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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省城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
街边的红灯笼大多还挂着，只是被连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几盏灯泡已经熄灭，暗红色的纸壳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
省政府大院里人还不多，只有值班的保安和零星几个提前返岗的工作人员。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小声响。
吴良友比正式上班时间提前了两天回来。
他没有声张，只带了司机一个人。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时，门卫认出了车牌，敬了个礼，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年还没过完，常务副省长怎么来了。
吴良友点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件事：那个冒充退休老干部活动室工作人员、企图借阅工程档案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走进办公室，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房间里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一份林少虎年前留下的简报，上面写着春节期间省政府大院的值班安排和安保情况。
简报下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很潦草：“吴省长，那辆黑色帕萨特已经查到了。车主叫秦守业，太平市人，个体工商户，名下有一家注册资金五十万的建材销售公司。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车，行驶证上的地址在太平市城关镇。”便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安排人不间断盯守，目前没有发现有其他人跟他接头。”
吴良友把便条看了一遍，放在桌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秦守业”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个秦守业——做建材生意的，跟政府工程离不开关系，跟信达所的业务往来也需要核实。
他拿起手机给林少虎打了电话，让他在上午十点前来办公室一趟。
林少虎来得很快，还带了一份从太平市工商局调阅的秦守业公司档案复印件。
档案不厚，只有七八页，但吴良友翻得很仔细。
秦守业的建材销售公司注册于五年前，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五金交电的批发零售。
公司注册地址在太平市火车站附近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年检记录上显示的年营业额从未超过一百万。
这样的公司，在太平市并不起眼，放在整个省里就更不用说了。
但刘敬调取的资料显示，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曾经六次中标太平市范围内的政府工程材料供应项目，中标金额从几十万到两三百万不等。
“六次中标，全部集中在太平市，而且都是政府工程材料供应。”
林少虎站在办公桌前，指关节在档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中标频率对一家年营业额不足百万的小建材公司来说，高得反常。我怀疑这家公司跟老周的女婿有关联。老周的女婿在太平市负责过多个项目的审批，如果他跟秦守业之间有利益输送，那就说得通了。”
吴良友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灰白，几片残雪挂在窗台上，被暖气烘得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窗台边缘滴落，发出细小的滴答声。
他忽然想起刘敬年前说的那件事——
有人以退休老干部活动室的名义去工程档案室借阅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资料。
当时他只当是对方在试探虚实，现在联系起来看，对方真正想找的未必是青远市的资料，而是跟太平市这些中小建材供应商有关的档案。
秦守业只是一个小角色，但他背后牵出的线，可能会一直延伸到那些退休干部的亲属和利益关联人。
“少虎，你安排两个人，专门盯着秦守业。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接了谁的电话，都要记下来。不要惊动他。这个人如果只是个小卒子，他一定还会再动。只要他动，就能牵出后面的人。”
吴良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可违逆的笃定。
林少虎应了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您让我查王菊花的调动档案，我已经拿到了。所有文件都是当年正常办理的，手续齐全，该签的字都有，该盖的章一个不少。我把复印件都装订好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提交给巡视组。另外，我从教育局那边侧面了解了一下，那个退休的薛老师确实在几个老教师中间散布了一些不实言论，说菊花调动是‘上面打了招呼’的。不过目前还只是口头议论，没有人留下书面证据。教育局那边已经跟学校领导打过招呼了，让薛老师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再散布不实言论，学校会正式约谈她。”
吴良友点了点头：“王菊花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让她照常工作，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她这个人我了解，越是有压力的时候越不会掉链子。现在关键是巡视组那边——他们要查就查，我们配合就是。你去忙吧。”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独自坐了很久。
他翻开手机，看到沈红发来的那条短信还躺在消息列表里。
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以来，全省列入黑名单的企业有几十家，其中试图通过更换股东来规避限制的占了不少。
沈红说的“借壳重生”问题，也正是他准备在节后推动跨部门数据共享来解决的重点。
他给省工商局局长打了电话，约好下午在办公室见面。
黑名单企业的穿透式审查需要工商、住建、公安、银行等多部门数据联动，光靠住建系统一家是做不彻底的。
他准备先跟工商局谈，把企业股东变更的预警机制建立起来——
一旦黑名单企业的关联人出现在新公司的股东名单上，系统自动发出警示，住建部门就能及时介入核查。
下午见面时，省工商局局长的态度很配合。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吴良友把“穿透式审查”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工商局长当场表示全力支持，承诺在一周内拿出数据共享的技术方案。
送走工商局长后，天色已经暗了。
吴良友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块石头上。
父亲的黑煤块在台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吴语的昆仑山片麻岩则带着一种锋利的亮。
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就像两代人隔着时光彼此注视。
他拿起外套准备回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刘敬发来的短信：“秦守业今天下午去了太平市工程档案室，借口说‘查找历史合同’，被档案室的人挡回去了。监控拍到了他的脸。他出档案室之后在门口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我们正在查那个号码的归属。”
吴良友看着短信，嘴角抿成一条线。蛇已经动了。
他回复：“继续盯。不要惊动。看看他接下来往哪儿走。”
走出办公楼时，风比白天更冷了。
他裹紧大衣，仰头看了一眼天。
省城的夜空很澄澈，几颗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
那些人躲在暗处窥伺他的一举一动，他偏要走在明处，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灯亮着，影子就藏不住。
