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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海北岸的冬营储水池，在第五台蒸汽水泵连续运转了数天之后，水面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咸海的冬天和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冬天、康沃尔的冬天都不一样。这里的冷是一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冷——没有暴雪的呼啸，没有冰海的浪涌，只有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冻土和冻土上方被风压得很低的铅灰色云层。冷空气从乌拉尔山方向翻过来，越过哈萨克草原，在咸海盆地汇聚、沉降、堆积，像一层看不见的、重得能把人的呼吸压回肺里的液体。蒸汽水泵就立在储水池边缘的冻土上，它的铸铁底座被冻土在夜间挤压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底座本身纹丝不动——巴特尔在安装底座时挖到了冻土层以下的砾石层，用火烧热了砾石之后灌入永济土浆料，浆料在砾石缝隙中固化后形成了一层比冻土本身更坚硬的复合地基。这台水泵的铜壳上已经刻了两行突厥文铭文——第一行是水泵安装那天刻的，第二行是水泵第一次抽出水那天刻的。巴特尔蹲在水泵旁边，手里攥着一截从泉州带回来的钢凿子，凿子刃口的淬火蓝痕已经被磨掉了大半，但他磨凿子的手法和郑师傅磨旱烟锅铜头的手法一模一样——圆周运动，逆时针方向，力度均匀得连磨石上的沙沙声都不带一丝停顿。
他蹲在水泵的铜管蒸汽喷射嘴旁边，把手伸到喷射嘴上方约一尺处。蒸汽从铜管里喷出来时是无色的，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变成一团翻涌的白雾，雾气边缘被咸海盆地的干冷风撕成一丝一丝的细缕。灼热的气流把他掌心的皮肤烫出了一片淡红色的印记——不是烫伤，是皮肤在高温和极寒之间极速切换时毛细血管扩张产生的反应，淡红色从掌心向指根蔓延，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晕开的墨点。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他在草原上长大的身体对痛觉有一套不同的处理机制：不是忽略痛，是把痛当成一种测量工具。蒸汽太烫了，他知道，但蒸汽的温度从管口喷出后每远离一尺就下降一个梯度，手掌能感受到的温度差比任何温度计都精细——温度计的铜管在极寒中会冻住，水银会凝固，而手掌不会。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蒸汽气流中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掌的皮肤完全适应了温度，久到掌心的老茧在蒸汽的浸润下从硬变软，从黄变白，从一块死皮变成了一层能重新感知触觉的薄膜。
在手掌完全适应了蒸汽温度的瞬间，他用另一只手从脚边的地上抓起一撮干枯的草茎。这些草茎是他从储水池西北方向约两百步外的一片旧牧场围栏下面收集的——围栏是用红柳枝和骆驼刺捆扎的，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栅栏下面的草茎被压在地上积了一整个冬天，干枯、蜷曲、脆得一碰就碎，草茎表面的蜡质层在风沙打磨下已经变得薄如蝉翼，逆着光看能透出叶脉的深色骨架。他把草茎放在喷射嘴前方。
蒸汽喷到草茎上的瞬间，草茎被气流吹得猛烈抖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蚱蜢在挣扎。然后它开始软化。干枯的组织在热蒸汽中迅速吸水——不是从外部浸湿，是蒸汽从细胞壁的微孔中渗透进去，把细胞内已经干涸了太长时间的液泡重新撑起来。草茎表面的蜡质层在高温下先软化再熔化，变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然后蒸汽穿过了蜡质层直接进入叶肉组织。已经枯死的草茎在蒸汽的高温和水分中恢复了柔韧性——它不可能复活，死去的细胞不会重新分裂，但细胞壁里的纤维素和木质素在吸水后会恢复弹性，死去的草茎也能重新弯曲而不折断。原本卷曲的叶脉在蒸汽的渗透中慢慢展开了，展开的速度极其缓慢，慢到一个不蹲在旁边盯着看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过程——但巴特尔在盯着看。他的眼睛离草茎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瞳孔被蒸汽的白雾映得模糊，但他看到了每一条叶脉从弯曲到舒展的完整过程。那是一片枯死的草叶，但它在他手心里重新变成了一片可以弯曲、可以缠绕、可以被风吹动而不断裂的叶子。
