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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部长住在城北的省级干部休养所里，那地方离省政府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却像隔了半个世界。</p>
干休所的大门常年半掩着，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要登记。</p>
院子里种满了香樟和银杏，每到秋天，金色的银杏叶铺满整条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
顾部长住在东边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房子不大，但带着个院子。</p>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天气好的时候顾部长会在院子里喝茶看报。</p>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楼门口。</p>
车上下来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手里拎着一盒茶叶，是上好的太平猴魁。</p>
老孙走到门口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按了门铃。</p>
开门的是顾部长家的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穿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正在做晚饭。</p>
顾部长坐在客厅的藤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几份报纸。</p>
看到老孙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茶刚泡的，自己倒。”</p>
老孙把茶叶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压低声音说：“顾部长，巡视组的人今天下午到了干休所。他们先去了丁处长的住处，然后又去了您的楼下转了一圈。没进来，就在院子外面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门口的哨兵说他们亮的是巡视组的工作证。”</p>
顾部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p>
但老孙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处有些发白。</p>
“我看到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是来踩点的。”顾部长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说你那边的情况。”</p>
老孙向前倾了倾身子：“联名信递上去之后，巡视组一直在查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档案。但据我们的人在住建厅打听到的消息，巡视组查完之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是在丁处长儿子的公司上花了不少时间——他们调阅了太平市环保工程的评标记录和验收报告，重点核实了丁处长当评标组长时他儿子的公司中标的事。还有老刘女婿赵宏的信达所，所有工商变更记录和资金往来都被调走了。现在巡视组的关注点好像正在从吴良友身上往我们这边转。”</p>
顾部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慢慢踱了几步。</p>
他的步子很慢，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p>
走了两个来回之后，他停在一幅挂历前面，背对着老孙，声音压得极低：“吴良友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拉帮结派，连他老婆的工作调动都查不出毛病。这种‘官场清流’最难下手。但清流归清流，他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上动的刀子太狠了，得罪的人不止我们。我们只要把火烧旺一点，自然有人往里添柴。”</p>
“您的意思是？”</p>
“巡视组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要交差。如果查了半天，举报信的事都是子虚乌有，他们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他们会找一些‘程序瑕疵’来给自己台阶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些‘瑕疵’。”</p>
顾部长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老孙，“吴良友的弟弟吴良新，以前在梓灵县一个乡镇开矿砂厂，现在经营一家运输公司。这家公司的车有没有跑过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运输业务？吴良友回老家的时候，有没有用过他弟弟的车？这些事，你让人去查。”</p>
老孙犹豫了一下：“他弟弟的公司跟他之间，应该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就算有运输业务，也跟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拿这个做文章，怕是……”</p>
“不是要坐实什么，是要让巡视组有东西可查。”</p>
顾部长打断他，“只要巡视组开始查，吴良友就得分心应付。他分心的时候，我们才有时间把信达所和方达商贸的事收尾。赵宏那小子太嫩了，转账记录留了一堆，刘芳也是个没脑子的，取现还用自己的身份证。这些尾巴不处理干净，早晚要坏事。”</p>
老孙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p>
顾部长盯着他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孙，你家小孙的公司被列入黑名单，罚了两百多万。这笔钱不能白罚。你现在帮我把事情办好了，等巡视组走了，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自然会松。到时候你家小孙的公司还是能翻身的。但如果现在退了，黑名单越定越死，以后想翻都翻不了。”</p>
老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找人打听他弟弟的事。”</p>
顾部长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p>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p>
就在这时，顾部长的手机响了。</p>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即接，而是对老孙摆了摆手：“你先回。有消息随时联系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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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起身告辞。</p>
顾部长等他出了门之后才接通电话。</p>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一个退休了的老同志，曾经跟顾部长在省委党校同学过。</p>
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边走边说：“老顾，我儿子今天在省纪委值班，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冯书记今天下午把吴良友送来的材料又过了一遍，里面有你们那个联名信上所有签名的退休干部的关联企业名单。冯书记批了一句话：‘逐人核查，一个不漏。’你们要做好准备。特别是你家外甥在太平市的那个项目，已经被专项核查了。”</p>
顾部长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白。</p>
