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我儿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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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置了整整十一年的全国高考骤然重启，压抑了十余年的求学希望瞬间破土而出，彻底搅乱了整个乡下小村的平静。
家家户户的炕头、灶台、田埂地头，所有闲聊的话题全都绕着高考打转，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每日蹲在村口抽烟，也能随口唠上几句考生、分数线、大学名额的闲话。
时隔十一年重启的考试，不仅考着一众考生的功底，更磨着每个考生家庭的心神，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下地干重活还要熬人百倍。
就像三伏天的正午攥着一块烧红的土坷垃，扔不得、攥不稳，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日日熬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紧张的笔试、严苛的体检、严肃的政审层层落幕，可录取的消息却迟迟杳无音信，没有半点着落。
靳林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格外小心翼翼，平日里爽朗说笑的一家人，如今连吃饭咀嚼、端碗放筷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丝动静冲撞了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希望。
表面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各司其事，看似平静无波，可底下涌动的焦灼与忐忑，早已快要溢了出来。
母亲王桂香彻底熬坏了心性，每日天刚亮就踮着脚往村口大路上张望，一天往返三四趟，手里常年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帕子，一遍遍擦拭额头的虚汗，指尖都因用力攥捏微微泛白。
随着等待的日子一天天拉长，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跟着疯长，像春日里的野草，扎根快、蔓延猛，顺着村风飘遍家家户户，搅得整座村子人心惶惶。
村口老槐树下，整日聚着一群闲散村民，有人掐着指头头头是道地分析，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这人说，积攒了十一年的人才扎堆赶考，这一届的竞争烈度前所未有，根本不是往年寻常考试能比的。
三十出头、拖家带口、熬了十一年的老三届老生，和十六七岁、精力旺盛、寒窗苦读的应届少年同场竞技，叔侄、兄弟、夫妻、师生同台考试的情况遍地都是。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憋了十几年的劲，铆足了力气冲刺，几乎人人发挥超常，整体分数水涨船高。
可大学的录取名额极其有限，全县也就寥寥数十个，分数线就算下调，过线的人也远远多于招生名额，淘汰率高得吓人。
说话的汉子越讲越激动，唾沫星子顺着嘴角飞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砸出细碎的小点，引来一圈人纷纷附和点头。
他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狠话，字字扎心，“你们别以为过线就稳了！这一届考生分数咬得死紧，有时候一分之差，全省就能甩开几十上百人，这几十号人的差距，就能硬生生把你的大学名额挤没，一辈子的前程直接断送！”
另一拨人紧接着接过话头，搬出了邻大队的鲜活例子，让在场所有等着消息的家长心里一沉。
邻村的天才李建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读书人，平日里算盘打得比大队会计还利落，课本知识倒背如流，次次考试稳居第一。
这次高考他发挥极佳，数学几乎满分，体检、政审两项全过，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问题。
前阵子全村人都把他捧成了金凤凰，笃定他能考上京城的重点大学，光宗耀祖、跳出农门，结果转眼就传出噩耗，名额排序靠后，被人硬生生挤了下来，彻底落榜！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少人开始顺势唱衰，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透着十足的看客心态。
他们摇头晃脑地总结，考得好不代表能被录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憋着劲赶考的厉害人数不胜数。
普通人没背景、没优势，就算侥幸考出高分，也未必能稳稳上岸，与其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不如早点认清现实，下地挣工分养家糊口才是正道。
密密麻麻的流言像细密的冷雨，淋得所有考生家庭心头冰凉，不少妇人熬不住压力，躲在家里偷偷抹眼泪，糙手一遍遍擦着止不住的泪水。
各家的汉子更是满脸沉郁，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劣质烟丝的浓烟灌满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全村人心浮动、人人焦虑，唯独靳林始终稳如泰山，半点不受外界流言的干扰。
他日日坐在自家门槛边，捧着那本翻得卷边脱胶、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迹的旧课本，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将每一处笔记都熟记于心。
这本书是他托县城的熟人，从废品收购站一堆废纸里翻找出来的绝版旧教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全是磨损的痕迹，页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熬夜整理的批注与重难点。
靳林心里通透，看得比谁都清楚，村口那些散播流言、唱衰考生的人，大多都是心怀嫉妒、自身无望之辈。
他们要么家中孩子早已超龄，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高考机会，要么早早辍学务农，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报名赶考，也只能交白卷陪跑。
