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奇迹工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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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嫂端着一锅绿豆汤走过来，围裙上沾着灶灰，脚步踩在沙地上沙沙响。
“又在说那些网上骂人的话？我说你们这帮孩子，实验室里那么多事，猴子要喂，数据要跑，论文要改，还有闲心看别人嚼舌根？”
“莫嫂，不是嚼舌根。有些质疑提得挺专业的。比如那个说秦铮分子动力学模拟力场参数有问题的，秦铮查了一下，确实是旧版本。更新之后预测精度提高了千分之三。”
“千分之三？老陈上次焊笼子，焊点歪了三个毫米，猴子把笼门拱开跑出来了。老陈说没事，反正是焊在观察室里的，跑不到外面去。”
秦铮抬起头。
“那不行。千分之三在分子动力学模拟里是精度问题，在老陈的焊点上是安全问题。精度和安全都是底线，一寸不能让。”
“你这个孩子，较真儿。老陈焊笼子的时候还没你呢，焊了二十年了，哪个笼子跑过猴子？”
“上次就跑了一只。跑到椰子林里，赵一舟带着新生们追了半下午才抓回来。”
“那是那只猴子太精，不是老陈的笼子不结实，你们搞研究的跟猴子较什么劲。”
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绿豆煮得开了花，汤色碧绿，放了冰糖和陈皮，甜中带一丝微苦。
“莫嫂，你说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信什么？信你们一群娃娃能比他们那些教授厉害？我要是教授我也不信。我卖了一辈子鱼，鱼摊上来了个新贩子，说他的鱼比我的新鲜，我也不信。除非他把鱼剖开给我看。”
“我们把数据全部公开了，等于把鱼剖开给他们看了。”
“剖开看了他还说你鱼是冷冻的，不是现捞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管住？”
莫嫂把绿豆汤一碗一碗分好。
“胖大姐说得对，新鲜就是新鲜，不新鲜就是不新鲜。你的鱼是新鲜的，下锅就知道了。不用跟在后面解释。”
顾雨把空碗搁在石墩上。可乐味的棒棒糖棍子插进碗底，粘在残留的绿豆汤里，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莫嫂，外面不光有人骂，也有人夸。有人说希望岛是奇迹工厂。一群本科生和退学生，两年搞出两个王炸。肝癌刚跑通，渐冻症又摸到了门道。他们说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奇迹工厂？我听老陈说，你们实验室的灯天天亮到凌晨。猴子凌晨四点就起来啃玉米，啃完了就敲笼子要加餐。这是工厂，但不是奇迹工厂。是熬夜工厂。”
莫嫂把围裙一抖。
“喝绿豆汤，解暑的。喝完继续去熬夜。”
林远方端着笔记本走过来，屏幕上是Github上公开的渐冻症预印本数据仓库的下载统计页面。
“数据仓库被下载了四千多次。有来自哈佛的Ip，有来自约翰霍普金斯的，有来自剑桥的，有来自东京大学的。还有一个叫‘渐冻症患者互助联盟’的域名，下载了所有中药辅助方案的数据。”
“患者互助联盟？”
“对。一个渐冻症患者家属自己建的网站，平时分享护理经验和呼吸机使用技巧。他们把我们公开的三药联用数据全部下载了。”
“他们想自己用？”
“应该是。中药方案不需要处方。丁若谷的丹酚酸b是丹参提取物，方仲平的三七皂苷R1是三七提取物，灵芝酸A是灵芝提取物。三种都是可以合法购买的植物提取物。渐冻症患者如果等不了临床试验，可以自己用。”
“自己用药有风险吗？”
“有。我们的给药方案是在食蟹猴身上验证过的剂量，换算到人体的剂量需要按体表面积重新计算。而且三药联用有药代动力学相互作用，需要监测肝功能。”
秦铮想了想，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开始敲字。
标题写的是：《渐冻症中药辅助方案患者自用注意事项》。
第一条：剂量换算公式和体表面积计算器链接。
第二条：肝功能监测建议。
第三条：一行加粗的大字——请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我写一份患者自用指南，公开在数据仓库首页。不想等到临床试验获批的那一天再用，现在就想用的人，至少能用得安全一点。”