冯书记要“逐人核查”，说明省纪委已经不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举报案件了，而是要按“组织程序”对参与联名的退休干部全面摸底。</p>
这些人里，谁的屁股都不干净。真要是逐一核查，十有八九要查出问题。</p>
“我知道了。”顾部长说了三个字，挂了电话。</p>
他坐在藤椅里，很长时间没有动。</p>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七下，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胸口上。</p>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p>
那时候他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吴良友还在梓灵县当一个科级干部。</p>
有一年干部考察，吴良友的材料送到了他桌上。</p>
材料写得很详细，说吴良友在梓灵县得罪了不少人，但县委班子的评价却很高——说这个人能干、敢干、会干。</p>
当时他还在材料上批了一句话：“这样的人适合放在刀刃上。”</p>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刀刃”真的朝他砍了下来。</p>
他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又翻开一份报纸。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桂花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的脚步在黑暗中走来走去。</p>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翻看着刘敬刚送来的最新调查报告。</p>
报告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联名信上所有签名人员及其亲属关联企业的信息。</p>
每一行都标注了企业名称、注册时间、经营范围、跟签名人的关系，以及该企业是否涉及工程质量黑名单。</p>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吴良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滑过去，不时用红笔在某个名字上画个圈。</p>
王菊花端着一碗银耳汤推门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材料，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趁热喝了。别熬太晚。”</p>
吴良友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糯，甜度刚好。</p>
他放下碗，对王菊花说：“我明天去一趟干休所。”</p>
王菊花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那些人见了你，还不得把你给撕了？”</p>
“就是要去让他们撕。躲着不见，倒显得我怕了他们。我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们谁敢当面跟我对质。”</p>
吴良友把材料合上，站起身，双手搭在王菊花的肩膀上，“再说，顾部长家门口有巡视组的人盯着。我这个被举报的人主动去干休所‘慰问’退休老干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p>
王菊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p>
她知道丈夫又要走一步险棋。</p>
但她也知道，吴良友走每一步棋之前都想好了后路。</p>
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p>
“你要小心。”她只说了四个字。</p>
吴良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前。</p>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轮廓高大而沉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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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部长住在城北的省级干部休养所里，那地方离省政府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却像隔了半个世界。</p>
干休所的大门常年半掩着，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要登记。</p>
院子里种满了香樟和银杏，每到秋天，金色的银杏叶铺满整条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
顾部长住在东边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房子不大，但带着个院子。</p>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天气好的时候顾部长会在院子里喝茶看报。</p>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楼门口。</p>
车上下来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手里拎着一盒茶叶，是上好的太平猴魁。</p>
老孙走到门口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按了门铃。</p>
开门的是顾部长家的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穿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正在做晚饭。</p>
顾部长坐在客厅的藤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几份报纸。</p>
看到老孙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茶刚泡的，自己倒。”</p>
老孙把茶叶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压低声音说：“顾部长，巡视组的人今天下午到了干休所。他们先去了丁处长的住处，然后又去了您的楼下转了一圈。没进来，就在院子外面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门口的哨兵说他们亮的是巡视组的工作证。”</p>
顾部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p>
但老孙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处有些发白。</p>
“我看到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是来踩点的。”顾部长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说你那边的情况。”</p>
老孙向前倾了倾身子：“联名信递上去之后，巡视组一直在查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档案。但据我们的人在住建厅打听到的消息，巡视组查完之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是在丁处长儿子的公司上花了不少时间——他们调阅了太平市环保工程的评标记录和验收报告，重点核实了丁处长当评标组长时他儿子的公司中标的事。还有老刘女婿赵宏的信达所，所有工商变更记录和资金往来都被调走了。现在巡视组的关注点好像正在从吴良友身上往我们这边转。”</p>
顾部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慢慢踱了几步。</p>
他的步子很慢，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p>