还有一部分人，家里孩子也参加了考试，却资质平庸、偷懒贪玩，根本考不出像样的成绩，注定无缘大学。
这群人自己抓不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困在田间地头，便见不得别人怀揣希望、即将翻身，只能靠着嘴上打压、散播负面言论，找补自己的自卑与平庸。
他们越是缺什么，就越刻意标榜什么，越是自己没本事、没出路，就越要踩碎别人的希望，靠口嗨获得短暂的心理慰藉。
靳林冷眼旁观，早已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和狭隘，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真正同病相怜、处境相同的考生家属，从不会恶意唱衰，只会彼此宽慰、相互取暖。
这天上午，同大队的杨生母亲挎着满满一篮湿漉漉的猪草，路过靳林家院门时，脚步下意识顿住，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她探头看向院内，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靳林家有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王桂香缓缓摇头，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愁容又厚重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杨生母亲重重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语气沉重又无力，“别急，再熬几天，兴许是路上耽搁了，邮路慢，咱们娃的通知书，早晚都会到的。”
这话看似宽慰靳母，实则更是在安抚她自己，她的儿子杨生同样备考多年，这次发挥稳定，却也迟迟等不来消息。
说完这句自我宽慰的话，她便攥紧竹篮把手，脚步匆匆地离开，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无奈与煎熬。
村里不是没有上岸的先例，也正因有先例，才让一众等待的家庭更煎熬、更焦灼。
前几日，村里第一个录取通知书送达时的盛况，至今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历历在目。
那天一身绿军装的邮递员，骑着崭新的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一路叮铃作响，径直冲到村民家门口，扬声高喊喜报，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一亮相，瞬间引爆了整个村子。
鞭炮声、道喜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传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小巷，那份极致的荣光，让所有考生家庭既羡慕又期盼。
自那以后，靳林家便日日守在家中，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邮递员的身影。
母亲王桂香每日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手里择着青菜、剥着毛豆，看似忙着农活，目光却死死锁着村口的土路，片刻不敢挪开。
靳林坐在母亲身侧静心看书，看似专注用功，可耳朵却时刻紧绷着，死死捕捉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
母子二人一人望路、一人听声，日日坚守、夜夜期盼，满心都是极致的期许，生怕稍有疏忽，就错过了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日出日落、朝暮更迭，村口的人来了又走，尘土起了又落，期盼中的喜讯始终没有到来。
别说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就连一封普通的书信、一句捎来的口信都没有，空荡荡的村口，只剩无尽的失落。
日复一日的熬夜守望、提心吊胆，彻底熬垮了王桂香的精神，她的双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窝微微凹陷，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吓人，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
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三月，春寒尚未褪去，清晨的风依旧刺骨寒凉。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里家家户户的炊烟都还未升起，靳林的父亲靳守田就早早翻身起床。
＜strong＞他一夜未合眼，眼底堆满疲惫，脸上挂着连日焦虑熬出的暗沉，可一双眼眸却格外锐利坚定，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他端起枕边的铜烟袋锅，在厚厚的纳布鞋底上“笃笃笃”用力磕了三下，把残留的烟丝烟灰尽数磕落，动作干脆又带着压抑的急躁。
低沉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行，我必须去县城一趟，再这么干等下去，我心里的火迟早要把自己烧着！”
话音落下，他转身搬出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这辆车早已年久失修，除了铃铛不响周身都响，车架锈迹斑斑，车把手缠着几圈发黑的旧胶布防滑，磨平的车座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靳守田端起墙角的粗布抹布，快速擦拭掉车轱辘、车架上的露水和浮尘，动作麻利，丝毫不敢耽搁。
紧接着他翻身跨上车身，双脚用力蹬动脚蹬，车轮飞速转动，迎着清晨的寒风，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卷起两道滚滚尘土。
一路颠簸、一路疾驰，将近两个小时的赶路，靳守田终于冲进了县城，直奔县教育局大门口。
高高的院墙上，一张巨大的红色录取榜单格外醒目，稳稳贴在墙体正中央，是全县考生的录取公示名单。
历经多日的风吹日晒、春雨冲刷，原本鲜红的对联红纸早已褪色发浅，边角微微卷起发白，黑墨字迹也变得模糊浅淡，却依旧挡不住围观人群的滚烫热情。
