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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三岔口的粥锅已经重新架了起来。

    夜里风冷,锅盖一掀,白气顺着棚顶往外冒。小苗嫂带着几个妇人往锅里添米,护粮队的人则把粗盐、干菜和药包分开摆好,免得一乱起来什么都找不着。

    陈宇站在路边,看着北道的方向。

    昨夜那块木牌就放在他手里。

    云山县军需押运。

    这几个字在清晨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飞燕从西坡下来,披风上沾着露水。

    “陆青山到了。”

    陈宇转头。

    西坡背后,陆青山带来的两队战兵已经藏进土坡和矮林之间。旧寨兄弟披着皮甲,弩手伏在坡后,赵虎和周随安各带一队守住南沟。明面上,三岔口仍只是粥药棚、护粮车和十几个搬水的人。

    “让弩手别露头。”陈宇道,“除非他们先拔刀伤人。”

    凌飞燕点头:“已经交代过了。”

    她看了他一眼,又问:“你打算怎么拦?”

    “先不拦粮。”

    “那拦什么?”

    陈宇把那块木牌收进袖中:“拦人。”

    北道的车轮声是在辰时前后传来的。

    起初只是远远一阵响,像木轮碾过碎石。没过多久,三十多辆粮车便从坡后慢慢露出来,前后有二十来个押运的兵丁,另有十几个刘家庄丁跟着。车上盖着粗布,布角压着封条,几匹骡马走得鼻孔冒白气。

    最刺眼的不是粮车。

    是车队后面那串人。

    三四十个民夫被粗绳分成几串,手腕或者腰间都系着绳,走得踉踉跄跄。有的脚上还缠着破布,有的背上背着行囊和工具,队伍最后面一个中年汉子脸色发青,每走几步就要被旁边庄丁推一下。

    粥棚前的人一下安静了。

    昨夜来报信的脚夫缩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就是他们。”

    押运队也看见了三岔口的粥棚。

    领头的是个州府军曹,姓范,腰里挂着刀,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旁边领粥的人,眉头立刻拧起来。

    “谁许你们在官道设棚?”

    陈宇走到路边,拱了拱手。

    “清风义军在此设粥药棚,给过路老弱病伤一口热粥。官道未断,粮车可过。”

    范军曹听见“清风义军”四个字,脸色顿时沉下去。

    “反贼也敢说官道未断?”

    陈宇没有接这个帽子。

    他抬手指向车队后头。

    “粮车可以过,民夫先停。有人脚伤,有人发热,还有人快撑不住了。先解绳喝水,郎中看过再走。”

    范军曹像听见笑话一样笑了一声。

    “军需押运,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喝一碗水,耽误不了多久。”陈宇道,“真死在路上,你也不好交差。”

    旁边一个刘家庄丁立刻骂道:“少装好人!这些都是征夫,朝廷调他们运粮,是他们祖坟冒青烟。喝什么水,到了驿站自然有水!”

    民夫中有人下意识抬头。

    还没看清粥棚,庄丁手里的鞭子已经抽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

    粥棚前几个妇人同时变了脸。

    那个挨打的民夫咬牙没叫,可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了一声:“他昨夜就发热了!”

    庄丁反手又是一鞭。

    这一次,鞭子没落下去。

    凌飞燕的刀鞘架住了他的手腕。

    庄丁愣了一下,怒道:“你敢拦押运军需?”

    凌飞燕冷冷道:“我拦的是你打人。”

    范军曹的手按上刀柄。

    几乎同一刻,三岔口两侧的护粮队把粥车往后推了半步,给百姓让出退路。小苗嫂等妇人抱起药箱和水桶,退到棚后。几个传信少年已经沿着南沟跑开。

    这些动作不快,却没有乱。

    范军曹眼神一沉。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临时摆摊的流民。

    “许仕林。”范军曹盯着陈宇,“本军曹知道你。青石桥拦官兵,南坡田私设刑罚,如今又要截军需。你真以为州府不敢剿你?”

    陈宇看着他:“我说过,粮车可以过。”

    “那就让开。”

    “人先解绳,看伤,喝水。”

    范军曹脸上的旧疤抽了一下。

    “若本军曹不解呢?”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粥棚旁拿起一张薄册。

    “这是护民册旁的新册子。昨日三岔口来的人,报了十七个被强征的名字。里面有断腿未愈的,有家中只剩寡母幼子的,也有已经交过役银却仍被抓来顶数的。”

    他翻开一页。

    “军需押运需要民夫,可以按律征发。可你们若是抓病人、抓独丁、抓交过役银的人去顶数,那就不是朝廷军需,是拿穷人的命填账。”

    这几句话说得很稳,声音却传得很远。

    围在粥棚外的百姓听见“独丁”“役银”“顶数”,脸色都变了。

    范军曹冷笑:“你一个反贼,跟我讲朝廷法度?”