策妄阿拉布坦在储水池边缘的冻土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坐的不是椅子——准噶尔汗国的台吉在冬季牧场上从不用椅子，椅子腿会陷进冻土里，冻土表面化冻后椅腿就会歪倒。他坐在一块从储水池挖掘现场挖出来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包着一层灰白色的干苔藓，被他的羊皮袍子反复摩擦之后已经磨出了石头的本色——一种带着铁锈斑纹的暗褐色砂岩。他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根马鞭，鞭梢的皮条被冻得发硬，用手指弹一下会发出敲木头似的梆梆声。他没有用马鞭。他坐在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看着巴特尔的一举一动。
巴特尔用蒸汽喷头在冻土地面上融出了一条浅浅的沟渠。蒸汽喷头是他自己改造的——泉州造船厂的标准蒸汽喷枪喷嘴太细太尖，喷出的蒸汽像一根针，适合清洗船体钢板上的锈蚀点，但不适合大面积加热冻土。他把喷嘴拆下来，用钢凿子在喷嘴口上扩了一圈，把圆孔改成了扁口，喷出的蒸汽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把扇子，蒸汽扇形覆盖在冻土上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咝咝声，像一整块冰被放在热铁板上匀速融化。沟渠的边缘在蒸汽的热量中从冻硬变成泥泞——冻土不是一加热就直接变成泥的，中间会经历好几个状态的转变：先是冰晶在土块内部融化，土块从硬邦邦的冻疙瘩变成潮润润的、用手指一戳就会碎裂的酥松土块；然后融化的水量增多，土块开始坍塌，从保持原形的固体变成一团粘稠的、会粘在靴底的泥浆；最后泥浆在持续的蒸汽加热中水分蒸发一部分、向周围冻土渗透一部分，变成一种温热的、松软的、可以用手指轻松扒开的湿土。整个过程在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冰晶融化时没有气味，土块坍塌时有淡淡的腐草味，泥浆渗透时有从地下深处翻上来的、夹杂着盐碱和古老根系残骸的咸涩土腥味。
巴特尔在沟渠中撒了一把从牧场旧围栏下收集的陈年草籽。他的手在撒种子的时候做了一个草原上的老牧人才会做的动作——不是一把一把地扬，是一小撮一小撮地用拇指和食指捻着放，每一小撮种子都放在沟渠边缘和泥浆交界处的那个半湿半干的过渡带上。这个位置是种子发芽的最佳位置：太湿了种子会烂，太干了种子吸不够水，只有这个过渡带上的水分含量刚好能让种子吸足水又不会窒息。草籽在湿润的泥土中浸泡了数个时辰。巴特尔每隔一段时间就蹲下来看一眼——他看的是同一个位置的那一粒种子。那粒种子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干瘪的，种皮上布满了细密的小坑，像一枚被丢弃了太久的旧铜扣。泡了几个时辰之后，种皮表面的小坑开始被从内部膨胀的胚乳顶平，种皮的颜色从枯黄变成暗褐——那是水渗透种皮之后种子内部开始发生化学反应的信号。有些草籽在暮色中已经微微张开了种皮，张开的位置是种脐的另一端——胚根端，缝隙里露出了细如发丝的胚根尖端。胚根尖端是白色的，不是雪白，是一种半透明的、像凝固的唾液一样的乳白，尖端上还挂着一小滴从种皮缝隙中渗出来的粘液，粘液在夕阳最后的冷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粒被冻住的海水。
头领们围在沟渠边缘蹲着看那些张开种皮的草籽。他们是从各个冬营赶来参加冬季台吉会议的部落长老和牧团首领，有人的胡子上还结着从帐篷到储水池这段路上呼出的水汽凝结的白霜，有人的靴子底上还粘着从马厩里踩出来的冻马粪，有人的手上还握着没来得及放回帐篷的半截短刀——那是刚才在帐篷里削羊肉时用的。没有人说话。草原上的牧人世代与草打交道，羊知道草什么时候绿，牧人知道草什么时候发芽。草籽在冬天发芽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解释。温度够，水分够，冬天还没过完的时候能发芽的草籽说明地温已经提前升高了足够多，土壤中的冻层已经在蒸汽的热量下融化到了草根能扎下去的程度。蒸汽水泵在第五台设备安装完成后不仅提供了饮水——储水池的水面已经升到了能把人淹死的高度，这在咸海北岸是几代人没见过的——它还用蒸汽的余热把一小片冻土提前变成了春草可以生长的湿地。不是用火烧，不是用铲子挖，不是用牲畜的体温去焐——是用一台机器把水烧开，然后用开水的蒸汽去叫醒泥土里沉睡的草籽。
