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州府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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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继安进县衙时，身上还带着驿路尘土。
他是州府军需司判官，官阶不算高，却握着此次北伐转运的军令。随他来的还有兵曹文吏两人、府兵三十名，以及一只盖了州府大印的文书匣。
周文才亲自迎到二门。
“罗判官一路辛苦。”
罗继安只略一点头，连茶也没接。
“周县令，云山县第一批粮车、民夫，为何迟迟未报？”
周文才心口一沉。
这话没有寒暄，便说明来者不是来听解释的。
“州府急令昨日方至，本县正在核各里青壮、车马、余粮。”
“核？”罗继安看了他一眼，“北边军车等着粮草，杨将军前锋已破两堡，正是乘胜之时。云山县在此时核来核去，误了军需，谁担？”
周文才低头道：“下官不敢误军需。只是县中近来流民多，逃佃、债户、无籍之人混杂，若不核清，恐生乱。”
罗继安冷声道：“无籍流民，正该编役。逃佃债户，也可先入转运，回头再清账。周县令，军令在前，不是让你办乡里讼案。”
周文才的脸色有些难看。
后堂里，陈宇还没走。
他站在一侧，听见这几句话，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周文才至少还会顾忌县里会不会乱，顾忌刘家吃相太难看，顾忌南坡田一动会不会出事。
州府来的人，连这些都不想听。
在他们眼里，云山县只是一处该出粮、出车、出人的地方。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逃，欠的债是不是真的，去了北边会不会死，不在军需文书里。
罗继安进后堂坐下，目光扫过地上被押的刘家人，又看见陈宇。
“这是何人？”
周文才还未开口，刘员外已经先道：“罗大人，此人便是清风寨背后主事许仕林。南坡田藏匿无籍流民、逃佃青壮，抗拒征夫，皆与他有关。”
周文才脸色一沉。
他刚处置刘家私抓人，刘员外转头便想借州府压陈宇。
罗继安看向陈宇。
“许仕林？”
这个名字在州府文书里未必有分量，可“清风寨”“藏匿流民”“抗拒征夫”几个字，足够让他皱眉。
陈宇拱手：“草民许仕林，见过罗大人。”
罗继安道：“南坡田青壮何在？”
陈宇取出那本补过的名册。
“这是去向册。”
兵曹文吏接过翻了几页，很快冷笑。
“南下投亲、短工雇走、修路、去向不明……周县令，这种册子你也收？”
周文才脸上挂不住，却只能道：“本县正准备派人复核。”
罗继安把册子丢到案上。
“不必复核这么久。今日封南坡田，明日搜山。无籍流民、逃佃青壮，能编则编。敢抗者，以扰乱军需论。”
蒋县尉眉头一皱。
“罗大人，南坡田妇孺老弱不少，若府兵直接搜，恐怕惊乱。”
罗继安看向他：“你是县尉？”
“下官蒋怀。”
“县尉管的是兵捕巡检。”罗继安道，“既知容易惊乱，就该早些把人编出来，而不是等他们藏进山里。”
蒋县尉被噎住。
罗继安又看向周文才。
“周县令，你云山县近来是不是太纵容这些山路势力了？护路点、安置棚、私下核账、藏匿青壮，一桩桩连起来，像寻常护商安民吗？”
周文才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他最怕的话，还是被州府说了出来。
纵匪养寇。
这四个字若落到州府案卷上，他这个县令轻则降调，重则丢官下狱。
刘员外立刻接话：“罗大人明鉴！草民等早已联名上书，清风寨名为护路，实则聚众成势。如今连州府征夫令都敢拖延，若再不治，云山县百姓怕都要被他们裹挟。”
陈宇看了刘员外一眼。
“刘员外昨夜派人抓青壮抵数，也是怕百姓被裹挟？”
刘员外脸色一变。
罗继安皱眉：“怎么回事？”
周文才只得把昨夜刘家私抓青壮之事简略说了。
罗继安听完，并没有如陈宇预想那样追究刘家。
他只是淡淡道：“私抓不妥，扰乱县衙点役，更不妥。但刘家至少知道军需紧急。”
这句话落下，后堂忽然安静。
周文才的脸色微微一变。
陈宇也抬起眼。
罗继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在他眼里，刘家手段难看，但方向是“出人”。
清风寨手段好看，却是在“藏人”。
军需面前，他显然更不能容忍后者。
陈宇缓缓道：“罗大人，若征夫只看谁好抓，谁没靠山，谁欠了主家粮，那征的不是夫役，是穷人的命。”
罗继安看着他。
“北边将士的命，不是命？”
“是。”陈宇道，“所以才更不能让刘家这种人拿别人抵数。真要出人，按户按田按粮，一体摊派。富户出车出粮出壮丁，穷户按实际人口核。这样至少还能让百姓知道，这是县衙的令，不是大户的刀。”
罗继安冷笑。
“你倒会替县衙定章程。”
周文才心里一跳。
陈宇再说下去，怕真要当场被扣。
他正要开口圆场，罗继安已经道：“来人。”
两名府兵上前。
贺强在门外听见动静，刚想往里冲，秦差役一把按住他。
“别动！”秦差役压低声音，“一动就真完了。”
后堂内，罗继安看着陈宇。
“许仕林，你暂留县衙。待南坡田搜检完毕，再议你藏匿夫役之罪。”