    “我跟你讲人命。”

    陈宇合上册子。

    “今日我再说一遍。粮车可过,民夫解绳,病伤留下,能走的领水后继续走。若你们非要绑着人从三岔口过去,那就过不了。”

    范军曹终于拔刀。

    刀一出鞘,西坡上同时响起一声铜哨。

    矮林里,二十多名弩手站起。

    弩没有乱射。

    弩头齐齐压向粮车前方的地面,离押运兵丁的脚不过数步。

    陆青山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放下刀,清风义军不杀。先动刀伤百姓者,按敌寇拿。”

    押运队立刻乱了一下。

    范军曹没想到三岔口两侧竟藏着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些人不是乱糟糟挤在路边,而是弩手、皮甲、盾牌、短刀各在位置上,路口的粮车也被几辆粥车和水车卡住了转向。

    他咬牙道:“冲过去!”

    前头两个兵丁挥刀逼车夫赶骡。

    骡车刚往前动,路边一根绊索忽然被拉起。

    绊索不是绊马腿,而是挂住第一辆车的车辕。车夫慌忙勒缰,骡子嘶叫着停住,后面几辆车跟着挤在一起,整个车队立刻堵在路口。

    赵虎带人从南沟冲出。

    他们没有冲粮车,而是直奔民夫后队。

    几个刘家庄丁想挥鞭拦,被盾牌一顶,刀鞘一敲,转眼就被按在地上。周随安带人割断民夫之间的粗绳,却没有让他们乱跑,只让护粮队把人往粥棚后带。

    “病伤往左,能走的往右!别挤,别跑,谁跑乱了车队,谁先摔死!”

    这话比安慰更管用。

    民夫们被绳子拴了一路,早就腿软。有人一被解开就想往外逃,听见周随安这声吼,又看见粥棚后有人端水,才跌跌撞撞往两侧分开。

    范军曹提刀要冲陈宇。

    凌飞燕已经拦在他面前。

    两人刀鞘和刀锋一碰,范军曹手臂一震,退了半步。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山寨女匪,真交上手才发现,对方不但身手快,下手还极有分寸。刀背封路,刀鞘砸腕,逼得他连连后退,却又不让他轻易倒下。

    陈宇站在粥车旁,没有退到人后,也没有往前逞能。

    他一直看着粮车。

    真正危险的不是范军曹拔刀。

    是押运兵丁一旦觉得粮保不住,可能会直接砍民夫、烧车,或者把事情做成“反贼抢军粮”。

    所以他开口很快。

    “陆青山,封车不卸粮!”

    坡上的陆青山立刻接令。

    “封车!不卸粮!谁抢粮,按军规处置!”

    这句话一传开,几个刚冲到粮车旁的义军立刻收住手,只把车夫和兵丁分开,贴封条的粮袋一袋都没动。

    押运队的人反而愣住。

    他们以为清风义军摆这么大阵仗,是要抢粮。

    可这些人竟然只救民夫,不动粮袋。

    范军曹也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粮不丢,人被解。

    这比粮丢了还麻烦。

    若粮丢了,他可以回去说反贼劫军需;如今粮车还在,民夫伤病却被摆到三岔口所有百姓面前,他押运路上怎么抓的人、怎么绑的人,就遮不住了。

    医护队很快把最末尾那个中年汉子扶到棚下。

    郎中一摸额头,脸色就变了。

    “烧得厉害,腿上伤口也烂了。再走半日,人就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扑通跪下。

    “许当家,求你救我爹!我们交过役银,真交过!刘家说县里还差数,抓不到别人,就把我爹也带上了。”

    孙掌柜的人立刻把名字记下。

    范军曹怒道:“他胡说!”

    陈宇回头:“那就拿征夫名册。”

    范军曹一噎。

    陈宇盯着他:“军需押运,有粮册,有车册,总不会没有民夫名册。拿出来,当场对。名册清楚,能走的人我们不拦;病伤、独丁、交过役银仍被抓来的,留下。”

    押运兵丁中有人低头。

    刘家庄丁更是脸色发虚。

    名册当然有。

    可里面许多名字,是临时凑的。

    有人是顶了逃户,有人是顶了富户家丁,还有人连籍贯都写得含糊。

    范军曹握着刀,进退不得。

    西坡上的弩仍然压着。

    陆青山没有催,也没有喊杀。

    陈宇也没有再说话。

    三岔口只剩下骡马喘气、民夫咳嗽和粥锅翻滚的声音。

    过了许久,范军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拿名册。”

    一个兵丁犹豫着从怀里取出油布包。

    孙掌柜亲自接过来,铺在粥棚旁的木桌上。

    第一页刚打开,旁边一个妇人忽然冲上来,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声音都变了。

    “这是我男人!他去年冬天就死了,怎么还在这上头从役?”

    桌边的人全静了。

    孙掌柜抬头看向范军曹。

    陈宇把那页名册按住。

    “继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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