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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医院VIp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吴良友侧躺在病床上,左大腿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肋下也裹着固定带。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三天前那个夜晚的惨烈。

    三天前,夜,金海湾桑拿中心后院。

    吴良友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本该去省里开会,却临时被马锋一个加密短信叫到金海湾——“有急事,面谈”。

    他心里不安。

    马锋很少用“急事”这个词,一旦用了,就意味着有麻烦,而且是必须他亲自去擦屁股的麻烦。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自己步行从后门进去。

    秦老二已经在专属包厢里等着,茶几上摆着酒,但两人都没碰。

    “吴局,出事了。”秦老二那张横肉脸上罕见地没了笑容,油光光的脑门上都是汗,“王二雄那小子……可能没死。”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可能没死?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是在江边动的手,绑了石头沉下去的。”

    秦老二压低声音,眼神慌乱,“但我手下昨天在临县码头看到一个人,背影特别像他……虽然戴着帽子低着头,但走路的姿势……”

    “像就像,你他妈不会确认吗?”

    吴良友火了,但更多的是慌。

    王二雄如果还活着,那余文国那条线就还没断干净。

    “我派人去盯了,但跟丢了。”

    秦老二抹了把汗,“而且最近老粮站那边也不太平,夜里有动静,像是有人摸进去过。看守的老疤说听到通风管道有响声,但没抓到人。”

    吴良友感到后背发凉。

    余文国、王二雄……这两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缠着他。

    还有那个姚斌,虽然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但孙正平那边一直没动静,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他拿出那部专用手机,想给马锋打电话请示,但手机刚解锁,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了!

    不是服务员,是三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手里拿着棍棒。

    “你们干什么——”秦老二刚站起来,就被一棍砸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吴良友反应快,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最近一人,转身就往包厢里侧的暗门跑——那里通向一条内部员工通道,直通后院。

    他听到身后秦老二的惨叫和打斗声,但顾不上了。

    暗门需要指纹,他哆嗦着按上去,门开了。

    冲进通道,身后脚步声追来。

    通道狭窄,堆着杂物,他撞翻了几个箱子,跌跌撞撞跑到后院。

    后院停着几辆车,但钥匙不在他身上。

    他听到追兵逼近,心一横,翻过后院的铁栅栏——栅栏顶上都是尖刺,他翻过去时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啊!”他痛得眼前发黑,但不敢停,落地后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漆黑,堆满垃圾。

    他听到后面有人翻过栅栏的声音,还有低喝:“别让他跑了!”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车灯大亮!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司机戴着墨镜,低声道:“吴局,上车!”

    是马锋的人!吴良友如蒙大赦,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

    但就在他上半身钻进车里、腿还没收进去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不是枪声,像是重物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吴良友感到肋下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他回头,看到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正冷冷看着他。

    是秦老二的人?还是……孙正平的人?

    他没看清对方面孔,因为司机已经猛踩油门,车子往前一窜。

    吴良友的半截身子还在车外,被惯性狠狠甩了一下,肋下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行了几米,司机才停车把他拽进车里。

    “走!”司机冷喝,车子疯狂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吴良友躺在后座,大腿和肋下的伤口血流如注,意识开始模糊。

    他只记得司机在打电话:“……受伤了,不轻。处理干净现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

    医生说他左大腿肌肉撕裂,肋骨骨裂两根,失血过多,再晚来半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公安局的人来做笔录,说是“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已立案侦查”。

    屁的立案侦查。

    吴良友心里冷笑。

    那晚的事,秦老二肯定已经擦干净屁股了。

    至于袭击他的人是谁……他不敢细想。

    可能是孙正平派的人,想抓他活口。

    也可能是马锋……在灭口和救他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未必没有灭口的心思。

    他成了一颗危险的棋子,双方都想控制,也都可能抛弃。

    “良友,喝点水吧。”王菊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端着一杯温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只知道丈夫被人袭击受了重伤,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被袭击、被谁袭击。

    她问过,吴良友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管”。

    王菊花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吴良友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干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菊花,”他声音嘶哑,“局里……有人来看过吗?”

    “方局长和朱局长昨天来过,送了果篮。林主任今天早上也来了,说局里工作让你别担心,他们会处理好。”

    王菊花小心地说,“刘组长也打了电话,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方志高、朱鑫、林少虎、刘猛……这些下属,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是真心盼他好,还是已经在琢磨他倒台后自己能不能往上爬?

    吴良友心里明镜似的。

    官场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现在还没倒,但已经躺在病床上,和倒了也差不多。

    “还有……”王菊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个姓孙的处长,也让人送了花篮。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工作需要你’。”

    孙正平!

