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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凡尔赛宫。
国王查理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法式花园。喷水池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光，每一道水柱都被园丁精心校准过高度和角度，从池中雕塑的海神三叉戟尖端喷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入下方的大理石池中。远处马厩里传来良种马的嘶鸣，那是从阿拉伯引进的纯血马，一匹的价格抵得上一个步兵连队一年的军饷。宫廷乐师在隔壁的镜厅里排练吕利的新作，小提琴的旋律穿过镀金廊柱的间隙飘进国王的书房，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来访的使臣——法兰西是欧洲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
但查理此刻的心情与这幅奢华的画面毫不相衬。
他已经站在窗前将近半个时辰了。窗外的一切都是他亲手布置的——花园的格局是他父亲路易十三定下的，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去完善它，把每一道树篱的角度都调整到令人目眩的精确。镜厅是他下令建造的，十七道拱窗对十七道拱镜，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烛光在镜面之间无限反射，把宫廷的奢华放大成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吕利是他从意大利挖来的，那个佛罗伦萨人刚到巴黎时连法语都不会说，如今他的音乐已经是法兰西宫廷的声音标志。查理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建造这座舞台，这座舞台的唯一目的就是向每一个踏进凡尔赛宫的人展示一句话：法兰西是不可挑战的。
但今天，站在窗前的查理第一次感觉到，这座舞台的灯光正在从背后暗下去。
枢密大臣刚呈上从威尼斯发回的密报。密报的封蜡还带着被海风侵蚀的盐渍痕迹，这意味着送信的快船在那不勒斯换了驿马，一路换人不换马地从威尼斯冲到巴黎，前后花了不到十天。法兰西的外交密报通常不会这么快——快，意味着写报告的人认为这件事比速度和保密成本更重要。
密报的内容让查理在读到一半的时候不得不坐下来。报告详细描述了大胤蒸汽战舰的航速——威尼斯海军观察员在君士坦丁堡外海亲眼目睹了大胤舰队入港的全过程。观察员写道：“该舰队以逆风十二节速度驶入马尔马拉海，旗舰全长超过两百法尺，船体为铁质，无帆，两舷各有一具明轮，航速稳定，不随风向和海流变化。”报告的下一页是技术评估，由威尼斯兵工厂的首席造船师撰写，其中一句话被用朱砂笔划了重点：“该舰在逆风条件下的巡航速度，超过了法兰西海军最快速的风帆战舰在顺风条件下的极限航速。”
密报还详细记录了奥斯曼帝国的投降过程。大胤舰队驶入马尔马拉海的当天，苏丹巴耶济德在托普卡帕宫召集了紧急御前会议。与会的除了大维齐尔和海军总司令，还有从罗德岛紧急召回的老将——那些在爱琴海上和威尼斯人打了一辈子海战的白胡子帕夏们。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打还是不打。主战派认为奥斯曼海军在地中海有超过两百艘战舰，君士坦丁堡海峡两岸有十二座炮台，炮台装备着从法国进口的青铜重炮，射程足以封锁整条海峡。大胤舰队的数量不到二十艘，用十二座炮台对付二十艘船，在军事史上是最简单的数学题。
但海军总司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海峡入口处画了一圈。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威尼斯安插在奥斯曼宫廷里的内线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现在正摊在查理面前：“它们的船不需要风。它们的船可以从任何方向绕到任何炮台的背后。直布罗陀的西班牙炮台一炮未发就被绕到了屁股后面。海峡炮台也一样——等炮手们把炮口对准海峡入口的时候，大胤人的船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了。”
第二天清晨，巴耶济德在托普卡帕宫的阅兵台上降下了苏丹旗，升起了奥斯曼海军历史上第一面不属于苏丹的旗帜。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让查理彻夜难眠的话——“大胤舰队在君士坦丁堡未开一炮。巴耶济德主动降旗。奥斯曼帝国海军即日起由大胤管辖。”
查理把密报放在桌上，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窗外的一切还是那么完美——喷水池的水柱还在阳光下闪烁，马厩里的阿拉伯马还在嘶鸣，吕利的小提琴还在镜厅里悠扬。但这些声音突然之间变了味。喷水池的水柱像一座镀金的牢笼，马嘶声像被拴住的困兽在徒劳地嘶喊，镜厅里的音乐像是他自己为自己挑选的安魂曲。
