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要你们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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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武警特战队的训练场筑在一处缓坡之上，四面环着低矮的丘陵。
十一月的山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茬腐烂后那种淡淡的、湿漉漉的气息。
四架迷彩武直战斗机已经呈一字横列在停机坪上。
桨叶还没有转动，但机舱门已经全部敞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们绕着机身来回走动，偶尔俯身用扳手拧一下什么，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训练场中央，省特战一大队在大队长陈旭的带领下已经列好队了。
二十八个人，横成四排，每排七人，身穿深灰色特战服。
战术背心上挂着全副装备，钢盔的系带勒在下巴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队列前段，陈旭站在最前方正中，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贴于裤缝两侧。
目光平视前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那二十八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方向，等着什么。
雪狼突击队从运输机转场过来的时候，跑得不快不慢，队形保持得像一把被尺子拉过的刀。
李见兵跑在队列左前方，步幅均匀而有力，靴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与身后十一人的节奏完全重合，听起来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陈乐跑在第一排右侧第二位，右手握着一把微声冲锋枪的背带，枪口朝下，步伐稳健。
眼睛却在快速打量四周的地形，哪怕是在训练场这种熟悉的场地里，他的目光也带着那种老侦察兵才有的习惯性警惕。
“立……正……！”
李见兵的声音在队列右侧炸开，清脆而短促。
雪狼突击队的十二个人同时刹住脚步，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整齐的摩擦声，十二双靴子落地的时间差不超过十分之一秒。
黄政从队列前方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不慢。
军靴落地时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队列正前方约五步处站定，目光从第一个队员的帽檐扫到最后一个队员的靴尖。
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每一张面孔都安然无恙。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与眉沿齐平。
十二个人同时回礼，手臂抬起时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像风吹过一片刚收割完的麦茬地。
“稍息。”黄政放下手，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训练场上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好了，目标任务已明确，四架武直已就位，国家警察部肖处长负责协调，海警特战队负责外围接应。
你们是先锋，是刀刃上最尖的那块铁，具体战术由李见兵和陈旭现场指挥。
我只重复一句……”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十二张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活着回来。”
四个字在风里散了半圈，没有多余的话。
“雪狼突击队，向右转……目标一号武直，跑步……走！”
李见兵的声音从队列前方迸出来，短促而有力。
十二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向右转体九十度时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道折痕被利落地压平，然后队伍开始向停机坪方向移动。
陈乐跑在队列靠前的位置，脚步落地时扬起一小片干裂的尘土，战术背心上的对讲机天线在跑动中微微晃动。
他跑出去约十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朝黄政的方向投过来极短的一瞬，又收回去，继续往前跑。
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战场老手之间不需要言语的确认。
省特战一大队那边，陈旭已经转身面向自己的队伍，右臂直指二号武直的方向：
“特战一大队，立正……目标二号、三号、四号武直，跑步……走！”
二十八个人分成三股，分别朝三架武直的方向跑去。
陈旭本人跑在最前面，身影迅速没入二号武直的机舱，舱门没有关，他能看见里面已经有队员在系安全带，互相检查装备的带扣。
肖兰兰从队列侧方走上前来，在黄政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察礼。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作训服，没有佩警衔，但领口处别着一枚国家警察部的金属徽章，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银光。
她的身板挺直，短发被风吹得朝一侧偏了些，但目光沉稳，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黄支队，段总，我出发了。海警那边的协调方案落地后会第一时间与基地通报。”
黄政回了礼，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肖兰兰转身跑向一号武直的机舱，步伐利落，靴底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她跑上舷梯时伸手扶了一下舱门边缘，然后弯身钻了进去，舱门随之合拢。
透过舷窗能看到她在机舱里弯腰坐下来，伸手系安全带，动作连贯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四架武直的引擎声依次升高。
桨叶开始转动时带起的旋风把停机坪上的浮尘卷了起来，在晨光里形成几道灰白色的气旋。
最靠边的那架武直首先离地，机身微微一顿，然后平稳地升起约半米，悬停了两秒，调转机头朝东南方向飞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依次升空，四架武直在空中形成一个松散的菱形编队，在越来越高的天空中慢慢缩小成四个移动的黑点。
黄政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那四个黑点一直看到它们与云层边缘融为一体，看不清楚了，才缓缓放下手臂。
段总站在他身侧约一步远的位置，也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直到最后一架武直的螺旋桨声彻底消失在风声之外，才放下手，呼出一口长气。
“好了，”段总把作训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转身看向黄政：“战场瞬息万变，我们站在岸上担心也没用。要相信我们的战友，他们可以的。”
