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起草扩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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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声喈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又温和，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语气沉稳落地，没有半分空话：“可以的！老同志最关心的就是老百姓的诉求，最重视人才，你们如实写，把真实情况反映上去，他一定会看的。”
压在邓启元心头多日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所有忐忑、犹豫和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重重颔首，牙关咬紧，肩膀下意识挺直，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忱，语气无比坚定：“好！叔叔，我马上去落实，绝不耽误！”
“越快越好！”邓声喈往前半步，沉声叮嘱，眼底藏着沉甸甸的期许，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迫切。
他太清楚1977年这场高考对万千学子意味着什么，错过这一次，无数蛰伏数年的人才，或许就要再蹉跎数年光阴。
“写好后，先拿来给我看，我帮你们把把关，确保没有问题，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辜负孩子们的期待。”
“明白！叔叔，太谢谢你了！”邓启元喉头微微哽咽，眼眶唰地泛红，双手紧紧攥住邓声喈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情绪浓烈又真挚，“我替那些寒窗苦读的考生，替中央音乐学院所有惜才的老师，真心谢谢你！”
邓声喈笑着轻轻抽回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却藏着重量：“扯远了！都是为了文艺界复苏，为了这些有天赋、肯吃苦的孩子，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邓启元不再多做客套，心中热血翻涌，转身大步踏出房门，步履轻快又急促，一扫连日来的沉重压抑。
门外夜色深沉，街巷早已绝迹行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影铺在路面上，斑驳晃动。
他快步冲到路边，翻身上了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双脚用力蹬踏，车轮飞速转动，清脆的车铃铛声划破死寂的深夜，在空旷的街巷里层层回荡。
入夜后的北风骤然凛冽起来，刺骨的寒风迎面猛扑过来，带着深冬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在摩擦，生疼刺骨。
邓启元俯身压低重心，顶着狂风一路疾驰，脸颊被冻得通红，双耳早已冻得麻木，双手紧握车把，指尖僵硬得几乎快要握不住车闸。
双腿蹬踏的频率越来越快，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全身，可他浑身像是燃着一团烈火，半点疲惫和寒意都感受不到。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纯粹又滚烫——必须尽快把这个绝境逢生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储望华他们，告诉所有苦苦等待的师生。
一路风驰电掣，等他赶到鲍家街的中央音乐学院时，时针已经悄悄指向夜里十一点。
整座校园彻底陷入沉寂，教学楼、办公楼漆黑一片，连路边的松柏都在寒风中静默伫立，唯有老旧的三号宿舍楼，还零零星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那是熬夜整理资料、温习功课的师生，在寒夜里坚守的微光。
邓启元停稳自行车，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快步冲向宿舍楼，噔噔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快步走到储望华的宿舍门口，没有丝毫迟疑，抬手用力叩击门板，节奏急促却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宿舍内，储望华早已褪去外衣躺下，连日为招生名额奔波焦虑，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沉入浅眠。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突兀又急促，瞬间打破了宿舍的宁静，他心头一紧，以为是出了紧急变故，猛地翻身坐起。
他随手抓过外套披在肩上，踩着布鞋快步下床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深夜赶来的邓启元，脸上瞬间写满错愕与疑惑。
可当邓启元语速极快，将拜访邓声喈、获得上书机会的前因后果完整说完后，储望华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喜。
他双眼唰地亮了起来，像是沉寂黑夜骤然亮起星辰，整张脸瞬间焕发神采，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真的？邓声喈同志愿意帮忙，还默许我们写信递交给老同志？”
储望华呼吸骤然急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猛地抓住邓启元的胳膊，指节用力收紧，眼神急切又忐忑，反复确认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得到邓启元郑重的点头回应后，储望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转身就冲出宿舍房门，连外套都忘了穿。