“巴耶济德是条硬汉。”查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对手隔空对酌，“他在罗德岛和威尼斯人打了大半辈子，在地中海跟西班牙人周旋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在自己的宫殿里降旗。大胤人连一炮都没开，他就降了。”
枢密大臣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密报的副本。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深紫色的枢密大臣袍服，袍服上绣着法兰西王室的百合花纹章。他在路易十三时代就进入枢密院，经历过投石党叛乱、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英法北美战争，他的政治阅历几乎涵盖了欧洲近代史的全部章节。此刻他看着国王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那本厚重的阅历辞典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条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事。
“陛下，”枢密大臣低声说，“据威尼斯的情报，巴耶济德之所以投降，不是因为大胤人的炮火，而是因为他们的蒸汽战舰可以从任何方向绕到任何炮台的背后。直布罗陀的炮台——西班牙人经营了大半个世纪——一炮未发就变成了废铁。法兰西海军在地中海的战舰也是固定炮台——”
“朕知道。”查理打断他。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枢密大臣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上。“法兰西海军不是奥斯曼海军。朕的战舰可以在大西洋上与英国人对轰——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好的三级风帆战列舰，我们的船壳是诺曼底的橡木，我们的水手从加莱到马赛都是最好的。朕的战舰可以在加勒比海与西班牙人抢殖民地——马提尼克岛、瓜德罗普岛、圣多明各，这些地方都是法兰西的水手拿命换回来的。朕的舰队可以绕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在本地治里与英国人较量。”他的声音一点点提高，每一个“朕”字都带着君王的自尊和海军大国的底气。但随后，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降得比之前更轻：“但这一切——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风帆时代。”
他走到舆图前。这幅舆图是法兰西科学院最新绘制的世界地图，囊括了从欧洲到远东的全部已知航线。地图用四种颜色标注了四大势力——法兰西的蓝色、英国的红色、西班牙的黄色、葡萄牙的绿色。非洲西海岸布满欧洲贸易站的小点，美洲大陆被殖民地的边界线切成整齐的色块，印度洋航线上标注着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巡航路线。但在地图的最右侧，在香料群岛以东，所有的颜色都退去，变成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上有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航线——法兰西的探险船队在过去数年中试图向东探索的痕迹。每一截虚线都代表一次航行，每一次航行都代表着数十名水手在风暴中落海、在未知的礁石上撞沉、在食物和淡水耗尽后绝望地返航。最远的一条虚线抵达了香料群岛以东约三百里格的位置，然后戛然而止，旁边用潦草的斜体字标注着“未知海域”。而大胤人的航线——从威尼斯人提供的情报勾勒出的航线——从相反方向延伸过来，穿过了整片虚线区域，越过了法兰西探险船队折返的最远点，连接了整片大洋。
两条线在舆图上的距离不到一掌宽，但这一掌宽，就是法兰西和未来之间的距离。
查理沉默了很久。久到枢密大臣以为国王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窗外的喷水池水柱在风中偏移了一点角度，细小的水珠溅在大理石池沿上，发出细微的拍击声。马厩里的阿拉伯马安静了下来。镜厅里吕利的乐章刚好进行到一个缓慢的乐句，小提琴的声线在镶金穹顶上回旋不去。
“派遣使团去长安。”查理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起伏，平稳得像一位船长在风暴过后重新校准罗盘。“不是去宣战，不是去威胁。是去学习。”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枢密大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嫉妒。有的是一种被压到最深处、又在深处被点燃了的火焰——一个骄傲的君王在承认差距之后，咬着牙把自尊放进了口袋里的表情。
