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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镇看着镇南王。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这位曾经权倾南方的藩王,此刻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百姓……太苦了……”

    镇南王的声音还在发抖。

    李镇没有说话。

    这个世道,诡祟尚且能吃些香火肉食。

    而百姓,却只为了活着。

    活着就好。

    李镇站起身。

    他走到镇南王面前,看着他。

    “我答应你。”

    镇南王抬起头。

    李镇说。

    “周皇,我会杀。”

    镇南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镇转身,往帐外走去。

    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

    皇城,金銮殿。

    夜深了。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不是烛火,是那些肉质纹路里渗出的幽光,绿莹莹的。

    周皇坐在龙椅上,闭着眼。

    秦公公站在阶下,弯着腰,不敢出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面具,是皇城暗卫的人。

    他跪在阶下。

    “陛下,人带到了。”

    周皇睁开眼。

    “带进来。”

    暗卫起身,朝殿外挥了挥手。

    几个人被押进来。

    三男两女,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脸色惨白,不敢哭出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华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怪物,眼里满是愤怒。

    平西王。

    周皇的亲弟弟。

    “皇兄。”平西王开口,声音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皇看着他,笑了。

    “什么意思?朕想你了,接你来盛京住几天。”

    平西王咬着牙。

    “我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周皇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小女孩年纪小,不懂事,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周皇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母亲。

    母亲死死抱着她,浑身发抖。

    暗卫走过去,一把抢过孩子,拎着送到龙椅前。

    小女孩吓哭了。

    周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枯瘦,覆盖着细密的肉鳞,指尖尖锐。但此刻摸在孩子头上,动作很轻。

    “乖,别哭。”

    小女孩还是哭。

    周皇收回手。

    他看着平西王。

    “你这女儿,长得像你。”

    平西王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怒。

    “你……”

    周皇打断他。

    “你放心,朕不会杀她。朕留着有用。”

    他挥了挥手。

    暗卫把孩子还给那女人。

    “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别饿着,别冻着。”

    暗卫应了一声,把人押下去。

    平西王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怪物。眼睛里满是恨意,也满是绝望。

    殿里又安静下来。

    秦公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平西王、东岳王的家小都到了。接下来……”

    周皇看着他。

    “你说,朕那几个弟弟,会怎么做?”

    秦公公愣了一下。

    “这……老奴不敢妄言。”

    周皇笑了。

    “朕替你说。他们会恨朕,会骂朕,但不会联手。”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从小就不对付。朕这个皇兄,他们恨。但彼此之间,更恨。”

    秦公公恍然大悟。

    “陛下英明!他们各自为战,必然互相猜忌,最后……”

    “最后谁赢了,朕再出手。”周皇接过话,“赢的那个,杀了。输的那个,也杀了。杀完了,血祭就有了。”

    秦公公跪在地上。

    “陛下圣明!老奴愚钝,到现在才明白……”

    周皇摆摆手。

    “去盯着城外。镇南王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

    秦公公叩首。

    “是!”

    他起身,弯着腰退出大殿。

    殿里只剩周皇一个人。

    他看着殿外的方向,看着那座暗红色的高台。

    高台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像一根巨大的骨刺。

    他喃喃自语。

    “来吧,都来吧。”

    “朕等的,就是你们。”

    ……

    城里,那间偏僻的院子。

    李镇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崔心雨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

    她手里还握着剑,剑鞘横在膝上,随时能拔出来。

    李镇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闭着眼,调息。

    那些裂纹又浅了一些。金皮玉骨在慢慢恢复,需要时间,需要静养。

    他想起镇南王说的那些话。

    “百姓……太苦了……”

    李镇睁开眼,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快了。

    ……

    第二天下午。

    院子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进来。

    是个小孩,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

    李镇认出他。

    是那天在庙门口的小孩。

    小孩看见他,眼睛一亮。

    “你在这儿!”

    李镇看着他。

    “有事?”

    小孩推开门,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请你吃糖葫芦!”

    他走到李镇面前,把糖葫芦递过来。

    李镇没有接。

    “哪来的?”

    小孩咧嘴笑了。

    “我买的!用你给我的银子!”

    李镇看着他。

    “你娘呢?”

    小孩的笑容顿了顿。

    “埋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我找了几个人帮忙,挖了个坑,把我娘埋了。就在城外那个土坡上。”

    李镇没有说话。

    小孩抬起头,又笑了。

    “没事。我娘说了,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

    他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

    “你吃啊。”

    李镇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甜的。

    小孩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

    “你真的是猛人吗?”

    李镇看着他。

    “你说呢?”

    小孩想了想。

    “那天你给我银子,我就知道你是猛人。只有猛人才会这么好心。”

    李镇没有说话。

    小孩又问。

    “你脸上那些纹,还疼吗?”

    李镇摇摇头。

    小孩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小孩回头。

    “去城外。我娘在那儿,我得陪着她。”

    李镇看着他。

    小孩咧嘴笑了笑。

    “等我把娘陪好了,再回来找你。”

    他跑出院门,消失在巷子口。

    李镇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咬了一颗。

    甜的。

    ……

    接下来的几天,李镇哪儿都没去。

    就待在院子里,养伤。

    偶尔那个小孩会来。有时候带糖葫芦,有时候带两块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旁边看他。

    李镇问他。

    “你叫什么?”

    小孩说。

    “狗蛋。”

    李镇看着他。

    “谁取的?”

    “我娘。”

    小孩笑了笑。

    “她说贱名好养活。”

    李镇点点头。

    有一天,狗蛋问他。

    “猛人,你为什么不去打那个皇帝?”