黄政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地面被武直旋翼卷起的浮尘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停机坪上。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沉淀过后的审慎：
“如果是独自作战，我倒不担心。
与外国那些特战队协同，还是要防着点。
不同体系、不同指挥习惯、不同作战理念，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放在国际联合行动里尤其适用。
不是不相信谁，而是战场上的信任必须建立在可控的范围内。”
段总听了，偏过头看了黄政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道带着经验者默契的笑意：
“这方面国家警察部三号已经考虑到了。
海警特战队不参与进攻无名岛，只在公海边界待命，全程监控各国特战队的战况。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于特战队里应外合。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必遭毁灭性打击。
那几条海警船装备不比军舰差多少，火力配置够用。”
黄政听完这段话，眉头松动了一点，肩膀也微微往下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他把帽檐扶正，望向远处逐渐放亮的天际线，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训练场边缘的步道走了几步，靴底踩在被武直旋翼卷过的尘土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段总忽然侧过头来，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一些：
“下午要是没什么安排，留下来陪我下下棋？
正好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一盒云子，还没开过封。
晚上一起等前方消息，棋盘摆着等，时间过得快些。”
黄政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段总，脸上浮起一道歉然的笑意：
“本来是打算在红河住一晚的，但刚刚接到消息，我妻子带着孩子今天来雾云。
现在已经登机了，大约下午三点到红河机场。我得赶过去接。”
段总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了好几圈。
震得近处白杨树梢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伸手在黄政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那种老军人之间特有的热络：
“那行！弟妹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一家人团聚要紧，你们自便。”
他说完转身朝基地办公区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大而稳，背上的作训服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走出约十步远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像告别又像催促。
黄政目送段总走远，然后转向一直站在步道边缘安静等候的夏林，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走吧，我们打车去巡视组驻地。
下午让刘标安排一辆面包车，回头接你玲姐她们去雾云。”
夏林应了一声，他今天穿着那身老式迷彩，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黄政的公文包。
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是刚刚段总派的，他没抽。
听到要走，他把烟塞进上衣口袋里，几步跟上黄政的步伐：
“好嘞，小洁姐已经发了好几个信息了，说等我俩吃午饭。
她说今天亲自下厨，炖了排骨汤。
政哥，小洁姐的厨艺还行，比外面馆子做的还利落。
上次那回锅肉，我一口气扒了三碗饭。”
黄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线：
“你那胃口，三碗饭算什么。
不过陆小洁的手艺确实不错，在隆海县的时候吃过她做的酸菜鱼，那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两人穿过训练场侧门，走到基地大门外的公路边。
十一月的省城郊外，路边栽着一排法国梧桐，叶片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着，铺在路沿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黄政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边缘已经卷曲的落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这个季节出任务，海上的风浪不会小。”
夏林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望着远处公路上来车的方向，没有接话。
因为接不上。
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打算等见到陆小洁的时候转述给她听。
没过多久，一辆浅绿色的出租车从公路拐角驶来，空车牌亮着，慢悠悠地靠到路边。
夏林伸手拦下，拉开后座车门让黄政上车，自己坐了副驾，报了巡视组临时驻地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听到地址后从后视镜里多看了黄政一眼。
但没多问，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入省城的车流中。
窗外的景物开始从郊区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舍逐渐过渡到密集的城区建筑。
省城的街道比雾云宽一些，路两侧的店铺招牌也更多更密，早高峰虽然已经过了，但主干道上的车流依然不小。
出租车走走停停，偶尔遇上一个红灯，司机就松开油门慢慢滑行。
黄政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说话。
夏林从副驾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便没打扰，掏出手机给陆小洁回了一条“快到了”的信息。
出租车大约开了二十五分钟，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小街。
街两侧的行道树比主干道上矮了一截，像是栽的年头不长，枝丫还细。
路口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收摊收得晚，铁板上还残留着面糊的印子，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葱花香气的焦香味，在十一月的空气里飘得很散。
临时驻地的三层小楼就坐落在街道中段，灰色的外墙，从外面看很不起眼，像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住楼。