“威尼斯人已经抢在了我们前面——他们开放了水晶工场，换来了航线通行权。法兰西不能落后。如果大胤人愿意分享蒸汽动力技术，法兰西可以用地中海港口的通行权来交换。”查理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法兰西南海岸的三个港口——马赛、土伦、赛特。“如果他们不愿意——至少我们要知道蒸汽锅炉是怎么工作的。派最好的造船师去。派科学院的人去。不要外交官。朕不缺外交官。”
枢密大臣愣了一下。“陛下，使团的规格——以王室使团还是科学院考察团的名义？”
“王室使团。”查理说，“朕要让大胤人知道，法兰西不是去讨饭的。法兰西是去以平等的姿态学习的。使团团长必须是一位公爵——不是虚衔公爵，是真正能代表朕说话的人。”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用力。“朕还要附一封亲笔信给大胤皇帝。朕要告诉他，法兰西愿意成为大胤在欧洲的窗口——如果大胤愿意向法兰西打开它在东方的窗口。”
他停下笔，抬头看着枢密大臣。“去办。从马赛发快船，经亚历山大港走红海航线，在印度洋换乘东印度公司的巡航舰。朕要这封信在三个月内送到长安。”
枢密大臣躬身行礼，收好国王的手令。当他转身走向书房大门时，查理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等等。”国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快乐，而是一个猎人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值得一追的猎物时嘴角不自主上扬的弧度，“告诉使团团长——到了长安之后，除了蒸汽机之外，再好好看一看大胤人的镜子。”
“镜子，陛下？”
“威尼斯人用了三百年时间垄断了水晶镜子的制造技术，全欧洲的贵族都在用他们的镜子。但朕听说，大胤的皇宫里用的镜子，比穆拉诺最好的镜子还要亮一倍。”查理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座他亲手打造的舞台，然后收回，落回到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未知海域”的蓝色空白。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片空白，从马赛划向亚历山大，从亚历山大划向印度洋，从印度洋划向香料群岛以东，最终停在那片蓝色最深的地方。
“朕要亲眼看看，从东边照过来的光，到底有多亮。”
巴黎，凡尔赛宫。
国王查理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法式花园。喷水池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光，每一道水柱都被园丁精心校准过高度和角度，从池中雕塑的海神三叉戟尖端喷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入下方的大理石池中。远处马厩里传来良种马的嘶鸣，那是从阿拉伯引进的纯血马，一匹的价格抵得上一个步兵连队一年的军饷。宫廷乐师在隔壁的镜厅里排练吕利的新作，小提琴的旋律穿过镀金廊柱的间隙飘进国王的书房，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来访的使臣——法兰西是欧洲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
但查理此刻的心情与这幅奢华的画面毫不相衬。
他已经站在窗前将近半个时辰了。窗外的一切都是他亲手布置的——花园的格局是他父亲路易十三定下的，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去完善它，把每一道树篱的角度都调整到令人目眩的精确。镜厅是他下令建造的，十七道拱窗对十七道拱镜，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烛光在镜面之间无限反射，把宫廷的奢华放大成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吕利是他从意大利挖来的，那个佛罗伦萨人刚到巴黎时连法语都不会说，如今他的音乐已经是法兰西宫廷的声音标志。查理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建造这座舞台，这座舞台的唯一目的就是向每一个踏进凡尔赛宫的人展示一句话：法兰西是不可挑战的。
但今天，站在窗前的查理第一次感觉到，这座舞台的灯光正在从背后暗下去。
枢密大臣刚呈上从威尼斯发回的密报。密报的封蜡还带着被海风侵蚀的盐渍痕迹，这意味着送信的快船在那不勒斯换了驿马，一路换人不换马地从威尼斯冲到巴黎，前后花了不到十天。法兰西的外交密报通常不会这么快——快，意味着写报告的人认为这件事比速度和保密成本更重要。