楼道里寒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衫翻飞，他却浑然不觉，一路小跑先冲到隔壁宿舍喊醒熟睡的杨峻，又马不停蹄奔向另一侧的潘一飞宿舍。
潘一飞睡得正沉，连日熬夜梳理招生问题、安抚焦虑师生，他早已疲惫不堪，整个人陷在温热的被窝里酣睡。
储望华不管不顾，直接伸手把他从暖和的被窝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潘一飞脑袋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嘴里还满是嘟囔：“谁啊，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可当储望华压低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把好消息快速复述一遍后，潘一飞浑身一震，所有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双眼骤然瞪圆，彻底清醒过来。
短短几分钟，几人尽数聚在狭小的储望华宿舍内，昏暗的小屋瞬间被鲜活的人气填满。
桌上的煤油灯静静燃烧，昏黄摇曳的光晕穿透沉沉夜色，把几人眼底的光亮、脸上的喜色尽数映照出来，也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语气亢奋，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宣泄。
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是学院扩招、挽救万千落榜考生的唯一希望，也是目前最稳妥、最可行的办法，没有之一。
短暂的狂喜过后，几人迅速收敛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
众人立刻开始商议具体分工，每个人都主动请缨、争先出力，没有一人推诿懈怠，生怕自己错失出力的机会，眼神里满是赤诚与坚定。
经过快速商议，几人迅速敲定明确分工，各司其职、互不推诿。
杨峻文笔扎实、逻辑清晰，擅长梳理内容、直击重点，由他全权负责信件的初稿起草与整体执笔，详实梳理中央音乐学院本次招生的火爆现状、名额紧缺的核心难题，重点刻画万千考生的求学困境，清晰提出扩招增额的合理诉求。
左因心思缜密、做事细致稳妥，最擅长捕捉细节、核实信息，负责全程辅助配合，连夜走访对接各系，收集最真实的招生数据、最动人的考生求学案例，整理鲜活素材为文稿兜底，让内容有据可依。
潘一飞不仅文采出众，一手硬笔书法更是工整飘逸、赏心悦目，由他负责最终文稿的通篇改定、措辞润色，最后逐字逐句誊写清楚，确保整封信件格式规整、字迹工整，零错字、零疏漏，尽显诚意。
分工落定后，几人再度围灯研讨，反复打磨信件的整体框架与核心内容。
众人达成统一共识：这封上书信绝对不能空洞说教、泛泛而谈，必须用真实数据说话，用鲜活案例动人，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唯有如此，才能打动老同志，争取到扩招机会。
可欣喜过后，新的难题骤然浮现，让几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目前他们手中掌握的招生数据不够精细，各系细分报考、复试、淘汰数据存在空缺，考生案例也大多笼统，缺少能直击人心的真实细节。
没有详实的数据、鲜活的事例作为支撑，这封信就算文笔再好，也只是空有皮囊，没有说服力，根本达不到争取扩招名额的目的。
几人眉头紧锁，低声反复商讨对策，最终敲定方案。
次日天一亮，全员立刻行动，全力补齐缺失的素材与数据，左因专职对接各系教职工核对资料，潘一飞协助分类整理归档，杨峻提前梳理文稿大纲、搭建行文框架。
众人约定，傍晚时分再度在三号宿舍楼汇合，全员集结，正式启动信件起草工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整座校园，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木。
邓启元早早起床，来不及洗漱休整，也没有奔赴单位上班，第一时间骑着自行车绕路赶往邓声喈家中。
他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松懈，连夜敲定的分工方案，必须第一时间汇报，争取指导、规避问题。
见到邓声喈后，邓启元坐姿端正、态度恭敬，将昨夜几人的分工、计划以及遇到的素材难题，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如实汇报。
邓声喈静静倾听，微微颔首，听完之后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地作出关键指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数据必须精准详实，有据可查，半点虚假、夸大都不能有。诉求要具体清晰，直指扩招核心，不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行文言辞务必恳切真诚，要让老同志真切看到万千学子的求学渴望，看到文艺行业急需人才的现状。”
邓启元闻言，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牛皮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低头飞速记录。
他笔尖飞快，不敢落下半个字，写完后又逐行逐句反复核对、默读复盘，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偏差，才小心翼翼合上本子收好。
确认无误后，他起身恭敬告辞，转身奔赴学校，准备配合众人收集资料。
转眼日暮西沉，天色快速暗沉下来，晚风再次变冷，裹挟着冬日的寒意席卷校园。
邓启元准时骑着自行车赶回中央音乐学院三号宿舍楼，远远就看见宿舍门口立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左因、杨峻、潘一飞早已等候多时，三人眼底带着熬夜忙碌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满心都是期待。