    吴良友心脏猛地一缩。

    他送花篮?什么意思?示威?还是暗示?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孙正平肯定在查他,说不定已经掌握了什么。

    这次袭击,会不会就是孙正平在逼他,或者……在警告他?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不是常用那部,是另一部老旧备用机。

    吴良友忍着痛,慢慢挪动身体,在王菊花转身收拾东西时,摸出手机。

    解锁。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

    「23.1015N,113.3240E,0745,雨燕」

    坐标,时间,代号。

    马锋的指令。

    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密码之一。

    坐标在珠江口外,靠近公海。

    “0745”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雨燕”是行动代号,意味着一次极其隐秘、可能只有一次机会的“接触”或“撤离”尝试。

    马锋没有放弃他!至少,还没有完全放弃!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疑虑。

    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正平的人可能就在医院外面盯着,马锋却要冒险安排这样一次接触?目的是什么?确认他是否被捕或叛变?传递新的指令?还是……更可怕的“清理”?

    他必须去吗?能去吗?他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困难,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严密监控下的医院,前往那个遥远的坐标点?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炸开,每一个都关乎生死。

    他死死盯着那串字符,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视网膜里,然后手指颤抖着,迅速将短信删除。

    旧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冰冷的机身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方志高和朱鑫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吴局!哎呀,您这……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啊!”

    方志高声音洪亮,仿佛要将病房里的阴郁气氛驱散,“秦老二那个王八蛋,简直是无法无天!您放心,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一定严惩不贷!”

    朱鑫则把东西放下,叹了口气:“吴局,您安心养伤,局里的工作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乱子。就是……杨柳镇那边补偿款的尾款,还有高速连接线项目的用地指标,省厅催得急,您看……”

    吴良友心中冷笑。

    看看,这就是他“忠心”的下属。

    他还没死呢,只是躺在病床上,试探、推诿、甚至隐隐的逼宫就来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色泛红,伤口更是疼得眼前发黑。

    “我还没死呢……”

    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局里的事,志高你先牵头,重大事项……等我好些了再说。杨柳镇的款子……跟镇里再协调,无论如何不能引发群体事件。省厅的指标……”

    他顿了顿,看向朱鑫:“你亲自跑一趟省厅,找马厅长和夏主任。该找谁找谁,该打点……按老规矩,务必要回来!”

    他看似在安排工作,实则是在重申自己的权威,同时将难题踢回,并暗示了“老规矩”(也就是行贿)的解决方式。

    这既符合他贪婪官僚的人设,也能暂时稳住局面。

    方志高和朱鑫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点头称是,又说了些“您好好休息”之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病房里重新剩下吴良友和王菊花两人。

    王菊花默默地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过来想给他擦擦脸和脖子上的冷汗。

    吴良友这次没有拒绝,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毛巾带来的短暂舒适。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马锋的指令必须处理。

    那个坐标和时间,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又可能布满尖刺的陷阱。

    他需要评估风险,制定计划。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医院内外的监控情况。

    孙正平的人有没有在医院布控?是明是暗?力度如何?

    “菊花,”他忽然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我口渴,想喝点温水。”

    王菊花连忙去倒水。

    “你出去看看,门口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护士站那边,有没有新来的、不太像护士的人?”吴良友压低声音,补充道。

    王菊花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但还是点点头,端着水杯出去了。

    吴良友趁机,再次艰难地挪动身体,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件东西——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

    这是马锋很久以前给他的“小玩意”,据说是某种高敏度的振动感应器,可以贴在门框、窗沿等位置,一旦有人触碰或长时间停留,就会通过极其微弱的信号反馈到匹配的接收器上。

    他挣扎着,将这片东西小心地贴在了病床内侧、靠近床头柜的金属栏杆底部,一个极其隐蔽、查房时护士也不会碰到的地方。

    接着,他又从自己脱下来的、染血的西装内衬一个特制夹层里,抠出一个小巧的、类似SIm卡但更薄的金属片。

    这是加密的物理密钥,配合特定程序,可以临时生成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通讯通道,但只能用一次,且持续时间极短。

    他将这两样东西藏好,刚刚做完这些,王菊花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门口……门口斜对面的休息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但我出去和进来,他……他好像抬头看了我两次。”

    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颤,“护士站那边,倒是没见什么生人,就是……感觉今天走廊里特别安静,查房的护士也比平时少。”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有监控,而且是外松内紧的风格。

    孙正平的人就在外面,像耐心的蜘蛛,等待着他这个落网的飞虫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接过王菊花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心底的寒意却更甚。

    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如何脱身去赴那个“雨燕”之约?

    就算能侥幸溜出医院,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支撑到那个坐标点吗?

    就算到了,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是生的希望,还是死的终结?是任务的延续,还是彻底的抛弃?

    他放下水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但眼皮之下,眼球却在快速地转动,大脑的运算能力被提升到了极限,模拟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每一分风险与收益。

    棋盘上,他这颗棋子,正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地。

    落子的人(马锋)给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突围指示。

    而执棋的另一方(孙正平),则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能破局吗?

    或者说,这盘棋,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只是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腿上的伤口更加难熬。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黄昏将至。

    漫长的、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夜晚,即将来临。

    而对于吴良友来说,这个夜晚,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抉择之夜。

    他必须做出决定。

    在伤痛、监控、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之间,找到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

    然后,踏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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