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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东郊那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面是一栋三层青砖小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低语。</p>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暗的门灯照着铁门上斑驳的油漆。</p>
周围的居民只知道这里常年有黑色轿车进出，偶尔能看到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司机搀扶着走进去，却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p>
有人说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分部，有人说是某个退休领导的私人会客厅，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说得准。</p>
这天傍晚，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入。</p>
这些车没有挂特殊牌照，但从车上下来的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p>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由司机搀扶，有的步履稳健但脸上的皱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p>
他们退休前都曾在省直机关担任过要职，如今赋闲在家，却仍然保持着对省里大小事务的密切关注。</p>
他们的消息比很多在职干部还要灵通，因为退休之后反而更容易从各条线上打听到消息——</p>
没有人会对一个退休老干部设防。</p>
会所最里间的包厢灯光调得很暗，墙上的山水画在昏黄的光线中若隐若现。</p>
那是一幅仿古山水，画的是烟雨朦胧中的江南水乡，笔墨淡雅，跟包厢里紧张的气氛形成了微妙的对比。</p>
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p>
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他的外甥女婿几个月前因工程质量不合格被列入黑名单并处罚款，至今仍在四处托人找关系想翻盘。</p>
坐在他旁边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儿子在省城经营一家建筑公司，工程质量倒查中被查出多个项目砂浆强度不达标。</p>
此外还有省财政厅退休副厅长、省住建厅退休处长等几张老面孔，无一例外，他们的亲属或利益关联人都在工程质量倒查中吃过亏。</p>
包厢里茶香浓郁，但没有一个人动面前的茶杯。</p>
茶杯是青花瓷的，茶汤碧绿清透，是上好的龙井，可这些人谁也没有心思品茶。</p>
老周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圆桌对面的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巡视组已经进驻了。这是一次难得的契机——吴良友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得罪了我们这么多人。巡视组来了，就是我们联合反映情况的最好时机。”</p>
老孙有些犹豫，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着圈：“反映情况当然可以，但巡视组是冲着工程质量来的，我们的诉求跟巡视组的任务有没有契合点？总不能空口无凭说‘吴良友得罪了我’——这个没人会理。得拿出实打实的材料来。”</p>
“谁说空口无凭？”</p>
老周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提前草拟好的举报信初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引用了具体的政策条文和审批时间节点。</p>
他把初稿推给在座的人传阅，“吴良友当年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上用了几个亿的应急采购资金，程序上走了竞争性谈判。这个速度是不是快了点？有没有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青远市那几个亿的治理资金是怎么审批的？有没有逐项公开招标？这些问题我们要一一列出来，逐项附上证据。这封信的措辞要稳准狠，不能写得像泄私愤。要站在维护公平正义、监督公权力的高度来写。”</p>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不能只盯着青远市那一个工程——吴良友分管住建系统，全省的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都是他一手推起来的。他的儿子吴语在省地质调查院工作，是‘靠爹安排’还是正常入职？他老婆王菊花当年从梓灵县调到省城一中，是不是用了他的关系？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说清楚。不一定每一件都能坐实，只要巡视组启动调查，我们就赢了第一步。”</p>
众人接过初稿逐页细读，不时有人提出修改意见。</p>
一个退休副厅长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要加上他在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上的‘个人专断’问题。黑名单制度的认定标准、申诉程序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经过充分论证。这不符合民主决策的原则。另外，他老婆调动的事要写得详细一点——具体是什么时候调动的，调动前后他有没有打过电话。这些细节越具体越有说服力。”</p>
老周把这些意见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封信谁来写？”</p>
“已经请人写了。”</p>
老周没有透露代笔人的身份，但围坐的人们心照不宣。</p>
他们都知道老周背后还有高人指点——</p>
那个人在组织系统工作多年，退休前曾任要职，经他手提拔的干部遍布省市县三级。</p>
工程质量倒查追到了他外甥承建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他终于坐不住了。</p>
这个人从来不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但每一次联名信的措辞修改、每一次举报材料的组织编排，都经过他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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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字功底很扎实——</p>
在组织部干了那么多年，写过的材料堆起来比人还高。</p>
“最后一点——这封信联名签名，人越多越好。但不要发展在职干部，全是退休人员。我们在职时都是厅级、处级，退休了也是享受相应待遇的老干部，巡视组必须重视我们的意见。另外，这封信除了送巡视组，还要同时报中央纪委和省委组织部，三管齐下。出了问题也不要怕——我们是正常行使监督权，谁也不能说退休干部就不能反映问题。”</p>
老周把联名信推给在座的人，逐一等着他们签字。</p>
有人毫不犹豫签了名，有人犹豫片刻反复读了几遍措辞，最终也提起了笔。</p>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签名都像是在签署一份宣战书。</p>
就在签名页传到第三个人手里时，老周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p>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p>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丁处长已被立案。老刘女婿的事务所正在被查。你们好自为之。”</p>
老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众人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便起身走出了包厢。</p>
他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p>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p>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p>