出租车在楼前的路边停下，夏林付了车费，先下车拉开后门。
黄政弯腰从车厢里出来，脚还没完全落地，楼门口的玻璃推拉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省武警特战队的训练场筑在一处缓坡之上，四面环着低矮的丘陵。
十一月的山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茬腐烂后那种淡淡的、湿漉漉的气息。
四架迷彩武直战斗机已经呈一字横列在停机坪上。
桨叶还没有转动，但机舱门已经全部敞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们绕着机身来回走动，偶尔俯身用扳手拧一下什么，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训练场中央，省特战一大队在大队长陈旭的带领下已经列好队了。
二十八个人，横成四排，每排七人，身穿深灰色特战服。
战术背心上挂着全副装备，钢盔的系带勒在下巴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队列前段，陈旭站在最前方正中，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贴于裤缝两侧。
目光平视前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那二十八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方向，等着什么。
雪狼突击队从运输机转场过来的时候，跑得不快不慢，队形保持得像一把被尺子拉过的刀。
李见兵跑在队列左前方，步幅均匀而有力，靴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与身后十一人的节奏完全重合，听起来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陈乐跑在第一排右侧第二位，右手握着一把微声冲锋枪的背带，枪口朝下，步伐稳健。
眼睛却在快速打量四周的地形，哪怕是在训练场这种熟悉的场地里，他的目光也带着那种老侦察兵才有的习惯性警惕。
“立……正……！”
李见兵的声音在队列右侧炸开，清脆而短促。
雪狼突击队的十二个人同时刹住脚步，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整齐的摩擦声，十二双靴子落地的时间差不超过十分之一秒。
黄政从队列前方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不慢。
军靴落地时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队列正前方约五步处站定，目光从第一个队员的帽檐扫到最后一个队员的靴尖。
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每一张面孔都安然无恙。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与眉沿齐平。
十二个人同时回礼，手臂抬起时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像风吹过一片刚收割完的麦茬地。
“稍息。”黄政放下手，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训练场上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好了，目标任务已明确，四架武直已就位，国家警察部肖处长负责协调，海警特战队负责外围接应。
你们是先锋，是刀刃上最尖的那块铁，具体战术由李见兵和陈旭现场指挥。
我只重复一句……”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十二张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活着回来。”
四个字在风里散了半圈，没有多余的话。
“雪狼突击队，向右转……目标一号武直，跑步……走！”
李见兵的声音从队列前方迸出来，短促而有力。
十二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向右转体九十度时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道折痕被利落地压平，然后队伍开始向停机坪方向移动。
陈乐跑在队列靠前的位置，脚步落地时扬起一小片干裂的尘土，战术背心上的对讲机天线在跑动中微微晃动。
他跑出去约十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朝黄政的方向投过来极短的一瞬，又收回去，继续往前跑。
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战场老手之间不需要言语的确认。
省特战一大队那边，陈旭已经转身面向自己的队伍，右臂直指二号武直的方向：
“特战一大队，立正……目标二号、三号、四号武直，跑步……走！”
二十八个人分成三股，分别朝三架武直的方向跑去。
陈旭本人跑在最前面，身影迅速没入二号武直的机舱，舱门没有关，他能看见里面已经有队员在系安全带，互相检查装备的带扣。
肖兰兰从队列侧方走上前来，在黄政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察礼。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作训服，没有佩警衔，但领口处别着一枚国家警察部的金属徽章，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银光。
她的身板挺直，短发被风吹得朝一侧偏了些，但目光沉稳，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黄支队，段总，我出发了。海警那边的协调方案落地后会第一时间与基地通报。”
黄政回了礼，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肖兰兰转身跑向一号武直的机舱，步伐利落，靴底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她跑上舷梯时伸手扶了一下舱门边缘，然后弯身钻了进去，舱门随之合拢。
透过舷窗能看到她在机舱里弯腰坐下来，伸手系安全带，动作连贯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四架武直的引擎声依次升高。
桨叶开始转动时带起的旋风把停机坪上的浮尘卷了起来，在晨光里形成几道灰白色的气旋。
最靠边的那架武直首先离地，机身微微一顿，然后平稳地升起约半米，悬停了两秒，调转机头朝东南方向飞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依次升空，四架武直在空中形成一个松散的菱形编队，在越来越高的天空中慢慢缩小成四个移动的黑点。
黄政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那四个黑点一直看到它们与云层边缘融为一体，看不清楚了，才缓缓放下手臂。
段总站在他身侧约一步远的位置，也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直到最后一架武直的螺旋桨声彻底消失在风声之外，才放下手，呼出一口长气。
“好了，”段总把作训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转身看向黄政：“战场瞬息万变，我们站在岸上担心也没用。要相信我们的战友，他们可以的。”