左因看见邓启元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侧身指向宿舍桌上堆叠的厚厚一摞信纸。
“运气太好了！今天多亏了学校中层干部崔静媛同志全力帮忙。”
“她本来就在整理本年度全校招生汇报材料，听说我们要写信为考生请愿、争取扩招名额，当即放下手头工作，专门帮我们对接各系，把所有招生明细、真实案例全部整理齐全了。”
邓启元快步走近低头查看，心头瞬间一震。
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十页信纸，纸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没有一丝潦草，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案例都清晰规整。
纸上详细罗列着全院各声乐系、器乐系、理论系的报考总人数、初试过关人数、复试入围人数、最终录取名额，精准到个位数，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纸上还记录着一个个真实鲜活的考生故事，有插队数日赶考的下乡知青，有苦练十载却无缘复试的寒门学子，有天赋出众却因名额稀缺遗憾落榜的年轻人。
最动人的是纸间夹着好几张考生手写的诉求纸条，字迹稚嫩却工整，笔尖力道极重，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渴求，藏着无数年轻人滚烫的求学梦。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三号宿舍楼的这间小宿舍里，煤油灯灯火不息。
几人围桌而坐，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投入工作，先集中讨论、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完整严谨的信件行文框架。
框架落定后，众人开始逐段填充内容，每个人都敛声屏气、全神贯注，笔尖落在纸面上，沉稳有力，不敢有半点马虎敷衍。
可初稿写完一遍遍，众人逐字品读、反复复盘，心里却都隐隐觉得不对劲。
通篇文字通顺流畅，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准确，格式规整无误，可就是太过平淡刻板，缺少直击人心的力量。
文字四平八稳，却没有把考生的绝望、师生的焦灼、文艺界缺人的急迫彻底展现出来，根本不足以打动人心，更难让老同志重视此事。
僵局就此出现，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凝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与焦虑之中。
杨峻盯着手里的初稿，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反复通读几遍后，满心烦躁，直接将草稿揉成紧实的纸团扔在地上。
地面早已散落一堆皱巴巴的废纸团，全是被他推翻重写、反复淘汰的初稿，每一个纸团都是众人力求完美的执念。
左因低头一遍遍翻阅手里的考生案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心紧锁，沉默不语，拼命思索突破口。
潘一飞则捏着钢笔，静静坐在一旁，反复斟酌措辞，不敢下笔，整个宿舍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让人窒息。
僵持沉默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屋内的压抑感越来越重，邓启元骤然开口，打破僵局。
“这样硬写不行，太笼统了。”
“不如我们拆分结构，把信件分成几个大板块，每个人单独负责一个部分，结合自己手里的素材深耕细写，最后再统一汇总、互相修改、整合打磨，应该能写出真情实感。”
这个提议瞬间点醒众人，大家纷纷点头赞同，眼里重新亮起光亮。
众人立刻重新细分任务，各自认领板块，低头埋首伏案，全身心投入撰写工作。
狭小的宿舍内，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轻响，偶尔响起几句低声探讨，节奏紧张却井然有序。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几人几乎彻底扎根在这间宿舍，日夜不休、连轴转，根本没有好好合眼休息过。
白天全员奔走，查漏补缺、补充最新素材，核对每一条数据、完善每一个案例细节。
夜晚围灯伏案，逐字撰写、反复修改、通篇打磨，推翻平庸的表述，优化生硬的语句。
饿了就啃几口发硬的白面馒头垫肚子，渴了就端起搪瓷缸喝一口冰凉的白开水，累了就揉一揉酸涩的双眼，趴在桌上短暂歇几秒。
连续数日熬夜操劳，几人的眼底都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脸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嗓音也变得沙哑干涩。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没有一个人轻言退缩，所有人的心底都憋着一股劲，纯粹又坚定。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的重量重逾千斤。
它承载着全院一万七千余名考生数年蛰伏、一朝圆梦的求学希望，承载着整个文艺行业破冰复苏、薪火相传的未来，容不得半分敷衍，更不允许半点差错。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拼尽全力，只求做到极致，不留遗憾。
1977年12月8日，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持续数日的熬夜攻坚终于迎来尾声，信件起草工作彻底接近收尾。
几人齐聚杨峻的宿舍，围坐桌前，逐段逐句、逐字逐句审阅汇总后的完整信件内容。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神色憔悴，可嘴角却微微上扬，眼神里盛满了滚烫的期待与忐忑。