“顾部长，是我。我们正在联名签字，但刚收到一条消息——丁处长被立案了，老刘女婿的事务所也在被查。消息来源不清楚，号码是陌生的，但内容很具体。”</p>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p>
然后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知道。吴良友在春节前就已经把老刘的材料报给了冯书记。省纪委成立了专案组，查的不只是老刘，还有丁处长的儿子和我的外甥。吴良友这个人做事很绝，他搞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就是要挖地三尺把所有的旧账都翻出来。他以为自己在为民除害，但他不知道，他每翻一页旧账，就得罪一批人。这些被他得罪的人，早晚会联起手来。现在就是联手的时候了。”</p>
“那我们这封信……”</p>
“继续签。不但要签，还要加快速度。”</p>
顾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巡视组刚进驻，正是最好的时机。你们把联名信尽快递上去，同时把信的内容透露给几家媒体——不要直接给，通过退休干部活动室的名义‘反映情况’。吴良友想挖地三尺，我们就让巡视组来挖他。看谁经得起挖。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倒吴良友这个人，是让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停下来。只要制度停下来，一切都好说。”</p>
老周挂了电话，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p>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p>
他想起外甥女婿被列入黑名单那天，外甥女哭着打电话给他，说家里被罚得倾家荡产，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p>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舅舅不会让你们吃亏的。”</p>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推门走回包厢。</p>
包厢里众人已经传阅完了举报信初稿，正等着他回来。</p>
老周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地说：“继续签。明天我就把信送到巡视组。另外，大家各自回去以后，可以通过退休干部活动室的名义，把吴良友在工程质量倒查中的‘问题’向媒体反映。不用说得太具体，点到为止就行。媒体一关注，巡视组就会更加重视。记住——我们不是告他贪污受贿，是告他‘滥用职权’‘违规操作’。这两顶帽子扣上去，谁也摘不掉。”</p>
老孙率先在签名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下一个人。</p>
笔在众人手中传递，签名页上的名字越来越多。</p>
每个人签完名都靠在椅背上，表情各异——</p>
有人面沉如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嘴唇紧抿。</p>
包厢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没有一个人再碰过杯子。</p>
老周把签好名的联名信收进文件夹，合上。</p>
窗外夜色已深，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p>
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出会所的铁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红色的光弧，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p>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坐在家里的书房中，翻看着吴语从青远市带回来的那块砂岩剖面标本。</p>
标本上的矿渣层和新土层界限分明，像一页翻开的地质日记。</p>
窗台上父亲那块黑得发亮的煤精和吴语从昆仑山带回来的片麻岩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的光晕中泛着幽幽的光。</p>
手机震了。</p>
刘敬发来短信：“顾部长的外甥承建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当年验收时有几项指标没有达到设计要求。但当时的验收组组长是顾部长的老部下，验收报告上写的全部合格。这份验收报告原件还在太平市城建档案馆里。另外，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和顾部长的外甥之间有业务往来——两家公司在多年前曾联合投标太平市一个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项目，中标金额上千万元。这两家公司背后的法律顾问是同一个人——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顾部长的老部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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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p>
他起身走出书房，推门声惊动了沙发上的母亲。</p>
母亲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被推门声惊醒后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浮上了担忧。</p>
“良友，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整你了？”</p>
“没事，妈。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p>
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p>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p>
“你别骗我。你爸当年在矿上被人告黑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没事，工作上的事。后来他在矿井口站了一天一夜才还了自己清白。你是你爸的儿子，你不用怕。咱们老吴家的人，从来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靠本事当官。”</p>
吴良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p>
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握力还很大，像是在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儿子。</p>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秋风把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p>
第二天一早，一封由数十名退休干部联名的举报信同时寄到了中央巡视组、中央纪委和省委组织部。</p>
信中列举了吴良友“滥用职权”“违规发包”“纵容亲属谋利”等好几项指控，每一项都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项目和金额。</p>
落款处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退休前的职务和级别，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p>
巡视组组长看完这封信，把它放在面前那一摞举报材料的最上面，对副审计长说：“调阅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全部档案。从头到尾，仔细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环节。”</p>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省政府大院上空酝酿。</p>
而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心里异常平静。</p>
他把林少虎叫进来，开始布置应对方案。</p>