黄政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地面被武直旋翼卷起的浮尘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停机坪上。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沉淀过后的审慎：
“如果是独自作战，我倒不担心。
与外国那些特战队协同，还是要防着点。
不同体系、不同指挥习惯、不同作战理念，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放在国际联合行动里尤其适用。
不是不相信谁，而是战场上的信任必须建立在可控的范围内。”
段总听了，偏过头看了黄政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道带着经验者默契的笑意：
“这方面国家警察部三号已经考虑到了。
海警特战队不参与进攻无名岛，只在公海边界待命，全程监控各国特战队的战况。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于特战队里应外合。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必遭毁灭性打击。
那几条海警船装备不比军舰差多少，火力配置够用。”
黄政听完这段话，眉头松动了一点，肩膀也微微往下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他把帽檐扶正，望向远处逐渐放亮的天际线，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训练场边缘的步道走了几步，靴底踩在被武直旋翼卷过的尘土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段总忽然侧过头来，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一些：
“下午要是没什么安排，留下来陪我下下棋？
正好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一盒云子，还没开过封。
晚上一起等前方消息，棋盘摆着等，时间过得快些。”
黄政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段总，脸上浮起一道歉然的笑意：
“本来是打算在红河住一晚的，但刚刚接到消息，我妻子带着孩子今天来雾云。
现在已经登机了，大约下午三点到红河机场。我得赶过去接。”
段总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了好几圈。
震得近处白杨树梢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伸手在黄政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那种老军人之间特有的热络：
“那行！弟妹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一家人团聚要紧，你们自便。”
他说完转身朝基地办公区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大而稳，背上的作训服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走出约十步远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像告别又像催促。
黄政目送段总走远，然后转向一直站在步道边缘安静等候的夏林，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走吧，我们打车去巡视组驻地。
下午让刘标安排一辆面包车，回头接你玲姐她们去雾云。”
夏林应了一声，他今天穿着那身老式迷彩，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黄政的公文包。
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是刚刚段总派的，他没抽。
听到要走，他把烟塞进上衣口袋里，几步跟上黄政的步伐：
“好嘞，小洁姐已经发了好几个信息了，说等我俩吃午饭。
她说今天亲自下厨，炖了排骨汤。
政哥，小洁姐的厨艺还行，比外面馆子做的还利落。
上次那回锅肉，我一口气扒了三碗饭。”
黄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线：
“你那胃口，三碗饭算什么。
不过陆小洁的手艺确实不错，在隆海县的时候吃过她做的酸菜鱼，那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两人穿过训练场侧门，走到基地大门外的公路边。
十一月的省城郊外，路边栽着一排法国梧桐，叶片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着，铺在路沿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黄政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边缘已经卷曲的落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这个季节出任务，海上的风浪不会小。”
夏林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望着远处公路上来车的方向，没有接话。
因为接不上。
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打算等见到陆小洁的时候转述给她听。
没过多久，一辆浅绿色的出租车从公路拐角驶来，空车牌亮着，慢悠悠地靠到路边。
夏林伸手拦下，拉开后座车门让黄政上车，自己坐了副驾，报了巡视组临时驻地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听到地址后从后视镜里多看了黄政一眼。
但没多问，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入省城的车流中。
窗外的景物开始从郊区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舍逐渐过渡到密集的城区建筑。
省城的街道比雾云宽一些，路两侧的店铺招牌也更多更密，早高峰虽然已经过了，但主干道上的车流依然不小。
出租车走走停停，偶尔遇上一个红灯，司机就松开油门慢慢滑行。
黄政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说话。
夏林从副驾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便没打扰，掏出手机给陆小洁回了一条“快到了”的信息。
出租车大约开了二十五分钟，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小街。
街两侧的行道树比主干道上矮了一截，像是栽的年头不长，枝丫还细。
路口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收摊收得晚，铁板上还残留着面糊的印子，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葱花香气的焦香味，在十一月的空气里飘得很散。
临时驻地的三层小楼就坐落在街道中段，灰色的外墙，从外面看很不起眼，像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住楼。
出租车在楼前的路边停下，夏林付了车费，先下车拉开后门。
黄政弯腰从车厢里出来，脚还没完全落地，楼门口的玻璃推拉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