榜单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前来查分看榜的家长和考生，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死死盯着墙上的字迹；有人搬来小板凳踩在上面，居高临下仔细核对；还有人嘴里不停默念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声音颤抖、满心紧张。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呼吸声、低声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满是紧张、期待、忐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靳守田挤在拥挤的人潮中，被两侧的人反复推搡、碰撞，肩膀被撞得发麻，粗布褂子被挤得皱皱巴巴、满是褶皱。
可他对此浑然不觉，外界的拥挤和嘈杂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耳。
他双眼死死钉在墙面的榜单上，目光一行行缓慢扫过，瞳孔紧绷、心神极致集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眨眼的瞬间错过儿子的名字。
他粗糙的食指悬空在墙面，跟着视线一点点划过榜单上的姓名，指尖微微颤抖，藏着压抑多日的紧张与期盼。
前十行、二十行、三十行……他耐着性子逐行核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他心神紧绷、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视线扫过榜单中段，两个熟悉无比的字迹，骤然映入眼帘。
靳林！
字迹虽因日晒雨淋有些模糊，可那两个字的轮廓，靳守田一眼就认了出来，清晰得刻在心底。
这一刻，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忐忑、煎熬、自我怀疑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就像刺破层层乌云的骄阳，骤然照亮了他灰暗多日的世界，温暖又耀眼。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靳守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脚发麻、头皮发胀，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喉咙发紧、声音变调，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用尽全力嘶吼出声，洪亮的嗓门盖过了现场所有嘈杂人声。
“考上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放声大喊，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满是扬眉吐气的自豪。
“我儿考上了！我家靳林考上大学了！”
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双手不停用力搓着，手足无措，激动得不知道该抬手、该落脚，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亢奋状态。
周围所有围观查榜的人，瞬间齐刷刷转头看来，目光里满是震惊、羡慕与敬佩，纷纷投来赞许的视线。
被众人注视着，靳守田依旧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一把拽住身旁距离最近的陌生干部模样的男人，语气急切又恳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追问。
“同志！麻烦您行行好，问一下录取通知书在哪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现在就要去领通知书！”
搁置了整整十一年的全国高考骤然重启，压抑了十余年的求学希望瞬间破土而出，彻底搅乱了整个乡下小村的平静。
家家户户的炕头、灶台、田埂地头，所有闲聊的话题全都绕着高考打转，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每日蹲在村口抽烟，也能随口唠上几句考生、分数线、大学名额的闲话。
时隔十一年重启的考试，不仅考着一众考生的功底，更磨着每个考生家庭的心神，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下地干重活还要熬人百倍。
就像三伏天的正午攥着一块烧红的土坷垃，扔不得、攥不稳，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日日熬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紧张的笔试、严苛的体检、严肃的政审层层落幕，可录取的消息却迟迟杳无音信，没有半点着落。
靳林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格外小心翼翼，平日里爽朗说笑的一家人，如今连吃饭咀嚼、端碗放筷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丝动静冲撞了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希望。
表面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各司其事，看似平静无波，可底下涌动的焦灼与忐忑，早已快要溢了出来。
母亲王桂香彻底熬坏了心性，每日天刚亮就踮着脚往村口大路上张望，一天往返三四趟，手里常年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帕子，一遍遍擦拭额头的虚汗，指尖都因用力攥捏微微泛白。
随着等待的日子一天天拉长，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跟着疯长，像春日里的野草，扎根快、蔓延猛，顺着村风飘遍家家户户，搅得整座村子人心惶惶。
村口老槐树下，整日聚着一群闲散村民，有人掐着指头头头是道地分析，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这人说，积攒了十一年的人才扎堆赶考，这一届的竞争烈度前所未有，根本不是往年寻常考试能比的。
三十出头、拖家带口、熬了十一年的老三届老生，和十六七岁、精力旺盛、寒窗苦读的应届少年同场竞技，叔侄、兄弟、夫妻、师生同台考试的情况遍地都是。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憋了十几年的劲，铆足了力气冲刺，几乎人人发挥超常，整体分数水涨船高。
可大学的录取名额极其有限，全县也就寥寥数十个，分数线就算下调，过线的人也远远多于招生名额，淘汰率高得吓人。
说话的汉子越讲越激动，唾沫星子顺着嘴角飞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砸出细碎的小点，引来一圈人纷纷附和点头。
