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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的修为散开的那一刻,村口的老槐树剧烈摇晃。

    碧绿的槐叶像下雨一样往下飘,落在土路上,落在井台上,落在村民们仰起的脸上。

    刘叔从院子里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提着那把厚背斩骨刀。

    他跑到老槐树下,看到长老周身鼓荡的灵压,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玄仙巅峰。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强修士也不过是解仙巅峰。眼前这个干瘦老头的威压简直比自己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恐怖。

    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他没有退。

    刘婶跟在他后面跑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灌了一半的血肠。她看到刘叔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血肠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捂住了嘴。

    村长拄着竹杖站在村子中间的土路上。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长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他叹了口气。

    老槐树下的妇人们已经退到了菜园子的篱笆墙边上。

    包着蓝布头巾的那个妇人把针线笸箩抱在怀里,针线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也许是年轻时从庙里学来的祈福经文,念了很多年已经记不全了,只剩几句残篇。

    井台边的大娘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捞井里的木桶,捞了两下没捞着,索性不管了,拎着湿淋淋的麻绳往村口跑。

    灵田里干活的人放下了锄头。

    打谷场上赶麻雀的老汉把竹竿靠在谷堆上,手搭凉棚往村口看。

    坡上的羊不低头吃草了,全都抬起头来,耳朵竖着,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老曹从李镇腿边站起来,脖颈上的毛根根倒竖,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长老站在村口土路的正中间,干瘦的身躯在灵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槐树下翻账本的粮贩子了。

    灰布短褂被灵压撑得猎猎作响。

    他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枯瘦的手指上缠绕着无数道细密的青藤虚影。

    “老夫青木门大长老,修行两千载,玄仙巅峰。”

    他的声音不大,但灵压将声音送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杀你,不为私怨。灵谷生意关系青木门上下数百口人的生计,这方圆百里的村子,数十万人的赋税供奉,岂能容你一个外来散修搅黄。”

    李镇站在原地,脚边的老曹还在低吼。

    他低头看了狗一眼,弯下腰,在老曹后颈上拍了两下。

    老曹不叫了,但脖颈上的毛还竖着。

    长老没有在意李镇的动作。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每一根手指上的青藤虚影同时暴涨。

    青藤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藤网。

    藤网遮住了村口大半片天空,每一根藤蔓都有手臂粗细,藤身上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藤网的边缘垂下来,插进地面,将村口这片空地圈成了一座牢笼。

    土路被藤蔓刺穿,碎石被倒刺卷起来又碾碎,细碎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青藤囚笼。

    以玄仙巅峰的修为施展出来,囚笼之内灵压如山,同阶修士被困在其中也要脱层皮。

    长老不打算给李镇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要一击毙命。

    青藤囚笼的灵压波动从村口扩散出去。

    十里外,黑水宗的护山大阵感应到了这股波动,阵眼处的长老睁开眼,放出神识往波动源头探了一眼,看到了那张遮天蔽日的青藤巨网。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弟子说了句什么,弟子领命御剑而去。

    三十里外的铁剑堂,正在练剑的堂主停下剑招,转头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把剑收入鞘中,对身后的弟子摆了摆手。

    “青木门大长老在打人。不用去。一个乡下宗门欺负老百姓而已。”

    更远的地方,几个散修正在山头上采药,同时感应到了这股波动。

    他们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这边望,什么都望不到,但能感觉到那股凝而不散的杀意。

    一个散修摇了摇头,把药锄往背后一插。

    “走吧,这种热闹凑不得。”

    长老听到了千里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神识探视。

    他没有收敛,反而将灵压又往上推了一个层次。

    青藤囚笼上的倒刺全部竖了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已经不在乎了。灵谷生意是青木门的命脉。

    这方圆百里的灵田虽然偏僻,但胜在稳定,每年两季,一茬灵谷一茬灵豆,收上来转手卖给大城的丹药坊和仙食楼,利润足有六七倍。青木门能在不入流的宗门里混得还算滋润,全靠这条线。

    如果这个玄仙散修把这条线掐了,他青木门大长老在宗门里都没法跟门主交代。

    长老看着李镇,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青藤囚笼开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缩,藤蔓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后生,你也配挡老夫的道。”

    李镇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看着长老。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像看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像看路边一块被牛车碾碎的石子。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掌摊开,五指微屈。

    掌心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

    那光很淡,在大白天甚至不算刺眼,可光出现的那一刻,青藤囚笼上的所有倒刺同时崩断。

    崩断声连成一片,噼噼啪啪,像过年放鞭炮。

    藤蔓上的幽绿色光芒在金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开始褪色,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枯黄。

    藤蔓开始干裂。整座青藤囚笼在李镇抬手的那一瞬间便开始崩塌,干枯的藤蔓碎片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往下掉,落在地上便化成一滩灰色的粉末,被风吹得四散飘扬。

    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修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萎缩,修行两千年,从未有过这种恐惧。

    那是对大道本身最原始的敬畏。

    不是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修士,而是面对天地法则。像兔子面对鹰隼。

    “你……”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发颤。

    “你不是玄仙!!”