密报的内容让查理在读到一半的时候不得不坐下来。报告详细描述了大胤蒸汽战舰的航速——威尼斯海军观察员在君士坦丁堡外海亲眼目睹了大胤舰队入港的全过程。观察员写道：“该舰队以逆风十二节速度驶入马尔马拉海，旗舰全长超过两百法尺，船体为铁质，无帆，两舷各有一具明轮，航速稳定，不随风向和海流变化。”报告的下一页是技术评估，由威尼斯兵工厂的首席造船师撰写，其中一句话被用朱砂笔划了重点：“该舰在逆风条件下的巡航速度，超过了法兰西海军最快速的风帆战舰在顺风条件下的极限航速。”
密报还详细记录了奥斯曼帝国的投降过程。大胤舰队驶入马尔马拉海的当天，苏丹巴耶济德在托普卡帕宫召集了紧急御前会议。与会的除了大维齐尔和海军总司令，还有从罗德岛紧急召回的老将——那些在爱琴海上和威尼斯人打了一辈子海战的白胡子帕夏们。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打还是不打。主战派认为奥斯曼海军在地中海有超过两百艘战舰，君士坦丁堡海峡两岸有十二座炮台，炮台装备着从法国进口的青铜重炮，射程足以封锁整条海峡。大胤舰队的数量不到二十艘，用十二座炮台对付二十艘船，在军事史上是最简单的数学题。
但海军总司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海峡入口处画了一圈。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威尼斯安插在奥斯曼宫廷里的内线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现在正摊在查理面前：“它们的船不需要风。它们的船可以从任何方向绕到任何炮台的背后。直布罗陀的西班牙炮台一炮未发就被绕到了屁股后面。海峡炮台也一样——等炮手们把炮口对准海峡入口的时候，大胤人的船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了。”
第二天清晨，巴耶济德在托普卡帕宫的阅兵台上降下了苏丹旗，升起了奥斯曼海军历史上第一面不属于苏丹的旗帜。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让查理彻夜难眠的话——“大胤舰队在君士坦丁堡未开一炮。巴耶济德主动降旗。奥斯曼帝国海军即日起由大胤管辖。”
查理把密报放在桌上，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窗外的一切还是那么完美——喷水池的水柱还在阳光下闪烁，马厩里的阿拉伯马还在嘶鸣，吕利的小提琴还在镜厅里悠扬。但这些声音突然之间变了味。喷水池的水柱像一座镀金的牢笼，马嘶声像被拴住的困兽在徒劳地嘶喊，镜厅里的音乐像是他自己为自己挑选的安魂曲。
“巴耶济德是条硬汉。”查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对手隔空对酌，“他在罗德岛和威尼斯人打了大半辈子，在地中海跟西班牙人周旋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在自己的宫殿里降旗。大胤人连一炮都没开，他就降了。”
枢密大臣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密报的副本。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深紫色的枢密大臣袍服，袍服上绣着法兰西王室的百合花纹章。他在路易十三时代就进入枢密院，经历过投石党叛乱、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英法北美战争，他的政治阅历几乎涵盖了欧洲近代史的全部章节。此刻他看着国王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那本厚重的阅历辞典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条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事。
“陛下，”枢密大臣低声说，“据威尼斯的情报，巴耶济德之所以投降，不是因为大胤人的炮火，而是因为他们的蒸汽战舰可以从任何方向绕到任何炮台的背后。直布罗陀的炮台——西班牙人经营了大半个世纪——一炮未发就变成了废铁。法兰西海军在地中海的战舰也是固定炮台——”
“朕知道。”查理打断他。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枢密大臣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上。“法兰西海军不是奥斯曼海军。朕的战舰可以在大西洋上与英国人对轰——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好的三级风帆战列舰，我们的船壳是诺曼底的橡木，我们的水手从加莱到马赛都是最好的。朕的战舰可以在加勒比海与西班牙人抢殖民地——马提尼克岛、瓜德罗普岛、圣多明各，这些地方都是法兰西的水手拿命换回来的。朕的舰队可以绕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在本地治里与英国人较量。”他的声音一点点提高，每一个“朕”字都带着君王的自尊和海军大国的底气。但随后，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降得比之前更轻：“但这一切——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风帆时代。”