该来的，迟早会来。
大年初六，省城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
街边的红灯笼大多还挂着，只是被连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几盏灯泡已经熄灭，暗红色的纸壳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
省政府大院里人还不多，只有值班的保安和零星几个提前返岗的工作人员。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小声响。
吴良友比正式上班时间提前了两天回来。
他没有声张，只带了司机一个人。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时，门卫认出了车牌，敬了个礼，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年还没过完，常务副省长怎么来了。
吴良友点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件事：那个冒充退休老干部活动室工作人员、企图借阅工程档案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走进办公室，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房间里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一份林少虎年前留下的简报，上面写着春节期间省政府大院的值班安排和安保情况。
简报下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很潦草：“吴省长，那辆黑色帕萨特已经查到了。车主叫秦守业，太平市人，个体工商户，名下有一家注册资金五十万的建材销售公司。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车，行驶证上的地址在太平市城关镇。”便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安排人不间断盯守，目前没有发现有其他人跟他接头。”
吴良友把便条看了一遍，放在桌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秦守业”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个秦守业——做建材生意的，跟政府工程离不开关系，跟信达所的业务往来也需要核实。
他拿起手机给林少虎打了电话，让他在上午十点前来办公室一趟。
林少虎来得很快，还带了一份从太平市工商局调阅的秦守业公司档案复印件。
档案不厚，只有七八页，但吴良友翻得很仔细。
秦守业的建材销售公司注册于五年前，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五金交电的批发零售。
公司注册地址在太平市火车站附近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年检记录上显示的年营业额从未超过一百万。
这样的公司，在太平市并不起眼，放在整个省里就更不用说了。
但刘敬调取的资料显示，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曾经六次中标太平市范围内的政府工程材料供应项目，中标金额从几十万到两三百万不等。
“六次中标，全部集中在太平市，而且都是政府工程材料供应。”
林少虎站在办公桌前，指关节在档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中标频率对一家年营业额不足百万的小建材公司来说，高得反常。我怀疑这家公司跟老周的女婿有关联。老周的女婿在太平市负责过多个项目的审批，如果他跟秦守业之间有利益输送，那就说得通了。”
吴良友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灰白，几片残雪挂在窗台上，被暖气烘得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窗台边缘滴落，发出细小的滴答声。
他忽然想起刘敬年前说的那件事——
有人以退休老干部活动室的名义去工程档案室借阅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资料。
当时他只当是对方在试探虚实，现在联系起来看，对方真正想找的未必是青远市的资料，而是跟太平市这些中小建材供应商有关的档案。
秦守业只是一个小角色，但他背后牵出的线，可能会一直延伸到那些退休干部的亲属和利益关联人。
“少虎，你安排两个人，专门盯着秦守业。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接了谁的电话，都要记下来。不要惊动他。这个人如果只是个小卒子，他一定还会再动。只要他动，就能牵出后面的人。”
吴良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可违逆的笃定。
林少虎应了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您让我查王菊花的调动档案，我已经拿到了。所有文件都是当年正常办理的，手续齐全，该签的字都有，该盖的章一个不少。我把复印件都装订好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提交给巡视组。另外，我从教育局那边侧面了解了一下，那个退休的薛老师确实在几个老教师中间散布了一些不实言论，说菊花调动是‘上面打了招呼’的。不过目前还只是口头议论，没有人留下书面证据。教育局那边已经跟学校领导打过招呼了，让薛老师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再散布不实言论，学校会正式约谈她。”
吴良友点了点头：“王菊花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让她照常工作，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她这个人我了解，越是有压力的时候越不会掉链子。现在关键是巡视组那边——他们要查就查，我们配合就是。你去忙吧。”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独自坐了很久。
他翻开手机，看到沈红发来的那条短信还躺在消息列表里。
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以来，全省列入黑名单的企业有几十家，其中试图通过更换股东来规避限制的占了不少。
沈红说的“借壳重生”问题，也正是他准备在节后推动跨部门数据共享来解决的重点。
他给省工商局局长打了电话，约好下午在办公室见面。
黑名单企业的穿透式审查需要工商、住建、公安、银行等多部门数据联动，光靠住建系统一家是做不彻底的。
他准备先跟工商局谈，把企业股东变更的预警机制建立起来——
一旦黑名单企业的关联人出现在新公司的股东名单上，系统自动发出警示，住建部门就能及时介入核查。
下午见面时，省工商局局长的态度很配合。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吴良友把“穿透式审查”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工商局长当场表示全力支持，承诺在一周内拿出数据共享的技术方案。
送走工商局长后，天色已经暗了。
吴良友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块石头上。
父亲的黑煤块在台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吴语的昆仑山片麻岩则带着一种锋利的亮。
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就像两代人隔着时光彼此注视。
他拿起外套准备回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刘敬发来的短信：“秦守业今天下午去了太平市工程档案室，借口说‘查找历史合同’，被档案室的人挡回去了。监控拍到了他的脸。他出档案室之后在门口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我们正在查那个号码的归属。”
吴良友看着短信，嘴角抿成一条线。蛇已经动了。
他回复：“继续盯。不要惊动。看看他接下来往哪儿走。”
走出办公楼时，风比白天更冷了。
他裹紧大衣，仰头看了一眼天。
省城的夜空很澄澈，几颗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
那些人躲在暗处窥伺他的一举一动，他偏要走在明处，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灯亮着，影子就藏不住。
该来的，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