“秦铮，你今年十九岁。十九岁写用药指南，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不信就打电话过来问。我把实验室座机号码留在指南末尾，谁有疑问直接打。凌晨三点打也行，反正我们凌晨三点还在实验室。”
椰子林里，赵一舟带着新生们收工了。
今天训练的是辨认椰子树的雄花和雌花。雄花一串一串的，开在叶柄根部。雌花单个单个的，藏在叶柄和树干的夹角里。
有个新生拎着马扎走得很慢，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推特。
“赵哥，推特上有人说我们是奇迹工厂。说希望岛专门出奇迹。”
“你觉得是奇迹吗？”
“我不知道。我昨天帮顾雨洗了三百个培养皿，洗到凌晨两点，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这不是奇迹，这是体力活。”
“那你觉得什么才叫奇迹？”
“我不知道。但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温哥华的中餐馆，刚开张的时候生意不好，他就每天早起去码头挑最新鲜的鱼。挑了三年的鱼，生意突然好了。人家说是运气，他说不是。是挑了三年鱼，把运气挑怕了。运气不敢不来了。”
赵一舟笑了，把马扎扛上肩头。
“你爸说得对。运气是被坚持吓怕的。不是奇迹，是坚持到让运气不好意思不来。”
观察室里，第十七号食蟹猴睡醒了。
用前爪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在笼子里走了一圈。步态平稳，四肢抓握有力。走到食盆前低头嗅了嗅，空的。
回头看着玻璃外面的陆小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像在说：饭呢？
“饿了？”
陆小满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胡萝卜，从投食口递进去。
“等会儿，莫嫂给你留了玉米。今天莫嫂去码头接货，回来得晚。新到的无菌笼具要验收，老陈一根一根钢筋在数，说少一根睡不着。你先啃这个。”
食蟹猴接过胡萝卜，蹲回角落，两只前爪捧着慢慢啃。啃得很香，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修复轴修好了，胃口也好了。过几天给你做运动功能评估，如果能爬上笼子顶上的横杆，就说明四肢肌力恢复了。爬上去了给你加餐，莫嫂做的红豆沙，不放糖，放了陈皮。”
食蟹猴啃完胡萝卜，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上的胡萝卜汁。舔得很仔细，每一根指缝都舔到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声。
像在回应她的话。
“你答应了。答应了就要爬到顶。”
陆小满把手贴在玻璃上。食蟹猴把前爪也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两个掌心对在一起。
伦敦的傍晚。
霍普金斯办公室。他把公文包里的内部通讯样刊抽出来，在桌上摊平。封面文章的作者名单在台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拿起电话，拨了内藤的号码。
“内藤，下期预告那篇稿子，什么时候能拿到预印本？”
“还没写完。艾米莉说临床转化策略需要等第二批食蟹猴的长期安全性数据。大概还要两周。”
“两周之后，把预印本发给我。我要在帝国理工的全体教授会议上做一个报告。”
“什么题目？”
“《我们为什么害怕希望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题目会被骂的。”
“我知道。但内藤你记得吗？两年前布莱恩离开哈佛之前，在内部听证会上被人骂了一个小时。他骂不还口。两年之后，他的学生在《柳叶刀》上发了两篇改写病理定义的论文。骂人的人还在哈佛骂人，做事的人已经在希望岛改写了渐冻症的结局。我不想当骂人的人。”
挂了电话，霍普金斯把那本内部通讯的样刊翻到最后一页。
下期预告的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是艾米莉写的导语。