    李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打皇帝?”

    狗蛋说。

    “街上都传遍了。说猛人要打皇帝,替那些修台死的人报仇。”

    李镇没有说话。

    狗蛋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能打赢吗?”

    李镇看着他。

    “你觉得呢?”

    狗蛋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猛人。”

    李镇笑了。

    ……

    第七天。

    城外传来消息。

    平西王的大军到了。

    从西边来的,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蔽日。

    五万人马,在城西十里外扎营。

    紧接着,东岳王的大军也到了。

    从东边来的,同样五万人,在城东十里外扎营。

    盛京城水泄不通。

    镇南王和镇仙军,显然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不出所料,傍晚时候,王夫之来见李镇。

    “大王,情况不妙。”

    李镇看着他。

    “说。”

    王夫之沉声道。

    “平西王和东岳王的人马,把咱们夹在中间了。他们堵住了咱们的退路,也堵住了镇南王的后勤。”

    他顿了顿。

    “派去交谈的人,也被杀了……”

    李镇没有说话。

    王夫之看着他。

    “大王,咱们怎么办?”

    李镇站起身。

    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都有火光。

    十五万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把盛京城围得像铁桶。

    但这不是围城。

    这是围他们。

    周皇召来了各路诸侯藩王。

    用他们的人质,逼他们出兵。

    不管谁赢,最后都是周皇赢。

    李镇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

    王夫之抱拳。

    “是。”

    “让藤甲军和蛊兵准备。三天后,攻城。”

    王夫之愣了一下。

    “三天?大王,你的伤……”

    “够了。”

    李镇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告诉镇南王。让他稳住阵脚,别跟那两家动手。等我消息。”

    王夫之看着他。

    “大王,你打算……”

    李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暗红色的高台。

    “周皇等的是血祭。”他说,“那我就给他血祭。”

    王夫之听不懂。

    但他还是抱拳。

    “是!”

    他转身,走出院子。

    李镇站在原地,看着那座高台。

    风吹过,带着夜里的寒意。

    他想起狗蛋说的话。

    “你能打赢吗?”

    他想起镇南王说的话。

    “百姓太苦了。”

    他想起老曹,想起那些泥塑,想起那些在庙前磕头的人。

    李镇握紧拳头。

    拳面上,那些裂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快了。

    ……

    城外,镇南王大营。

    镇南王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盛京城,画着城外三座大营的位置。

    他的脸色很沉。

    旁边站着几个将领,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镇南王开口。

    “平西王那边,派人去了吗?”

    一个将领回答。

    “去了。刚回来。”

    “怎么说?”

    将领犹豫了一下。

    “他们说……不见。”

    镇南王抬起头。

    “不见?”

    将领点头。

    “说平西王有令,非常时期,不见任何外人。尤其是……咱们的人。”

    镇南王沉默。

    另一个将领开口。

    “王爷,东岳王那边也一样。咱们的人连营门都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镇南王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们这是……”一个将领试探着说,“要跟咱们动手?”

    镇南王摇头。

    “不是他们要动手。是周皇要他们动手。”

    将领们面面相觑。

    镇南王指着地图。

    “你们看。城西,平西王。城东,东岳王。城南,咱们。三面合围,把咱们夹在中间。城北是皇城,是通天台,是御林军,还有 所谓的白玉京仙家。”

    他顿了顿。

    “咱们动不了。往前是皇城,往后是他们两家。左右都是死路。”

    将领们脸色变了。

    “那咱们怎么办?”

    镇南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等。”

    “等什么?”

    镇南王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是城里那间偏僻的院子。

    “等他。”

    ……

    城西,平西王大营。

    中军大帐里,平西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东岳王派人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联手,还是先动手?”

    平西王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旁边站着的谋士低声问。

    “王爷,怎么回?”

    平西王没有回答。

    他把信放下,看向帐外。

    帐外夜色深沉,远处能看见城东方向的火光。那是东岳王的大营。

    “我儿子女儿,都在盛京。”他说。

    谋士没有说话。

    平西王沉默了一会儿。

    “东岳王那边,也一样。他的小儿子,刚满三岁,也被扣在皇城里。”

    他顿了顿。

    “我那皇兄……这是拿咱们的命根子,逼咱们给他卖命。”

    谋士低声说。

    “那咱们……”

    平西王打断他。

    “回信。”

    谋士拿起笔。

    平西王说。

    “告诉他,先观望。看看镇南王那边怎么动。”

    谋士愣了一下。

    “观望?”

    平西王点头。

    “周皇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们偏不让他如意。先耗着,耗到有人忍不住为止。”

    他顿了顿。

    “反正我儿子女儿在他手里,我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那就慢慢来。”

    谋士写完了信,封好,派人送出去。

    平西王依旧坐在案前,看着帐外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

    他的女儿。

    才三岁。

    被抓走那天,她还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那么开心。

    平西王闭上眼睛。

    ……

    城东,东岳王大营。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灯火。

    东岳王坐在大帐里,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平西王的回信。

    他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观望?观望个屁。”

    旁边站着的心腹低声问。

    “王爷,咱们怎么办?”

    东岳王把信放下。

    “平西王那个怂包,不敢动。咱们也不能先动。先动的人,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

    “让人盯着镇南王那边。他们一动,咱们就动。”

    心腹应了一声,退出去。

    东岳王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帐外的夜色。

    他握紧拳头。

    “狗操的……”他咬牙,“等老子杀进皇城,一定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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