刘员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周文才却猛地抬头。
“罗大人。”
罗继安看他。
周文才硬着头皮道：“许仕林若此刻被扣，南坡田那边恐怕立刻生乱。下官以为，不如让他回去传令，明日辰时前交出青壮。若到时不交，再按藏匿论罪，也更名正言顺。”
罗继安盯着他。
周文才背后的汗更多了。
他不是要救陈宇。
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
他只是知道，陈宇真被扣在县衙，清风寨那些人绝不会乖乖等搜。南坡田一乱，云山县今晚就要出血。
罗继安沉默片刻，终于道：“可以。”
周文才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句又让他的心沉下去。
“但州府府兵今晚接管南坡田外三条山路。明日辰时前不交人，直接搜山。”
蒋县尉脸色一变。
罗继安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周县令，调县中巡检配合。刘家既愿为军需出力，可出乡勇二十，协助封路。”
刘员外立刻拱手：“草民愿为朝廷分忧。”
陈宇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
周文才还能顾忌云山县会不会乱。
州府不会。
刘家更不会。
所谓旧规矩，到了最后，就是这样一层层压下来，压到最底下的人身上，再告诉他们，这是大义。
走出县衙时，秦差役把木棍还给贺强，手指却在棍身上轻轻敲了三下。
贺强一愣。
秦差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南门出去，别走官道。”
陈宇脚步微停。
秦差役已经转身进了县门。
片刻后，蒋县尉也从里面出来，像是随口对门房吩咐。
“天黑前封三岔口，别误了罗大人的令。”
三岔口。
不是南坡田最近的路。
陈宇听懂了。
县衙外的街上，征夫告示还贴在那里。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人远远站着，见府兵从县衙里列队出来，立刻低头躲到摊棚后面。卖炊饼的老汉把蒸笼盖上，手抖得连铜钱都没数清。
陈宇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更清楚。
这不是南坡田一处在怕。
整座县城都在怕，只是许多人还不知道刀会先落到谁身上。
周文才没有站到他这边。
蒋县尉和秦差役，也没有。
他们只是把能拖的一点时间，塞到了他手里。
陈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离天黑，已经不远了。
罗继安进县衙时，身上还带着驿路尘土。
他是州府军需司判官，官阶不算高，却握着此次北伐转运的军令。随他来的还有兵曹文吏两人、府兵三十名，以及一只盖了州府大印的文书匣。
周文才亲自迎到二门。
“罗判官一路辛苦。”
罗继安只略一点头，连茶也没接。
“周县令，云山县第一批粮车、民夫，为何迟迟未报？”
周文才心口一沉。
这话没有寒暄，便说明来者不是来听解释的。
“州府急令昨日方至，本县正在核各里青壮、车马、余粮。”
“核？”罗继安看了他一眼，“北边军车等着粮草，杨将军前锋已破两堡，正是乘胜之时。云山县在此时核来核去，误了军需，谁担？”
周文才低头道：“下官不敢误军需。只是县中近来流民多，逃佃、债户、无籍之人混杂，若不核清，恐生乱。”
罗继安冷声道：“无籍流民，正该编役。逃佃债户，也可先入转运，回头再清账。周县令，军令在前，不是让你办乡里讼案。”
周文才的脸色有些难看。
后堂里，陈宇还没走。
他站在一侧，听见这几句话，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周文才至少还会顾忌县里会不会乱，顾忌刘家吃相太难看，顾忌南坡田一动会不会出事。
州府来的人，连这些都不想听。
在他们眼里，云山县只是一处该出粮、出车、出人的地方。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逃，欠的债是不是真的，去了北边会不会死，不在军需文书里。
罗继安进后堂坐下，目光扫过地上被押的刘家人，又看见陈宇。
“这是何人？”
周文才还未开口，刘员外已经先道：“罗大人，此人便是清风寨背后主事许仕林。南坡田藏匿无籍流民、逃佃青壮，抗拒征夫，皆与他有关。”
周文才脸色一沉。
他刚处置刘家私抓人，刘员外转头便想借州府压陈宇。
罗继安看向陈宇。
“许仕林？”
这个名字在州府文书里未必有分量，可“清风寨”“藏匿流民”“抗拒征夫”几个字，足够让他皱眉。
陈宇拱手：“草民许仕林，见过罗大人。”
罗继安道：“南坡田青壮何在？”
陈宇取出那本补过的名册。
“这是去向册。”
兵曹文吏接过翻了几页，很快冷笑。
“南下投亲、短工雇走、修路、去向不明……周县令，这种册子你也收？”
周文才脸上挂不住，却只能道：“本县正准备派人复核。”
罗继安把册子丢到案上。
“不必复核这么久。今日封南坡田，明日搜山。无籍流民、逃佃青壮，能编则编。敢抗者，以扰乱军需论。”