风暴要来了，那就让它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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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东郊那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面是一栋三层青砖小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低语。</p>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暗的门灯照着铁门上斑驳的油漆。</p>
周围的居民只知道这里常年有黑色轿车进出，偶尔能看到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司机搀扶着走进去，却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p>
有人说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分部，有人说是某个退休领导的私人会客厅，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说得准。</p>
这天傍晚，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入。</p>
这些车没有挂特殊牌照，但从车上下来的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p>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由司机搀扶，有的步履稳健但脸上的皱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p>
他们退休前都曾在省直机关担任过要职，如今赋闲在家，却仍然保持着对省里大小事务的密切关注。</p>
他们的消息比很多在职干部还要灵通，因为退休之后反而更容易从各条线上打听到消息——</p>
没有人会对一个退休老干部设防。</p>
会所最里间的包厢灯光调得很暗，墙上的山水画在昏黄的光线中若隐若现。</p>
那是一幅仿古山水，画的是烟雨朦胧中的江南水乡，笔墨淡雅，跟包厢里紧张的气氛形成了微妙的对比。</p>
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p>
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他的外甥女婿几个月前因工程质量不合格被列入黑名单并处罚款，至今仍在四处托人找关系想翻盘。</p>
坐在他旁边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儿子在省城经营一家建筑公司，工程质量倒查中被查出多个项目砂浆强度不达标。</p>
此外还有省财政厅退休副厅长、省住建厅退休处长等几张老面孔，无一例外，他们的亲属或利益关联人都在工程质量倒查中吃过亏。</p>
包厢里茶香浓郁，但没有一个人动面前的茶杯。</p>
茶杯是青花瓷的，茶汤碧绿清透，是上好的龙井，可这些人谁也没有心思品茶。</p>
老周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圆桌对面的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巡视组已经进驻了。这是一次难得的契机——吴良友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得罪了我们这么多人。巡视组来了，就是我们联合反映情况的最好时机。”</p>
老孙有些犹豫，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着圈：“反映情况当然可以，但巡视组是冲着工程质量来的，我们的诉求跟巡视组的任务有没有契合点？总不能空口无凭说‘吴良友得罪了我’——这个没人会理。得拿出实打实的材料来。”</p>
“谁说空口无凭？”</p>
老周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提前草拟好的举报信初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引用了具体的政策条文和审批时间节点。</p>
他把初稿推给在座的人传阅，“吴良友当年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上用了几个亿的应急采购资金，程序上走了竞争性谈判。这个速度是不是快了点？有没有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青远市那几个亿的治理资金是怎么审批的？有没有逐项公开招标？这些问题我们要一一列出来，逐项附上证据。这封信的措辞要稳准狠，不能写得像泄私愤。要站在维护公平正义、监督公权力的高度来写。”</p>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不能只盯着青远市那一个工程——吴良友分管住建系统，全省的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都是他一手推起来的。他的儿子吴语在省地质调查院工作，是‘靠爹安排’还是正常入职？他老婆王菊花当年从梓灵县调到省城一中，是不是用了他的关系？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说清楚。不一定每一件都能坐实，只要巡视组启动调查，我们就赢了第一步。”</p>
众人接过初稿逐页细读，不时有人提出修改意见。</p>
一个退休副厅长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要加上他在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上的‘个人专断’问题。黑名单制度的认定标准、申诉程序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经过充分论证。这不符合民主决策的原则。另外，他老婆调动的事要写得详细一点——具体是什么时候调动的，调动前后他有没有打过电话。这些细节越具体越有说服力。”</p>
老周把这些意见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封信谁来写？”</p>
“已经请人写了。”</p>
老周没有透露代笔人的身份，但围坐的人们心照不宣。</p>
他们都知道老周背后还有高人指点——</p>
那个人在组织系统工作多年，退休前曾任要职，经他手提拔的干部遍布省市县三级。</p>
工程质量倒查追到了他外甥承建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他终于坐不住了。</p>
这个人从来不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但每一次联名信的措辞修改、每一次举报材料的组织编排，都经过他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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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字功底很扎实——</p>
在组织部干了那么多年，写过的材料堆起来比人还高。</p>
“最后一点——这封信联名签名，人越多越好。但不要发展在职干部，全是退休人员。我们在职时都是厅级、处级，退休了也是享受相应待遇的老干部，巡视组必须重视我们的意见。另外，这封信除了送巡视组，还要同时报中央纪委和省委组织部，三管齐下。出了问题也不要怕——我们是正常行使监督权，谁也不能说退休干部就不能反映问题。”</p>
老周把联名信推给在座的人，逐一等着他们签字。</p>
有人毫不犹豫签了名，有人犹豫片刻反复读了几遍措辞，最终也提起了笔。</p>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签名都像是在签署一份宣战书。</p>
就在签名页传到第三个人手里时，老周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p>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p>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丁处长已被立案。老刘女婿的事务所正在被查。你们好自为之。”</p>
老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众人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便起身走出了包厢。</p>
他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p>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p>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p>
“顾部长，是我。我们正在联名签字，但刚收到一条消息——丁处长被立案了，老刘女婿的事务所也在被查。消息来源不清楚，号码是陌生的，但内容很具体。”</p>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p>