巴特尔从沟渠边缘站起来，蹲了大半天之后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干燥的关节响，和常盛在唤潮海沟礁石上蹲久了膝盖发出的响声一模一样。他把蒸汽喷头的阀门关上，蒸汽喷射的咝咝声停了。储水池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冰面的低啸和远处马厩里马匹刨蹄子的沉闷声响。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截从泉州带回来的钢凿子，走到第五台水泵旁边，在铜壳上已有的两行突厥文铭文下方选了块平整的位置，开始刻第三行。凿子在铜壳上划过时发出的声音不像在石头上刻字那么脆，铜比石头软，凿子推进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频率很均匀的呜呜声，像风吹过被绷紧的细铁丝。他把每一个字母都刻得很深——铜壳上的铭文如果不刻深，咸海春天的盐碱风沙会在一个季节内把字迹磨平。第三行突厥文铭文刻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铜壳上的铜屑，退后一步让暮色中最后的天光落在那些字上：
“炮化水，水化汽，汽化土，土化草。草根伸下去的地方，就是冬天的尽头。”
策妄阿拉布坦在当天傍晚回到王帐。王帐是准噶尔冬季营地最大的一顶帐篷，用生牛皮和毡子双层覆盖，帐篷的支柱是从天山上砍下来的云杉木，帐篷内部的火塘上吊着一口从哈密互市上换来的铁锅。他走进帐篷时随从正在往火塘里添干骆驼粪饼，火焰的影子在帐篷壁上跳动着。负责春牧准备的部落长老坐在火塘旁边，手里用短刀削着一段当作拐杖的木头——他的膝盖在去年冬天的白灾中冻坏了，走远路需要拐杖。木头是沙棘木，削出来的木屑卷成小小的、带着辛辣香味的螺旋，落在他的皮袍子下摆上。
策妄阿拉布坦站在火塘旁边，解下腰间的马鞭挂在帐篷支柱的挂钩上，然后对长老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在火塘燃烧骆驼粪饼的噼啪声背景中显得很平静，和他在战场上对着千军万马下令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在那个语气里每一个字都像刀砍在骨头上一样硬，而在帐篷里说这句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像草籽落在湿土上一样轻：
“明年的春牧场从储水池周围开始放牧。不等雪线退到北坡了。蒸汽水泵能把冻土化开，草能早长一个月，羊就能多吃一个月的鲜草。咸海的冬天不是只有雪和风了。”
长老在帐篷里削完了最后一块木屑。短刀在沙棘木的表面推过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刀刃在木头节疤处停顿了一下，他用拇指推了一下刀背，刀刃越过节疤后继续流畅地削到底。他把削好的拐杖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木头表面摩挲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没削干净的毛刺，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炮火或者战争的事情。他只是在点头之后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拿起拐杖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毡帘望向储水池的方向。毡帘掀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把火塘里的火焰压低了半尺，但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放下帘子，而是眯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储水池旁边那片被蒸汽浸润的湿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
然后他把毡帘放下，转身回到火塘边坐下，把拐杖靠在云杉木支柱上，拿起一块干骆驼粪饼掰成两半扔进火里。火焰重新蹿起来，把他脸上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照成了一幅冻土龟裂的地图。他没有说话，但巴特尔那行字里的意思他懂了，策妄阿拉布坦懂了，蹲在沟渠边上看草籽发芽的头领们都懂了——冬天是有尽头的，而尽头不一定非要等春天来。