蒋县尉眉头一皱。
“罗大人，南坡田妇孺老弱不少，若府兵直接搜，恐怕惊乱。”
罗继安看向他：“你是县尉？”
“下官蒋怀。”
“县尉管的是兵捕巡检。”罗继安道，“既知容易惊乱，就该早些把人编出来，而不是等他们藏进山里。”
蒋县尉被噎住。
罗继安又看向周文才。
“周县令，你云山县近来是不是太纵容这些山路势力了？护路点、安置棚、私下核账、藏匿青壮，一桩桩连起来，像寻常护商安民吗？”
周文才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他最怕的话，还是被州府说了出来。
纵匪养寇。
这四个字若落到州府案卷上，他这个县令轻则降调，重则丢官下狱。
刘员外立刻接话：“罗大人明鉴！草民等早已联名上书，清风寨名为护路，实则聚众成势。如今连州府征夫令都敢拖延，若再不治，云山县百姓怕都要被他们裹挟。”
陈宇看了刘员外一眼。
“刘员外昨夜派人抓青壮抵数，也是怕百姓被裹挟？”
刘员外脸色一变。
罗继安皱眉：“怎么回事？”
周文才只得把昨夜刘家私抓青壮之事简略说了。
罗继安听完，并没有如陈宇预想那样追究刘家。
他只是淡淡道：“私抓不妥，扰乱县衙点役，更不妥。但刘家至少知道军需紧急。”
这句话落下，后堂忽然安静。
周文才的脸色微微一变。
陈宇也抬起眼。
罗继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在他眼里，刘家手段难看，但方向是“出人”。
清风寨手段好看，却是在“藏人”。
军需面前，他显然更不能容忍后者。
陈宇缓缓道：“罗大人，若征夫只看谁好抓，谁没靠山，谁欠了主家粮，那征的不是夫役，是穷人的命。”
罗继安看着他。
“北边将士的命，不是命？”
“是。”陈宇道，“所以才更不能让刘家这种人拿别人抵数。真要出人，按户按田按粮，一体摊派。富户出车出粮出壮丁，穷户按实际人口核。这样至少还能让百姓知道，这是县衙的令，不是大户的刀。”
罗继安冷笑。
“你倒会替县衙定章程。”
周文才心里一跳。
陈宇再说下去，怕真要当场被扣。
他正要开口圆场，罗继安已经道：“来人。”
两名府兵上前。
贺强在门外听见动静，刚想往里冲，秦差役一把按住他。
“别动！”秦差役压低声音，“一动就真完了。”
后堂内，罗继安看着陈宇。
“许仕林，你暂留县衙。待南坡田搜检完毕，再议你藏匿夫役之罪。”
刘员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周文才却猛地抬头。
“罗大人。”
罗继安看他。
周文才硬着头皮道：“许仕林若此刻被扣，南坡田那边恐怕立刻生乱。下官以为，不如让他回去传令，明日辰时前交出青壮。若到时不交，再按藏匿论罪，也更名正言顺。”
罗继安盯着他。
周文才背后的汗更多了。
他不是要救陈宇。
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
他只是知道，陈宇真被扣在县衙，清风寨那些人绝不会乖乖等搜。南坡田一乱，云山县今晚就要出血。
罗继安沉默片刻，终于道：“可以。”
周文才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句又让他的心沉下去。
“但州府府兵今晚接管南坡田外三条山路。明日辰时前不交人，直接搜山。”
蒋县尉脸色一变。
罗继安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周县令，调县中巡检配合。刘家既愿为军需出力，可出乡勇二十，协助封路。”
刘员外立刻拱手：“草民愿为朝廷分忧。”
陈宇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
周文才还能顾忌云山县会不会乱。
州府不会。
刘家更不会。
所谓旧规矩，到了最后，就是这样一层层压下来，压到最底下的人身上，再告诉他们，这是大义。
走出县衙时，秦差役把木棍还给贺强，手指却在棍身上轻轻敲了三下。
贺强一愣。
秦差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南门出去，别走官道。”
陈宇脚步微停。
秦差役已经转身进了县门。
片刻后，蒋县尉也从里面出来，像是随口对门房吩咐。
“天黑前封三岔口，别误了罗大人的令。”
三岔口。
不是南坡田最近的路。
陈宇听懂了。
县衙外的街上，征夫告示还贴在那里。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人远远站着，见府兵从县衙里列队出来，立刻低头躲到摊棚后面。卖炊饼的老汉把蒸笼盖上，手抖得连铜钱都没数清。
陈宇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更清楚。
这不是南坡田一处在怕。
整座县城都在怕，只是许多人还不知道刀会先落到谁身上。
周文才没有站到他这边。
蒋县尉和秦差役，也没有。
他们只是把能拖的一点时间，塞到了他手里。
陈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离天黑，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