“从食蟹猴到人体，修复轴假说需要跨越的最后一公里。这最后一公里，不是科学问题，是共识问题。”
他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
莫嫂端着一锅绿豆汤走过来，围裙上沾着灶灰，脚步踩在沙地上沙沙响。
“又在说那些网上骂人的话？我说你们这帮孩子，实验室里那么多事，猴子要喂，数据要跑，论文要改，还有闲心看别人嚼舌根？”
“莫嫂，不是嚼舌根。有些质疑提得挺专业的。比如那个说秦铮分子动力学模拟力场参数有问题的，秦铮查了一下，确实是旧版本。更新之后预测精度提高了千分之三。”
“千分之三？老陈上次焊笼子，焊点歪了三个毫米，猴子把笼门拱开跑出来了。老陈说没事，反正是焊在观察室里的，跑不到外面去。”
秦铮抬起头。
“那不行。千分之三在分子动力学模拟里是精度问题，在老陈的焊点上是安全问题。精度和安全都是底线，一寸不能让。”
“你这个孩子，较真儿。老陈焊笼子的时候还没你呢，焊了二十年了，哪个笼子跑过猴子？”
“上次就跑了一只。跑到椰子林里，赵一舟带着新生们追了半下午才抓回来。”
“那是那只猴子太精，不是老陈的笼子不结实，你们搞研究的跟猴子较什么劲。”
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绿豆煮得开了花，汤色碧绿，放了冰糖和陈皮，甜中带一丝微苦。
“莫嫂，你说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信什么？信你们一群娃娃能比他们那些教授厉害？我要是教授我也不信。我卖了一辈子鱼，鱼摊上来了个新贩子，说他的鱼比我的新鲜，我也不信。除非他把鱼剖开给我看。”
“我们把数据全部公开了，等于把鱼剖开给他们看了。”
“剖开看了他还说你鱼是冷冻的，不是现捞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管住？”
莫嫂把绿豆汤一碗一碗分好。
“胖大姐说得对，新鲜就是新鲜，不新鲜就是不新鲜。你的鱼是新鲜的，下锅就知道了。不用跟在后面解释。”
顾雨把空碗搁在石墩上。可乐味的棒棒糖棍子插进碗底，粘在残留的绿豆汤里，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莫嫂，外面不光有人骂，也有人夸。有人说希望岛是奇迹工厂。一群本科生和退学生，两年搞出两个王炸。肝癌刚跑通，渐冻症又摸到了门道。他们说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奇迹工厂？我听老陈说，你们实验室的灯天天亮到凌晨。猴子凌晨四点就起来啃玉米，啃完了就敲笼子要加餐。这是工厂，但不是奇迹工厂。是熬夜工厂。”
莫嫂把围裙一抖。
“喝绿豆汤，解暑的。喝完继续去熬夜。”
林远方端着笔记本走过来，屏幕上是Github上公开的渐冻症预印本数据仓库的下载统计页面。
“数据仓库被下载了四千多次。有来自哈佛的Ip，有来自约翰霍普金斯的，有来自剑桥的，有来自东京大学的。还有一个叫‘渐冻症患者互助联盟’的域名，下载了所有中药辅助方案的数据。”
“患者互助联盟？”
“对。一个渐冻症患者家属自己建的网站，平时分享护理经验和呼吸机使用技巧。他们把我们公开的三药联用数据全部下载了。”
“他们想自己用？”
“应该是。中药方案不需要处方。丁若谷的丹酚酸b是丹参提取物，方仲平的三七皂苷R1是三七提取物，灵芝酸A是灵芝提取物。三种都是可以合法购买的植物提取物。渐冻症患者如果等不了临床试验，可以自己用。”
“自己用药有风险吗？”
“有。我们的给药方案是在食蟹猴身上验证过的剂量，换算到人体的剂量需要按体表面积重新计算。而且三药联用有药代动力学相互作用，需要监测肝功能。”
秦铮想了想，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开始敲字。
标题写的是：《渐冻症中药辅助方案患者自用注意事项》。
第一条：剂量换算公式和体表面积计算器链接。
第二条：肝功能监测建议。
第三条：一行加粗的大字——请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我写一份患者自用指南，公开在数据仓库首页。不想等到临床试验获批的那一天再用，现在就想用的人，至少能用得安全一点。”