咸海北岸的冬营储水池，在第五台蒸汽水泵连续运转了数天之后，水面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咸海的冬天和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冬天、康沃尔的冬天都不一样。这里的冷是一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冷——没有暴雪的呼啸，没有冰海的浪涌，只有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冻土和冻土上方被风压得很低的铅灰色云层。冷空气从乌拉尔山方向翻过来，越过哈萨克草原，在咸海盆地汇聚、沉降、堆积，像一层看不见的、重得能把人的呼吸压回肺里的液体。蒸汽水泵就立在储水池边缘的冻土上，它的铸铁底座被冻土在夜间挤压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底座本身纹丝不动——巴特尔在安装底座时挖到了冻土层以下的砾石层，用火烧热了砾石之后灌入永济土浆料，浆料在砾石缝隙中固化后形成了一层比冻土本身更坚硬的复合地基。这台水泵的铜壳上已经刻了两行突厥文铭文——第一行是水泵安装那天刻的，第二行是水泵第一次抽出水那天刻的。巴特尔蹲在水泵旁边，手里攥着一截从泉州带回来的钢凿子，凿子刃口的淬火蓝痕已经被磨掉了大半，但他磨凿子的手法和郑师傅磨旱烟锅铜头的手法一模一样——圆周运动，逆时针方向，力度均匀得连磨石上的沙沙声都不带一丝停顿。
他蹲在水泵的铜管蒸汽喷射嘴旁边，把手伸到喷射嘴上方约一尺处。蒸汽从铜管里喷出来时是无色的，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变成一团翻涌的白雾，雾气边缘被咸海盆地的干冷风撕成一丝一丝的细缕。灼热的气流把他掌心的皮肤烫出了一片淡红色的印记——不是烫伤，是皮肤在高温和极寒之间极速切换时毛细血管扩张产生的反应，淡红色从掌心向指根蔓延，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晕开的墨点。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他在草原上长大的身体对痛觉有一套不同的处理机制：不是忽略痛，是把痛当成一种测量工具。蒸汽太烫了，他知道，但蒸汽的温度从管口喷出后每远离一尺就下降一个梯度，手掌能感受到的温度差比任何温度计都精细——温度计的铜管在极寒中会冻住，水银会凝固，而手掌不会。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蒸汽气流中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掌的皮肤完全适应了温度，久到掌心的老茧在蒸汽的浸润下从硬变软，从黄变白，从一块死皮变成了一层能重新感知触觉的薄膜。
在手掌完全适应了蒸汽温度的瞬间，他用另一只手从脚边的地上抓起一撮干枯的草茎。这些草茎是他从储水池西北方向约两百步外的一片旧牧场围栏下面收集的——围栏是用红柳枝和骆驼刺捆扎的，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栅栏下面的草茎被压在地上积了一整个冬天，干枯、蜷曲、脆得一碰就碎，草茎表面的蜡质层在风沙打磨下已经变得薄如蝉翼，逆着光看能透出叶脉的深色骨架。他把草茎放在喷射嘴前方。
蒸汽喷到草茎上的瞬间，草茎被气流吹得猛烈抖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蚱蜢在挣扎。然后它开始软化。干枯的组织在热蒸汽中迅速吸水——不是从外部浸湿，是蒸汽从细胞壁的微孔中渗透进去，把细胞内已经干涸了太长时间的液泡重新撑起来。草茎表面的蜡质层在高温下先软化再熔化，变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然后蒸汽穿过了蜡质层直接进入叶肉组织。已经枯死的草茎在蒸汽的高温和水分中恢复了柔韧性——它不可能复活，死去的细胞不会重新分裂，但细胞壁里的纤维素和木质素在吸水后会恢复弹性，死去的草茎也能重新弯曲而不折断。原本卷曲的叶脉在蒸汽的渗透中慢慢展开了，展开的速度极其缓慢，慢到一个不蹲在旁边盯着看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过程——但巴特尔在盯着看。他的眼睛离草茎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瞳孔被蒸汽的白雾映得模糊，但他看到了每一条叶脉从弯曲到舒展的完整过程。那是一片枯死的草叶，但它在他手心里重新变成了一片可以弯曲、可以缠绕、可以被风吹动而不断裂的叶子。