成败在此一举，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在了这封承载万千希望的扩招信上。
邓声喈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又温和，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语气沉稳落地，没有半分空话：“可以的！老同志最关心的就是老百姓的诉求，最重视人才，你们如实写，把真实情况反映上去，他一定会看的。”
压在邓启元心头多日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所有忐忑、犹豫和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重重颔首，牙关咬紧，肩膀下意识挺直，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忱，语气无比坚定：“好！叔叔，我马上去落实，绝不耽误！”
“越快越好！”邓声喈往前半步，沉声叮嘱，眼底藏着沉甸甸的期许，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迫切。
他太清楚1977年这场高考对万千学子意味着什么，错过这一次，无数蛰伏数年的人才，或许就要再蹉跎数年光阴。
“写好后，先拿来给我看，我帮你们把把关，确保没有问题，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辜负孩子们的期待。”
“明白！叔叔，太谢谢你了！”邓启元喉头微微哽咽，眼眶唰地泛红，双手紧紧攥住邓声喈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情绪浓烈又真挚，“我替那些寒窗苦读的考生，替中央音乐学院所有惜才的老师，真心谢谢你！”
邓声喈笑着轻轻抽回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却藏着重量：“扯远了！都是为了文艺界复苏，为了这些有天赋、肯吃苦的孩子，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邓启元不再多做客套，心中热血翻涌，转身大步踏出房门，步履轻快又急促，一扫连日来的沉重压抑。
门外夜色深沉，街巷早已绝迹行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影铺在路面上，斑驳晃动。
他快步冲到路边，翻身上了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双脚用力蹬踏，车轮飞速转动，清脆的车铃铛声划破死寂的深夜，在空旷的街巷里层层回荡。
入夜后的北风骤然凛冽起来，刺骨的寒风迎面猛扑过来，带着深冬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在摩擦，生疼刺骨。
邓启元俯身压低重心，顶着狂风一路疾驰，脸颊被冻得通红，双耳早已冻得麻木，双手紧握车把，指尖僵硬得几乎快要握不住车闸。
双腿蹬踏的频率越来越快，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全身，可他浑身像是燃着一团烈火，半点疲惫和寒意都感受不到。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纯粹又滚烫——必须尽快把这个绝境逢生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储望华他们，告诉所有苦苦等待的师生。
一路风驰电掣，等他赶到鲍家街的中央音乐学院时，时针已经悄悄指向夜里十一点。
整座校园彻底陷入沉寂，教学楼、办公楼漆黑一片，连路边的松柏都在寒风中静默伫立，唯有老旧的三号宿舍楼，还零零星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那是熬夜整理资料、温习功课的师生，在寒夜里坚守的微光。
邓启元停稳自行车，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快步冲向宿舍楼，噔噔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快步走到储望华的宿舍门口，没有丝毫迟疑，抬手用力叩击门板，节奏急促却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宿舍内，储望华早已褪去外衣躺下，连日为招生名额奔波焦虑，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沉入浅眠。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突兀又急促，瞬间打破了宿舍的宁静，他心头一紧，以为是出了紧急变故，猛地翻身坐起。
他随手抓过外套披在肩上，踩着布鞋快步下床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深夜赶来的邓启元，脸上瞬间写满错愕与疑惑。
可当邓启元语速极快，将拜访邓声喈、获得上书机会的前因后果完整说完后，储望华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喜。
他双眼唰地亮了起来，像是沉寂黑夜骤然亮起星辰，整张脸瞬间焕发神采，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真的？邓声喈同志愿意帮忙，还默许我们写信递交给老同志？”
储望华呼吸骤然急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猛地抓住邓启元的胳膊，指节用力收紧，眼神急切又忐忑，反复确认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得到邓启元郑重的点头回应后，储望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转身就冲出宿舍房门，连外套都忘了穿。
楼道里寒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衫翻飞，他却浑然不觉，一路小跑先冲到隔壁宿舍喊醒熟睡的杨峻，又马不停蹄奔向另一侧的潘一飞宿舍。