他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狠话，字字扎心，“你们别以为过线就稳了！这一届考生分数咬得死紧，有时候一分之差，全省就能甩开几十上百人，这几十号人的差距，就能硬生生把你的大学名额挤没，一辈子的前程直接断送！”
另一拨人紧接着接过话头，搬出了邻大队的鲜活例子，让在场所有等着消息的家长心里一沉。
邻村的天才李建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读书人，平日里算盘打得比大队会计还利落，课本知识倒背如流，次次考试稳居第一。
这次高考他发挥极佳，数学几乎满分，体检、政审两项全过，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问题。
前阵子全村人都把他捧成了金凤凰，笃定他能考上京城的重点大学，光宗耀祖、跳出农门，结果转眼就传出噩耗，名额排序靠后，被人硬生生挤了下来，彻底落榜！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少人开始顺势唱衰，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透着十足的看客心态。
他们摇头晃脑地总结，考得好不代表能被录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憋着劲赶考的厉害人数不胜数。
普通人没背景、没优势，就算侥幸考出高分，也未必能稳稳上岸，与其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不如早点认清现实，下地挣工分养家糊口才是正道。
密密麻麻的流言像细密的冷雨，淋得所有考生家庭心头冰凉，不少妇人熬不住压力，躲在家里偷偷抹眼泪，糙手一遍遍擦着止不住的泪水。
各家的汉子更是满脸沉郁，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劣质烟丝的浓烟灌满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全村人心浮动、人人焦虑，唯独靳林始终稳如泰山，半点不受外界流言的干扰。
他日日坐在自家门槛边，捧着那本翻得卷边脱胶、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迹的旧课本，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将每一处笔记都熟记于心。
这本书是他托县城的熟人，从废品收购站一堆废纸里翻找出来的绝版旧教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全是磨损的痕迹，页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熬夜整理的批注与重难点。
靳林心里通透，看得比谁都清楚，村口那些散播流言、唱衰考生的人，大多都是心怀嫉妒、自身无望之辈。
他们要么家中孩子早已超龄，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高考机会，要么早早辍学务农，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报名赶考，也只能交白卷陪跑。
还有一部分人，家里孩子也参加了考试，却资质平庸、偷懒贪玩，根本考不出像样的成绩，注定无缘大学。
这群人自己抓不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困在田间地头，便见不得别人怀揣希望、即将翻身，只能靠着嘴上打压、散播负面言论，找补自己的自卑与平庸。
他们越是缺什么，就越刻意标榜什么，越是自己没本事、没出路，就越要踩碎别人的希望，靠口嗨获得短暂的心理慰藉。
靳林冷眼旁观，早已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和狭隘，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真正同病相怜、处境相同的考生家属，从不会恶意唱衰，只会彼此宽慰、相互取暖。
这天上午，同大队的杨生母亲挎着满满一篮湿漉漉的猪草，路过靳林家院门时，脚步下意识顿住，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她探头看向院内，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靳林家有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王桂香缓缓摇头，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愁容又厚重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杨生母亲重重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语气沉重又无力，“别急，再熬几天，兴许是路上耽搁了，邮路慢，咱们娃的通知书，早晚都会到的。”
这话看似宽慰靳母，实则更是在安抚她自己，她的儿子杨生同样备考多年，这次发挥稳定，却也迟迟等不来消息。
说完这句自我宽慰的话，她便攥紧竹篮把手，脚步匆匆地离开，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无奈与煎熬。
村里不是没有上岸的先例，也正因有先例，才让一众等待的家庭更煎熬、更焦灼。
前几日，村里第一个录取通知书送达时的盛况，至今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历历在目。
那天一身绿军装的邮递员，骑着崭新的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一路叮铃作响，径直冲到村民家门口，扬声高喊喜报，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一亮相，瞬间引爆了整个村子。
鞭炮声、道喜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传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小巷，那份极致的荣光，让所有考生家庭既羡慕又期盼。
自那以后，靳林家便日日守在家中，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邮递员的身影。
母亲王桂香每日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手里择着青菜、剥着毛豆，看似忙着农活，目光却死死锁着村口的土路，片刻不敢挪开。
靳林坐在母亲身侧静心看书，看似专注用功，可耳朵却时刻紧绷着，死死捕捉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
母子二人一人望路、一人听声，日日坚守、夜夜期盼，满心都是极致的期许，生怕稍有疏忽，就错过了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日出日落、朝暮更迭，村口的人来了又走，尘土起了又落，期盼中的喜讯始终没有到来。