策妄阿拉布坦在储水池边缘的冻土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坐的不是椅子——准噶尔汗国的台吉在冬季牧场上从不用椅子，椅子腿会陷进冻土里，冻土表面化冻后椅腿就会歪倒。他坐在一块从储水池挖掘现场挖出来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包着一层灰白色的干苔藓，被他的羊皮袍子反复摩擦之后已经磨出了石头的本色——一种带着铁锈斑纹的暗褐色砂岩。他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根马鞭，鞭梢的皮条被冻得发硬，用手指弹一下会发出敲木头似的梆梆声。他没有用马鞭。他坐在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看着巴特尔的一举一动。
巴特尔用蒸汽喷头在冻土地面上融出了一条浅浅的沟渠。蒸汽喷头是他自己改造的——泉州造船厂的标准蒸汽喷枪喷嘴太细太尖，喷出的蒸汽像一根针，适合清洗船体钢板上的锈蚀点，但不适合大面积加热冻土。他把喷嘴拆下来，用钢凿子在喷嘴口上扩了一圈，把圆孔改成了扁口，喷出的蒸汽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把扇子，蒸汽扇形覆盖在冻土上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咝咝声，像一整块冰被放在热铁板上匀速融化。沟渠的边缘在蒸汽的热量中从冻硬变成泥泞——冻土不是一加热就直接变成泥的，中间会经历好几个状态的转变：先是冰晶在土块内部融化，土块从硬邦邦的冻疙瘩变成潮润润的、用手指一戳就会碎裂的酥松土块；然后融化的水量增多，土块开始坍塌，从保持原形的固体变成一团粘稠的、会粘在靴底的泥浆；最后泥浆在持续的蒸汽加热中水分蒸发一部分、向周围冻土渗透一部分，变成一种温热的、松软的、可以用手指轻松扒开的湿土。整个过程在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冰晶融化时没有气味，土块坍塌时有淡淡的腐草味，泥浆渗透时有从地下深处翻上来的、夹杂着盐碱和古老根系残骸的咸涩土腥味。
巴特尔在沟渠中撒了一把从牧场旧围栏下收集的陈年草籽。他的手在撒种子的时候做了一个草原上的老牧人才会做的动作——不是一把一把地扬，是一小撮一小撮地用拇指和食指捻着放，每一小撮种子都放在沟渠边缘和泥浆交界处的那个半湿半干的过渡带上。这个位置是种子发芽的最佳位置：太湿了种子会烂，太干了种子吸不够水，只有这个过渡带上的水分含量刚好能让种子吸足水又不会窒息。草籽在湿润的泥土中浸泡了数个时辰。巴特尔每隔一段时间就蹲下来看一眼——他看的是同一个位置的那一粒种子。那粒种子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干瘪的，种皮上布满了细密的小坑，像一枚被丢弃了太久的旧铜扣。泡了几个时辰之后，种皮表面的小坑开始被从内部膨胀的胚乳顶平，种皮的颜色从枯黄变成暗褐——那是水渗透种皮之后种子内部开始发生化学反应的信号。有些草籽在暮色中已经微微张开了种皮，张开的位置是种脐的另一端——胚根端，缝隙里露出了细如发丝的胚根尖端。胚根尖端是白色的，不是雪白，是一种半透明的、像凝固的唾液一样的乳白，尖端上还挂着一小滴从种皮缝隙中渗出来的粘液，粘液在夕阳最后的冷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粒被冻住的海水。
头领们围在沟渠边缘蹲着看那些张开种皮的草籽。他们是从各个冬营赶来参加冬季台吉会议的部落长老和牧团首领，有人的胡子上还结着从帐篷到储水池这段路上呼出的水汽凝结的白霜，有人的靴子底上还粘着从马厩里踩出来的冻马粪，有人的手上还握着没来得及放回帐篷的半截短刀——那是刚才在帐篷里削羊肉时用的。没有人说话。草原上的牧人世代与草打交道，羊知道草什么时候绿，牧人知道草什么时候发芽。草籽在冬天发芽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解释。温度够，水分够，冬天还没过完的时候能发芽的草籽说明地温已经提前升高了足够多，土壤中的冻层已经在蒸汽的热量下融化到了草根能扎下去的程度。蒸汽水泵在第五台设备安装完成后不仅提供了饮水——储水池的水面已经升到了能把人淹死的高度，这在咸海北岸是几代人没见过的——它还用蒸汽的余热把一小片冻土提前变成了春草可以生长的湿地。不是用火烧，不是用铲子挖，不是用牲畜的体温去焐——是用一台机器把水烧开，然后用开水的蒸汽去叫醒泥土里沉睡的草籽。
