬来不及遮掩的惊。

    宁昭站在床前,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颗小痣上,神情很平。

    她没有立刻再逼第二句。

    到了这一步,再急着追问,反而给了程望收拾神色、重整说辞的机会。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一瞬的惊慌一点点压回去,看着他嘴角绷紧,看着他眼底那层病容下慢慢浮出的清醒。

    这就够了。

    真正病得起不来的人,不会在被点破礼部接待舍时,这样快就醒。

    也不会在右手露出来后,连呼吸都收得这样稳。

    程望缓了两息,嗓音发哑:“贵人此话,我听不明白。”

    宁昭轻轻点头:“你自然可以说不明白。礼部接待舍昨夜的账上记的是顾青山,不是程望。竹字雅间里坐在屏风后的人,也从头到尾没露全脸。你若现在一口认下,反倒不像你了。”

    旁边那妇人已经白了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却连插话都不敢。

    邓管事站在门边,腿明显有些发虚,眼神不断往那只露出来的右手上飘,像想把那只手再塞回被里去。

    宁昭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她转头对侍卫道:“把窗开一扇。”

    那妇人终于忍不住了,急声道:“贵人,我家老爷高热未退,不能见风!”

    宁昭看向她,语气很轻:“高热未退的人,屋里不能熏这么重的炭,也不能把药熬得这样浓。你既懂照顾病人,怎会连这些都不懂?”

    那妇人一下僵住,嘴唇动了动,再说不出话。

    窗一开,冷风卷着雪后的寒气灌进来,屋里那股药与炭混在一处的闷味立刻散了一层。

    宁昭这才再次看向程望:“现在好些了吗?”

    程望靠在床头,额上那条巾帕早已被汗气浸透,脸色仍白,眼神却已经彻底清了。

    他知道装不下去了。

    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不松口,宁昭拿到的仍只是“虎口有痣”和“深青袍”这类东西,还差最后那一步。

    所以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低咳了一声:“贵人既然不是来探病,何不直说来意。”

    宁昭看着他:“我来查账。”

    程望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讥意:“礼部接待舍的账,何时归东宫的人查了?”

    宁昭答得很平:“昨夜东宫起火,礼部接待舍却成了你们递路、碰面、销账的地方。这时候,查账就不只是礼部的事了。”

    程望看着她,忽然道:“你倒真会把自己往局里送。”

    宁昭没有被他这句带走,只缓缓道:“不是我往局里送,是你们先把我推进来。”

    “先用“昭贵人会带诏”把我推进东宫,再用“昭贵人深夜出入内库”把我推进御前,现在又想借病把自己摘出去,程大人,你们这一夜算得很细,可惜总差一点。”

    程望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是恼。

    像一个一向自认稳当的人,终于被人把那层最讲究的皮一寸寸剥开。

    他慢慢坐直了些,声音仍旧压得很低:“贵人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又何必还绕这些弯子。”

    宁昭听见这句,心里反而一定。

    这便是认了。

    不是嘴上认,而是姿态认了。

    他不再坚持“我不知”“我病着”“我没去过”,而是直接问“何必绕弯子”。

    宁昭道:“因为我不是来听你认不认,我是来把这座府里的病拆干净。”

    她说完,目光从程望身上移开,落到屋里几处最要紧的地方。

    床边小几上放着两只药碗,一只空,一只半满。

    屏风后放着一个换下来的铜盆,盆里水色泛灰。

    靠墙的衣架上少了一件外袍,却多挂了一条新擦过的汗巾。

    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内间那只半掩着的黑木匣。

    这屋里若真是病人卧床,匣子该收在书房,不会放在床后的隔间里,还半掩着盖。

    她看见了,程望自然也看见她看见了。

    两人目光一交,屋里的气忽然更紧了。

    宁昭没有立刻去碰那匣子,只道:“邓管事,昨夜谁给程大人烧的水,谁替程大人换的衣,谁收的那件深青袍,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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