潘一飞睡得正沉，连日熬夜梳理招生问题、安抚焦虑师生，他早已疲惫不堪，整个人陷在温热的被窝里酣睡。
储望华不管不顾，直接伸手把他从暖和的被窝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潘一飞脑袋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嘴里还满是嘟囔：“谁啊，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可当储望华压低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把好消息快速复述一遍后，潘一飞浑身一震，所有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双眼骤然瞪圆，彻底清醒过来。
短短几分钟，几人尽数聚在狭小的储望华宿舍内，昏暗的小屋瞬间被鲜活的人气填满。
桌上的煤油灯静静燃烧，昏黄摇曳的光晕穿透沉沉夜色，把几人眼底的光亮、脸上的喜色尽数映照出来，也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语气亢奋，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宣泄。
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是学院扩招、挽救万千落榜考生的唯一希望，也是目前最稳妥、最可行的办法，没有之一。
短暂的狂喜过后，几人迅速收敛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
众人立刻开始商议具体分工，每个人都主动请缨、争先出力，没有一人推诿懈怠，生怕自己错失出力的机会，眼神里满是赤诚与坚定。
经过快速商议，几人迅速敲定明确分工，各司其职、互不推诿。
杨峻文笔扎实、逻辑清晰，擅长梳理内容、直击重点，由他全权负责信件的初稿起草与整体执笔，详实梳理中央音乐学院本次招生的火爆现状、名额紧缺的核心难题，重点刻画万千考生的求学困境，清晰提出扩招增额的合理诉求。
左因心思缜密、做事细致稳妥，最擅长捕捉细节、核实信息，负责全程辅助配合，连夜走访对接各系，收集最真实的招生数据、最动人的考生求学案例，整理鲜活素材为文稿兜底，让内容有据可依。
潘一飞不仅文采出众，一手硬笔书法更是工整飘逸、赏心悦目，由他负责最终文稿的通篇改定、措辞润色，最后逐字逐句誊写清楚，确保整封信件格式规整、字迹工整，零错字、零疏漏，尽显诚意。
分工落定后，几人再度围灯研讨，反复打磨信件的整体框架与核心内容。
众人达成统一共识：这封上书信绝对不能空洞说教、泛泛而谈，必须用真实数据说话，用鲜活案例动人，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唯有如此，才能打动老同志，争取到扩招机会。
可欣喜过后，新的难题骤然浮现，让几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目前他们手中掌握的招生数据不够精细，各系细分报考、复试、淘汰数据存在空缺，考生案例也大多笼统，缺少能直击人心的真实细节。
没有详实的数据、鲜活的事例作为支撑，这封信就算文笔再好，也只是空有皮囊，没有说服力，根本达不到争取扩招名额的目的。
几人眉头紧锁，低声反复商讨对策，最终敲定方案。
次日天一亮，全员立刻行动，全力补齐缺失的素材与数据，左因专职对接各系教职工核对资料，潘一飞协助分类整理归档，杨峻提前梳理文稿大纲、搭建行文框架。
众人约定，傍晚时分再度在三号宿舍楼汇合，全员集结，正式启动信件起草工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整座校园，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木。
邓启元早早起床，来不及洗漱休整，也没有奔赴单位上班，第一时间骑着自行车绕路赶往邓声喈家中。
他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松懈，连夜敲定的分工方案，必须第一时间汇报，争取指导、规避问题。
见到邓声喈后，邓启元坐姿端正、态度恭敬，将昨夜几人的分工、计划以及遇到的素材难题，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如实汇报。
邓声喈静静倾听，微微颔首，听完之后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地作出关键指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数据必须精准详实，有据可查，半点虚假、夸大都不能有。诉求要具体清晰，直指扩招核心，不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行文言辞务必恳切真诚，要让老同志真切看到万千学子的求学渴望，看到文艺行业急需人才的现状。”
邓启元闻言，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牛皮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低头飞速记录。
他笔尖飞快，不敢落下半个字，写完后又逐行逐句反复核对、默读复盘，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偏差，才小心翼翼合上本子收好。
确认无误后，他起身恭敬告辞，转身奔赴学校，准备配合众人收集资料。
转眼日暮西沉，天色快速暗沉下来，晚风再次变冷，裹挟着冬日的寒意席卷校园。
邓启元准时骑着自行车赶回中央音乐学院三号宿舍楼，远远就看见宿舍门口立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左因、杨峻、潘一飞早已等候多时，三人眼底带着熬夜忙碌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满心都是期待。
左因看见邓启元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侧身指向宿舍桌上堆叠的厚厚一摞信纸。