别说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就连一封普通的书信、一句捎来的口信都没有，空荡荡的村口，只剩无尽的失落。
日复一日的熬夜守望、提心吊胆，彻底熬垮了王桂香的精神，她的双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窝微微凹陷，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吓人，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
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三月，春寒尚未褪去，清晨的风依旧刺骨寒凉。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里家家户户的炊烟都还未升起，靳林的父亲靳守田就早早翻身起床。
＜strong＞他一夜未合眼，眼底堆满疲惫，脸上挂着连日焦虑熬出的暗沉，可一双眼眸却格外锐利坚定，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他端起枕边的铜烟袋锅，在厚厚的纳布鞋底上“笃笃笃”用力磕了三下，把残留的烟丝烟灰尽数磕落，动作干脆又带着压抑的急躁。
低沉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行，我必须去县城一趟，再这么干等下去，我心里的火迟早要把自己烧着！”
话音落下，他转身搬出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这辆车早已年久失修，除了铃铛不响周身都响，车架锈迹斑斑，车把手缠着几圈发黑的旧胶布防滑，磨平的车座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靳守田端起墙角的粗布抹布，快速擦拭掉车轱辘、车架上的露水和浮尘，动作麻利，丝毫不敢耽搁。
紧接着他翻身跨上车身，双脚用力蹬动脚蹬，车轮飞速转动，迎着清晨的寒风，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卷起两道滚滚尘土。
一路颠簸、一路疾驰，将近两个小时的赶路，靳守田终于冲进了县城，直奔县教育局大门口。
高高的院墙上，一张巨大的红色录取榜单格外醒目，稳稳贴在墙体正中央，是全县考生的录取公示名单。
历经多日的风吹日晒、春雨冲刷，原本鲜红的对联红纸早已褪色发浅，边角微微卷起发白，黑墨字迹也变得模糊浅淡，却依旧挡不住围观人群的滚烫热情。
榜单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前来查分看榜的家长和考生，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死死盯着墙上的字迹；有人搬来小板凳踩在上面，居高临下仔细核对；还有人嘴里不停默念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声音颤抖、满心紧张。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呼吸声、低声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满是紧张、期待、忐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靳守田挤在拥挤的人潮中，被两侧的人反复推搡、碰撞，肩膀被撞得发麻，粗布褂子被挤得皱皱巴巴、满是褶皱。
可他对此浑然不觉，外界的拥挤和嘈杂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耳。
他双眼死死钉在墙面的榜单上，目光一行行缓慢扫过，瞳孔紧绷、心神极致集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眨眼的瞬间错过儿子的名字。
他粗糙的食指悬空在墙面，跟着视线一点点划过榜单上的姓名，指尖微微颤抖，藏着压抑多日的紧张与期盼。
前十行、二十行、三十行……他耐着性子逐行核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他心神紧绷、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视线扫过榜单中段，两个熟悉无比的字迹，骤然映入眼帘。
靳林！
字迹虽因日晒雨淋有些模糊，可那两个字的轮廓，靳守田一眼就认了出来，清晰得刻在心底。
这一刻，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忐忑、煎熬、自我怀疑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就像刺破层层乌云的骄阳，骤然照亮了他灰暗多日的世界，温暖又耀眼。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靳守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脚发麻、头皮发胀，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喉咙发紧、声音变调，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用尽全力嘶吼出声，洪亮的嗓门盖过了现场所有嘈杂人声。
“考上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放声大喊，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满是扬眉吐气的自豪。
“我儿考上了！我家靳林考上大学了！”
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双手不停用力搓着，手足无措，激动得不知道该抬手、该落脚，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亢奋状态。
周围所有围观查榜的人，瞬间齐刷刷转头看来，目光里满是震惊、羡慕与敬佩，纷纷投来赞许的视线。
被众人注视着，靳守田依旧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一把拽住身旁距离最近的陌生干部模样的男人，语气急切又恳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追问。
“同志！麻烦您行行好，问一下录取通知书在哪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现在就要去领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