    李镇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抬起的手往下一压。

    金红色的光芒从掌心落下,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那片光落在长老头顶。长老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双脚陷进土路里,陷进去一截,又一截,土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以他为圆心朝四周炸开。

    碎石和泥土飞溅出去,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打在篱笆墙上,打在井台的青石上,劈啪作响。

    长老的身体站在原地,可他的头已经垂下去了,下巴抵着胸口,整个人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土坯,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化为齑粉。

    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恐惧,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迟来的悔恨。

    一阵风吹过来。长老的身体在风中化成一蓬灰色的粉尘。

    粉尘被风卷着,飘过老槐树的树冠,飘过菜园子的篱笆,飘过坡上的羊群和打谷场上的谷堆,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青藤囚笼已经完全消失了。

    村口的土路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坑底的泥土还在冒着极细微的白烟。

    长老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头上磨出了一个小洞。

    远处,黑水宗探子的飞剑在半空中猛地刹住。

    飞剑上的黑水宗弟子面色刷白。

    他不敢再往前飞,原地掉头,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更远处那几个山头上的散修同时收回了神识,一个散修手里的药锄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方圆千里内所有探过来的神识在一瞬间全部缩了回去。

    没有一个神识敢多停留哪怕一息。

    村口的青木门弟子是跟着长老来的,原本藏在村外的杂木林里。

    他们亲眼看到长老化成了灰,一个弟子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另一个弟子扔了手里的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树根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第三个弟子倒是站着的,但他的嘴唇在打颤,他想说点什么,牙齿磕在一起咯噔咯噔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镇朝杂木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个弟子同时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杂木林。

    李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老曹。

    老曹脖子上的毛已经顺下去了,尾巴重新开始摇,在土路上扫来扫去。

    它仰头看着李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叫,像是在催促什么。

    “走了。”

    李镇说。

    一人一狗沿着土路往田野深处走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一片杂木林的拐角处。

    村口的土路上,所有人都在沉默。刘叔把斩骨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刀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鞘口,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没有恐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婶,刘婶蹲在地上把掉落的血肠捡起来,肠衣上沾了泥巴,她拿围裙角擦着,擦了两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滴在血肠上。

    “哭什么。”刘叔的声音沙哑。

    “我没哭。”刘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刚才风大,迷眼睛了。”

    村长拄着竹杖走到那个浅坑边上,低头看了很久。

    他拿竹杖把布鞋拨到一边,从坑边捧了一捧新土,填进坑里,用手掌按实了。

    他直起腰,对还站在槐树下的妇人们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没事了。”

    这天傍晚,刘婶做了血肠炖粉条。她去村东头的空屋叫李镇吃饭,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敲了门。

    李镇开门的时候老曹从他腿边探出半个脑袋。

    知晓了刘婶的来意,李镇带着老曹跟她去了。

    饭桌上刘叔给李镇盛了一大碗粉条,又夹了两根最粗的血肠搁在碗头上。

    李镇低头吃着,老曹趴在桌子底下啃一根猪骨头,啃得嘎嘣嘎嘣响。

    ……

    村子里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打谷场上重新铺满了金灿灿的谷子,老汉坐在谷场边上挥竹竿赶麻雀,偶尔从腰间的葫芦里抿一口水。灵田里的庄稼开始收第二茬,空气中飘着一股新割谷草的清香味。

    井台上的辘轳每天早晚吱呀吱呀地响,挑水的人排着队,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

    原来村子连名字都没有。

    村长说,白玉京天衍九千地,州域无数,村名什么的自是不重要。

    于是李镇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叫大槐村。

    也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有一天坐在槐树下的时候随口说的。

    村长听了,点了点头,让村里的后生在村口那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重新凿了字。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不再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样子了。

    村里人跟李镇熟络起来之后,也不那么怕他了。

    刚开始那几天,所有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刘婶来叫他吃饭也只敢站在门口。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敢拿他开玩笑了,说他吃面放太多辣子,一锅面被他一个人吃成了辣汤。

    刘叔又让他去劈柴,李镇劈了两根,刘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劈柴的手法不对,应该斜着劈,顺着木纹。

    李镇斜着劈了两下,果然更省力。刘叔满意地点了点头。

    村子里有条小河,从后山的方向流过来,穿过村子中间,绕过大槐树,往东边流去。

    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没过膝盖。

    河底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石头上覆着一层滑溜溜的水藻。

    河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有青蛙在叫,晚上叫得格外响亮。

    河面不宽,水面上映着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

    李镇喜欢坐在河边的柳树下面钓鱼。

    鱼竿是刘叔给他找的,一根后山上砍的老竹子,竹节上的毛刺拿砂石打磨掉了,握在手里光滑顺手。

    鱼钩是拿缝衣针弯的,鱼线是麻线搓的。

    至于钓饵,李镇懒得搞了。

    他坐在柳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后背靠着柳树粗糙的树干,老曹趴在他旁边的草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两下草叶。

    有时候坐一下午,一条鱼也钓不上来。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抬手拍一下脖子上的蚊子。

    这天,鱼漂动了一下。

    李镇睁开眼睛,握住鱼竿。

    鱼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鱼线绷直了,鱼竿弯成一个弧度。有鱼上钩了。

    他把鱼竿往上一提。鱼线出水的那一瞬,他没有看到鱼鳞在阳光下反射的银光。

    鱼钩上挂着的,是一只人手。

    手指肿胀发白,指节上的皮肤已经被水泡得起皱脱落,露出下面泡得发灰的肉。

    一具浮尸,被他从河底钓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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