然后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知道。吴良友在春节前就已经把老刘的材料报给了冯书记。省纪委成立了专案组，查的不只是老刘，还有丁处长的儿子和我的外甥。吴良友这个人做事很绝，他搞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就是要挖地三尺把所有的旧账都翻出来。他以为自己在为民除害，但他不知道，他每翻一页旧账，就得罪一批人。这些被他得罪的人，早晚会联起手来。现在就是联手的时候了。”</p>
“那我们这封信……”</p>
“继续签。不但要签，还要加快速度。”</p>
顾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巡视组刚进驻，正是最好的时机。你们把联名信尽快递上去，同时把信的内容透露给几家媒体——不要直接给，通过退休干部活动室的名义‘反映情况’。吴良友想挖地三尺，我们就让巡视组来挖他。看谁经得起挖。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倒吴良友这个人，是让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停下来。只要制度停下来，一切都好说。”</p>
老周挂了电话，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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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外甥女婿被列入黑名单那天，外甥女哭着打电话给他，说家里被罚得倾家荡产，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p>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舅舅不会让你们吃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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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众人已经传阅完了举报信初稿，正等着他回来。</p>
老周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地说：“继续签。明天我就把信送到巡视组。另外，大家各自回去以后，可以通过退休干部活动室的名义，把吴良友在工程质量倒查中的‘问题’向媒体反映。不用说得太具体，点到为止就行。媒体一关注，巡视组就会更加重视。记住——我们不是告他贪污受贿，是告他‘滥用职权’‘违规操作’。这两顶帽子扣上去，谁也摘不掉。”</p>
老孙率先在签名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下一个人。</p>
笔在众人手中传递，签名页上的名字越来越多。</p>
每个人签完名都靠在椅背上，表情各异——</p>
有人面沉如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嘴唇紧抿。</p>
包厢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没有一个人再碰过杯子。</p>
老周把签好名的联名信收进文件夹，合上。</p>
窗外夜色已深，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p>
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出会所的铁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红色的光弧，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p>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坐在家里的书房中，翻看着吴语从青远市带回来的那块砂岩剖面标本。</p>
标本上的矿渣层和新土层界限分明，像一页翻开的地质日记。</p>
窗台上父亲那块黑得发亮的煤精和吴语从昆仑山带回来的片麻岩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的光晕中泛着幽幽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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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敬发来短信：“顾部长的外甥承建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当年验收时有几项指标没有达到设计要求。但当时的验收组组长是顾部长的老部下，验收报告上写的全部合格。这份验收报告原件还在太平市城建档案馆里。另外，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和顾部长的外甥之间有业务往来——两家公司在多年前曾联合投标太平市一个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项目，中标金额上千万元。这两家公司背后的法律顾问是同一个人——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顾部长的老部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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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出书房，推门声惊动了沙发上的母亲。</p>
母亲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被推门声惊醒后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浮上了担忧。</p>
“良友，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整你了？”</p>
“没事，妈。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p>
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p>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p>
“你别骗我。你爸当年在矿上被人告黑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没事，工作上的事。后来他在矿井口站了一天一夜才还了自己清白。你是你爸的儿子，你不用怕。咱们老吴家的人，从来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靠本事当官。”</p>
吴良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p>
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握力还很大，像是在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儿子。</p>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秋风把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p>
第二天一早，一封由数十名退休干部联名的举报信同时寄到了中央巡视组、中央纪委和省委组织部。</p>
信中列举了吴良友“滥用职权”“违规发包”“纵容亲属谋利”等好几项指控，每一项都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项目和金额。</p>
落款处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退休前的职务和级别，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p>
巡视组组长看完这封信，把它放在面前那一摞举报材料的最上面，对副审计长说：“调阅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全部档案。从头到尾，仔细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环节。”</p>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省政府大院上空酝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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