“秦铮，你今年十九岁。十九岁写用药指南，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不信就打电话过来问。我把实验室座机号码留在指南末尾，谁有疑问直接打。凌晨三点打也行，反正我们凌晨三点还在实验室。”
椰子林里，赵一舟带着新生们收工了。
今天训练的是辨认椰子树的雄花和雌花。雄花一串一串的，开在叶柄根部。雌花单个单个的，藏在叶柄和树干的夹角里。
有个新生拎着马扎走得很慢，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推特。
“赵哥，推特上有人说我们是奇迹工厂。说希望岛专门出奇迹。”
“你觉得是奇迹吗？”
“我不知道。我昨天帮顾雨洗了三百个培养皿，洗到凌晨两点，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这不是奇迹，这是体力活。”
“那你觉得什么才叫奇迹？”
“我不知道。但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温哥华的中餐馆，刚开张的时候生意不好，他就每天早起去码头挑最新鲜的鱼。挑了三年的鱼，生意突然好了。人家说是运气，他说不是。是挑了三年鱼，把运气挑怕了。运气不敢不来了。”
赵一舟笑了，把马扎扛上肩头。
“你爸说得对。运气是被坚持吓怕的。不是奇迹，是坚持到让运气不好意思不来。”
观察室里，第十七号食蟹猴睡醒了。
用前爪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在笼子里走了一圈。步态平稳，四肢抓握有力。走到食盆前低头嗅了嗅，空的。
回头看着玻璃外面的陆小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像在说：饭呢？
“饿了？”
陆小满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胡萝卜，从投食口递进去。
“等会儿，莫嫂给你留了玉米。今天莫嫂去码头接货，回来得晚。新到的无菌笼具要验收，老陈一根一根钢筋在数，说少一根睡不着。你先啃这个。”
食蟹猴接过胡萝卜，蹲回角落，两只前爪捧着慢慢啃。啃得很香，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修复轴修好了，胃口也好了。过几天给你做运动功能评估，如果能爬上笼子顶上的横杆，就说明四肢肌力恢复了。爬上去了给你加餐，莫嫂做的红豆沙，不放糖，放了陈皮。”
食蟹猴啃完胡萝卜，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上的胡萝卜汁。舔得很仔细，每一根指缝都舔到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声。
像在回应她的话。
“你答应了。答应了就要爬到顶。”
陆小满把手贴在玻璃上。食蟹猴把前爪也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两个掌心对在一起。
伦敦的傍晚。
霍普金斯办公室。他把公文包里的内部通讯样刊抽出来，在桌上摊平。封面文章的作者名单在台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拿起电话，拨了内藤的号码。
“内藤，下期预告那篇稿子，什么时候能拿到预印本？”
“还没写完。艾米莉说临床转化策略需要等第二批食蟹猴的长期安全性数据。大概还要两周。”
“两周之后，把预印本发给我。我要在帝国理工的全体教授会议上做一个报告。”
“什么题目？”
“《我们为什么害怕希望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题目会被骂的。”
“我知道。但内藤你记得吗？两年前布莱恩离开哈佛之前，在内部听证会上被人骂了一个小时。他骂不还口。两年之后，他的学生在《柳叶刀》上发了两篇改写病理定义的论文。骂人的人还在哈佛骂人，做事的人已经在希望岛改写了渐冻症的结局。我不想当骂人的人。”
挂了电话，霍普金斯把那本内部通讯的样刊翻到最后一页。
下期预告的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是艾米莉写的导语。
“从食蟹猴到人体，修复轴假说需要跨越的最后一公里。这最后一公里，不是科学问题，是共识问题。”
他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