走了两个来回之后，他停在一幅挂历前面，背对着老孙，声音压得极低：“吴良友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拉帮结派，连他老婆的工作调动都查不出毛病。这种‘官场清流’最难下手。但清流归清流，他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上动的刀子太狠了，得罪的人不止我们。我们只要把火烧旺一点，自然有人往里添柴。”</p>
“您的意思是？”</p>
“巡视组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要交差。如果查了半天，举报信的事都是子虚乌有，他们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他们会找一些‘程序瑕疵’来给自己台阶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些‘瑕疵’。”</p>
顾部长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老孙，“吴良友的弟弟吴良新，以前在梓灵县一个乡镇开矿砂厂，现在经营一家运输公司。这家公司的车有没有跑过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运输业务？吴良友回老家的时候，有没有用过他弟弟的车？这些事，你让人去查。”</p>
老孙犹豫了一下：“他弟弟的公司跟他之间，应该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就算有运输业务，也跟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拿这个做文章，怕是……”</p>
“不是要坐实什么，是要让巡视组有东西可查。”</p>
顾部长打断他，“只要巡视组开始查，吴良友就得分心应付。他分心的时候，我们才有时间把信达所和方达商贸的事收尾。赵宏那小子太嫩了，转账记录留了一堆，刘芳也是个没脑子的，取现还用自己的身份证。这些尾巴不处理干净，早晚要坏事。”</p>
老孙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p>
顾部长盯着他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孙，你家小孙的公司被列入黑名单，罚了两百多万。这笔钱不能白罚。你现在帮我把事情办好了，等巡视组走了，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自然会松。到时候你家小孙的公司还是能翻身的。但如果现在退了，黑名单越定越死，以后想翻都翻不了。”</p>
老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找人打听他弟弟的事。”</p>
顾部长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p>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p>
就在这时，顾部长的手机响了。</p>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即接，而是对老孙摆了摆手：“你先回。有消息随时联系我。”</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孙起身告辞。</p>
顾部长等他出了门之后才接通电话。</p>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一个退休了的老同志，曾经跟顾部长在省委党校同学过。</p>
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边走边说：“老顾，我儿子今天在省纪委值班，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冯书记今天下午把吴良友送来的材料又过了一遍，里面有你们那个联名信上所有签名的退休干部的关联企业名单。冯书记批了一句话：‘逐人核查，一个不漏。’你们要做好准备。特别是你家外甥在太平市的那个项目，已经被专项核查了。”</p>
顾部长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白。</p>
冯书记要“逐人核查”，说明省纪委已经不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举报案件了，而是要按“组织程序”对参与联名的退休干部全面摸底。</p>
这些人里，谁的屁股都不干净。真要是逐一核查，十有八九要查出问题。</p>
“我知道了。”顾部长说了三个字，挂了电话。</p>
他坐在藤椅里，很长时间没有动。</p>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七下，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胸口上。</p>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p>
那时候他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吴良友还在梓灵县当一个科级干部。</p>
有一年干部考察，吴良友的材料送到了他桌上。</p>
材料写得很详细，说吴良友在梓灵县得罪了不少人，但县委班子的评价却很高——说这个人能干、敢干、会干。</p>
当时他还在材料上批了一句话：“这样的人适合放在刀刃上。”</p>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刀刃”真的朝他砍了下来。</p>
他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又翻开一份报纸。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桂花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的脚步在黑暗中走来走去。</p>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翻看着刘敬刚送来的最新调查报告。</p>
报告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联名信上所有签名人员及其亲属关联企业的信息。</p>
每一行都标注了企业名称、注册时间、经营范围、跟签名人的关系，以及该企业是否涉及工程质量黑名单。</p>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吴良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滑过去，不时用红笔在某个名字上画个圈。</p>
王菊花端着一碗银耳汤推门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材料，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趁热喝了。别熬太晚。”</p>
吴良友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糯，甜度刚好。</p>
他放下碗，对王菊花说：“我明天去一趟干休所。”</p>
王菊花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那些人见了你，还不得把你给撕了？”</p>
“就是要去让他们撕。躲着不见，倒显得我怕了他们。我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们谁敢当面跟我对质。”</p>
吴良友把材料合上，站起身，双手搭在王菊花的肩膀上，“再说，顾部长家门口有巡视组的人盯着。我这个被举报的人主动去干休所‘慰问’退休老干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p>
王菊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p>
她知道丈夫又要走一步险棋。</p>
但她也知道，吴良友走每一步棋之前都想好了后路。</p>
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p>
“你要小心。”她只说了四个字。</p>
吴良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前。</p>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轮廓高大而沉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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