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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小年。

    省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像一锅被小火慢慢炖着的浓汤,香气一点一点弥漫开来,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冒着热气的厨房里渗出来。

    这香味不是单一的一种,而是千百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复合香气——

    腊肉在锅里煎出的油脂香,蒸笼里糯米年糕的甜香,卤水里煮了几个小时的老卤味,油炸酥肉时热油翻腾出的焦香,还有家家户户窗台上晒着的陈皮和干辣椒在冬阳下缓慢挥发出的辛香。

    这些味道在空气里交织在一起,让整座城市闻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厨房。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从树干一直挂到树梢,像开满了红色花朵的树。

    那些灯笼是绸布做的,表面微皱,在阳光照射下透出柔和的红色光泽,不是刺眼的大红,而是带着橘色调的暖红,像柿子被霜打过之后泛出的那种颜色。

    灯笼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绸布表面随着风向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沙沙沙的,像无数只红色小铃铛在风中低语。

    超市门口摆出了年货摊,用简易金属架子支起来,上面铺着红布一层叠一层。

    卖对联的摊位把对联一排排挂在架子上,有手写的也有印刷的。

    手写的那些墨迹还很新,墨汁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印刷的那些镶着金边撒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卖糖果的摊位把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透明塑料罐子里,罐子上贴着红色标签,有“利市糖”有“酥心糖”有“花生牛轧糖”,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罐子被冻住的彩虹。

    卖冻货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戴着棉手套用铁锤敲着冻成硬块的带鱼,冰渣飞溅,一边敲一边大声吆喝:

    “新鲜带鱼!三斤一袋四十五块钱!”

    声音嘶哑但底气十足,像喊了一整天也没见累。

    吆喝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一团白色哈气,空气中飘着炸麻花和卤肉的香味,跟冬天的冷气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深吸一口那种人间烟火的气味。

    吴良友这天参加完省政府年度工作总结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了将近六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省长做了年度工作报告,讲了将近两个小时,数据信手拈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各部门负责人分别汇报各自领域工作情况,轮到吴良友时他只说了十分钟,没有准备书面发言稿,只在笔记本上列了几条提纲。

    他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实施成效和明年工作打算简明扼要地讲完了,主要成效包括全省政府工程质量合格率从百分之八十三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点七,黑名单制度覆盖范围从房屋建筑和市政工程扩展到了交通、水利、地质灾害治理等多个领域,列入黑名单企业累计达六十七家,“借壳重生”整治行动清理出十二家试图通过更换法人或变更股东来规避限制的企业。

    他讲完后多说了两句:“监管不是一阵风,刮完了就完了。明年重点要做的就是把制度的网眼织得更密一些,密到那些想要钻空子的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省长在散会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明年继续加油”,语气简单而真诚。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已经锁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把几份要带回家批阅的文件装进黑色公文包里,又把桌上的几支笔收进笔筒。

    正要关灯离开,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了出来,内容不长不短,大约七八行。

    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微微一紧——

    不是恐惧,而是猎人在雪地上发现新鲜脚印时的那种警觉。

    “吴省长,你查了那么多人,查过自己吗?青远矿渣堆治理工程,竞争性谈判,中标的五家公司,三家的股东在招标前半年内变更过。查查他们变更前的股东是谁,你会大吃一惊的。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句话不是吓唬你,是提醒你。”

    短信没有署名,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是本省江源市的一个区号。

    吴良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江源市,老周的地盘,也是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所在地。

    他把那条短信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大意,第二遍逐字逐句分析含义,第三遍跳着读抓关键词——

    “变更前的股东”“大吃一惊”“躲不过十五”。

    这几个词像几根细针扎进了他的注意力里。

    然后他把短信转发给了刘敬,附了一句话:“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来源,同时核查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所有中标企业在招标前半年内的股东变更记录。越快越好,最好节前就能给我初步结果。”

    发完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条短信的内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中标企业的股东在招标前半年内变更过——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意味着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过程中确实存在某种程度的“定向操作”。

    有人通过临时变更股东的方式让某几家企业获得了竞标资格,而那些变更前的股东身份很可能经不起查——

    也许正好是某些退休干部或他们的亲属,也许跟工程质量倒查中已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存在关联。

    窗外省城的夜色正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被点燃的海洋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小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屋顶上未化的残雪又让那些雪重新染回暗色。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带上门走出去。

    走到停车场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渐暗的省政府大楼,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散布在楼面上,像几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明天那些灯会重新亮起来,而他要面对的事情也会一件接一件地继续涌现。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车窗外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那条短信里的五个字——“变更前的股东”。

    这五个字,像五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他一直没发现的门。

    回到家时王菊花已经热好了饭菜。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的晚会正在重播,唱的是《天仙配》。

    母亲跟着哼,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吴良友换了拖鞋走过去,蹲在母亲跟前,帮她把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母亲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排骨。”

    母亲的声音在电视唱腔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停在他头顶上,没有拿开,就那么放了一会儿,手掌的温度透过花白的头发传到他的头皮上,像小时候他在外面疯跑了一天后回来,母亲给他擦汗时的那种触感。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饭在电饭煲里,菜在灶上温着,你快去洗手。”

    吴良友应了一声,往厨房走。

    王菊花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你的脸色怎么又这么差?那个什么巡视组,不是都走了吗?怎么还整天皱着眉头?”

    说完不等他回答,又匆匆回厨房忙去了。

    吴良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菊花的背影。

    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因为长时间在灶台前忙碌,带子有些松垮了,耷拉在一边。

    他走上去,伸手把那个蝴蝶结重新紧了紧。

    王菊花手上的活没停,只说了句“别捣乱”。

    但他看见她的耳根红了一红。

    “妈腌的辣椒酱还有没有?”

    吴良友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王菊花把热好的菜一碗一碗端上来。

    “有。上次吃了半罐,还剩半罐在冰箱里。”

    王菊花把最后一道汤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你要吃那个?那东西咸得很,你血压本来就偏高,少吃点。”

    “就尝一口。”吴良友说着已经起身去冰箱里拿了。

    那罐辣椒酱是夏天母亲来省城时带来的,玻璃瓶不大,红色的辣酱表面结了一层红油,用筷子一挑就能挑出一块来。

    他挑了一小块放在米饭上,红油渗进白米饭里,染出一小片红色。

    “你呀,吃这些比吃肉还香。”

    王菊花白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别光吃辣椒,肉也得吃。”

    吴良友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辣椒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嘴角是弯的。

    这样的味道,省城任何一家饭馆都做不出来,那是母亲的手艺,是梓灵山里的辣椒。

    吃晚饭的时候,吴良友坐在母亲对面,王菊花坐在他旁边。

    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过年的安排——

    母亲说想去市场再买几斤猪肉灌香肠,王菊花说家里的腊肉还没吃完,母亲说腊肉是腊肉,香肠是香肠,两码事。

    王菊花说不过她,只能笑着说好。

    吴良友看着她们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吃食,忽然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短信、举报、股东变更,那些东西在老妈的一句“香肠是香肠”面前,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一粒雪。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又会重新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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