他走到舆图前。这幅舆图是法兰西科学院最新绘制的世界地图，囊括了从欧洲到远东的全部已知航线。地图用四种颜色标注了四大势力——法兰西的蓝色、英国的红色、西班牙的黄色、葡萄牙的绿色。非洲西海岸布满欧洲贸易站的小点，美洲大陆被殖民地的边界线切成整齐的色块，印度洋航线上标注着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巡航路线。但在地图的最右侧，在香料群岛以东，所有的颜色都退去，变成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上有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航线——法兰西的探险船队在过去数年中试图向东探索的痕迹。每一截虚线都代表一次航行，每一次航行都代表着数十名水手在风暴中落海、在未知的礁石上撞沉、在食物和淡水耗尽后绝望地返航。最远的一条虚线抵达了香料群岛以东约三百里格的位置，然后戛然而止，旁边用潦草的斜体字标注着“未知海域”。而大胤人的航线——从威尼斯人提供的情报勾勒出的航线——从相反方向延伸过来，穿过了整片虚线区域，越过了法兰西探险船队折返的最远点，连接了整片大洋。
两条线在舆图上的距离不到一掌宽，但这一掌宽，就是法兰西和未来之间的距离。
查理沉默了很久。久到枢密大臣以为国王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窗外的喷水池水柱在风中偏移了一点角度，细小的水珠溅在大理石池沿上，发出细微的拍击声。马厩里的阿拉伯马安静了下来。镜厅里吕利的乐章刚好进行到一个缓慢的乐句，小提琴的声线在镶金穹顶上回旋不去。
“派遣使团去长安。”查理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起伏，平稳得像一位船长在风暴过后重新校准罗盘。“不是去宣战，不是去威胁。是去学习。”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枢密大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嫉妒。有的是一种被压到最深处、又在深处被点燃了的火焰——一个骄傲的君王在承认差距之后，咬着牙把自尊放进了口袋里的表情。
“威尼斯人已经抢在了我们前面——他们开放了水晶工场，换来了航线通行权。法兰西不能落后。如果大胤人愿意分享蒸汽动力技术，法兰西可以用地中海港口的通行权来交换。”查理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法兰西南海岸的三个港口——马赛、土伦、赛特。“如果他们不愿意——至少我们要知道蒸汽锅炉是怎么工作的。派最好的造船师去。派科学院的人去。不要外交官。朕不缺外交官。”
枢密大臣愣了一下。“陛下，使团的规格——以王室使团还是科学院考察团的名义？”
“王室使团。”查理说，“朕要让大胤人知道，法兰西不是去讨饭的。法兰西是去以平等的姿态学习的。使团团长必须是一位公爵——不是虚衔公爵，是真正能代表朕说话的人。”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用力。“朕还要附一封亲笔信给大胤皇帝。朕要告诉他，法兰西愿意成为大胤在欧洲的窗口——如果大胤愿意向法兰西打开它在东方的窗口。”
他停下笔，抬头看着枢密大臣。“去办。从马赛发快船，经亚历山大港走红海航线，在印度洋换乘东印度公司的巡航舰。朕要这封信在三个月内送到长安。”
枢密大臣躬身行礼，收好国王的手令。当他转身走向书房大门时，查理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等等。”国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快乐，而是一个猎人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值得一追的猎物时嘴角不自主上扬的弧度，“告诉使团团长——到了长安之后，除了蒸汽机之外，再好好看一看大胤人的镜子。”
“镜子，陛下？”
“威尼斯人用了三百年时间垄断了水晶镜子的制造技术，全欧洲的贵族都在用他们的镜子。但朕听说，大胤的皇宫里用的镜子，比穆拉诺最好的镜子还要亮一倍。”查理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座他亲手打造的舞台，然后收回，落回到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未知海域”的蓝色空白。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片空白，从马赛划向亚历山大，从亚历山大划向印度洋，从印度洋划向香料群岛以东，最终停在那片蓝色最深的地方。
“朕要亲眼看看，从东边照过来的光，到底有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