巴特尔从沟渠边缘站起来，蹲了大半天之后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干燥的关节响，和常盛在唤潮海沟礁石上蹲久了膝盖发出的响声一模一样。他把蒸汽喷头的阀门关上，蒸汽喷射的咝咝声停了。储水池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冰面的低啸和远处马厩里马匹刨蹄子的沉闷声响。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那截从泉州带回来的钢凿子，走到第五台水泵旁边，在铜壳上已有的两行突厥文铭文下方选了块平整的位置，开始刻第三行。凿子在铜壳上划过时发出的声音不像在石头上刻字那么脆，铜比石头软，凿子推进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频率很均匀的呜呜声，像风吹过被绷紧的细铁丝。他把每一个字母都刻得很深——铜壳上的铭文如果不刻深，咸海春天的盐碱风沙会在一个季节内把字迹磨平。第三行突厥文铭文刻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铜壳上的铜屑，退后一步让暮色中最后的天光落在那些字上：
“炮化水，水化汽，汽化土，土化草。草根伸下去的地方，就是冬天的尽头。”
策妄阿拉布坦在当天傍晚回到王帐。王帐是准噶尔冬季营地最大的一顶帐篷，用生牛皮和毡子双层覆盖，帐篷的支柱是从天山上砍下来的云杉木，帐篷内部的火塘上吊着一口从哈密互市上换来的铁锅。他走进帐篷时随从正在往火塘里添干骆驼粪饼，火焰的影子在帐篷壁上跳动着。负责春牧准备的部落长老坐在火塘旁边，手里用短刀削着一段当作拐杖的木头——他的膝盖在去年冬天的白灾中冻坏了，走远路需要拐杖。木头是沙棘木，削出来的木屑卷成小小的、带着辛辣香味的螺旋，落在他的皮袍子下摆上。
策妄阿拉布坦站在火塘旁边，解下腰间的马鞭挂在帐篷支柱的挂钩上，然后对长老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在火塘燃烧骆驼粪饼的噼啪声背景中显得很平静，和他在战场上对着千军万马下令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在那个语气里每一个字都像刀砍在骨头上一样硬，而在帐篷里说这句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像草籽落在湿土上一样轻：
“明年的春牧场从储水池周围开始放牧。不等雪线退到北坡了。蒸汽水泵能把冻土化开，草能早长一个月，羊就能多吃一个月的鲜草。咸海的冬天不是只有雪和风了。”
长老在帐篷里削完了最后一块木屑。短刀在沙棘木的表面推过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刀刃在木头节疤处停顿了一下，他用拇指推了一下刀背，刀刃越过节疤后继续流畅地削到底。他把削好的拐杖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木头表面摩挲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没削干净的毛刺，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炮火或者战争的事情。他只是在点头之后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拿起拐杖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毡帘望向储水池的方向。毡帘掀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把火塘里的火焰压低了半尺，但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放下帘子，而是眯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储水池旁边那片被蒸汽浸润的湿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
然后他把毡帘放下，转身回到火塘边坐下，把拐杖靠在云杉木支柱上，拿起一块干骆驼粪饼掰成两半扔进火里。火焰重新蹿起来，把他脸上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照成了一幅冻土龟裂的地图。他没有说话，但巴特尔那行字里的意思他懂了，策妄阿拉布坦懂了，蹲在沟渠边上看草籽发芽的头领们都懂了——冬天是有尽头的，而尽头不一定非要等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