“运气太好了！今天多亏了学校中层干部崔静媛同志全力帮忙。”
“她本来就在整理本年度全校招生汇报材料，听说我们要写信为考生请愿、争取扩招名额，当即放下手头工作，专门帮我们对接各系，把所有招生明细、真实案例全部整理齐全了。”
邓启元快步走近低头查看，心头瞬间一震。
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十页信纸，纸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没有一丝潦草，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案例都清晰规整。
纸上详细罗列着全院各声乐系、器乐系、理论系的报考总人数、初试过关人数、复试入围人数、最终录取名额，精准到个位数，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纸上还记录着一个个真实鲜活的考生故事，有插队数日赶考的下乡知青，有苦练十载却无缘复试的寒门学子，有天赋出众却因名额稀缺遗憾落榜的年轻人。
最动人的是纸间夹着好几张考生手写的诉求纸条，字迹稚嫩却工整，笔尖力道极重，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渴求，藏着无数年轻人滚烫的求学梦。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三号宿舍楼的这间小宿舍里，煤油灯灯火不息。
几人围桌而坐，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投入工作，先集中讨论、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完整严谨的信件行文框架。
框架落定后，众人开始逐段填充内容，每个人都敛声屏气、全神贯注，笔尖落在纸面上，沉稳有力，不敢有半点马虎敷衍。
可初稿写完一遍遍，众人逐字品读、反复复盘，心里却都隐隐觉得不对劲。
通篇文字通顺流畅，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准确，格式规整无误，可就是太过平淡刻板，缺少直击人心的力量。
文字四平八稳，却没有把考生的绝望、师生的焦灼、文艺界缺人的急迫彻底展现出来，根本不足以打动人心，更难让老同志重视此事。
僵局就此出现，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凝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与焦虑之中。
杨峻盯着手里的初稿，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反复通读几遍后，满心烦躁，直接将草稿揉成紧实的纸团扔在地上。
地面早已散落一堆皱巴巴的废纸团，全是被他推翻重写、反复淘汰的初稿，每一个纸团都是众人力求完美的执念。
左因低头一遍遍翻阅手里的考生案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心紧锁，沉默不语，拼命思索突破口。
潘一飞则捏着钢笔，静静坐在一旁，反复斟酌措辞，不敢下笔，整个宿舍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让人窒息。
僵持沉默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屋内的压抑感越来越重，邓启元骤然开口，打破僵局。
“这样硬写不行，太笼统了。”
“不如我们拆分结构，把信件分成几个大板块，每个人单独负责一个部分，结合自己手里的素材深耕细写，最后再统一汇总、互相修改、整合打磨，应该能写出真情实感。”
这个提议瞬间点醒众人，大家纷纷点头赞同，眼里重新亮起光亮。
众人立刻重新细分任务，各自认领板块，低头埋首伏案，全身心投入撰写工作。
狭小的宿舍内，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轻响，偶尔响起几句低声探讨，节奏紧张却井然有序。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几人几乎彻底扎根在这间宿舍，日夜不休、连轴转，根本没有好好合眼休息过。
白天全员奔走，查漏补缺、补充最新素材，核对每一条数据、完善每一个案例细节。
夜晚围灯伏案，逐字撰写、反复修改、通篇打磨，推翻平庸的表述，优化生硬的语句。
饿了就啃几口发硬的白面馒头垫肚子，渴了就端起搪瓷缸喝一口冰凉的白开水，累了就揉一揉酸涩的双眼，趴在桌上短暂歇几秒。
连续数日熬夜操劳，几人的眼底都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脸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嗓音也变得沙哑干涩。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没有一个人轻言退缩，所有人的心底都憋着一股劲，纯粹又坚定。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的重量重逾千斤。
它承载着全院一万七千余名考生数年蛰伏、一朝圆梦的求学希望，承载着整个文艺行业破冰复苏、薪火相传的未来，容不得半分敷衍，更不允许半点差错。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拼尽全力，只求做到极致，不留遗憾。
1977年12月8日，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持续数日的熬夜攻坚终于迎来尾声，信件起草工作彻底接近收尾。
几人齐聚杨峻的宿舍，围坐桌前，逐段逐句、逐字逐句审阅汇总后的完整信件内容。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神色憔悴，可嘴角却微微上扬，眼神里盛满了滚烫的期待与忐忑。
成败在此一举，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在了这封承载万千希望的扩招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