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3章 中药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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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这些材料，我让周睿做成图表。中药组的参数，全部纳入方案。不是辅助，是基础。”念念说。
方仲平问：“念念，你大李家村的金银花，今年摘了没？”
“摘了。头茬已经入了村口的烘干房。我走之前，刘婶还让我带了两罐蜜。”
“金银花蜜，好。清热解毒。但我说的不是蜜。是金银花的藤。忍冬藤。那个才是通经络的好东西。渐冻症，经络不通。光补气不行。你得让气有路走。忍冬藤，就是开路的。下次你回村，给我留一捆。”
“方研究员，您这是点菜来了？”念念笑。
“对。我下次去大李家村，亲自收。你们村那亩地，药材种得欢。但最值钱的，可能还不是那些。是田埂上、后山里的野药。我上回去，看见你们后山，有野生的何首乌。只是年头短，还不到采的时候。”
“这事，您得跟三叔公说。后山哪块有野药，他比谁都清楚。”
“我记着了。等我下次去，提两斤老酒。”
“三叔公不喝酒。”
“那就提两斤五花肉。让他给我指路。”
玻璃房里，笑声轻轻荡开。
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药香和金银花蜜的甜，搅在一起。
四点，裴玉珍把那味野化三七拿出来。
根茎不大，通体灰褐色，环纹密实。她用清水冲净，切了极薄一片，放在白瓷碟里。
“我先尝。微量。你们看着。”
她把那片三七放进嘴里，合上眼。舌尖轻卷，像在听。
过了半分钟，她睁开眼。
“苦。但苦里带甘。回津很快。这味药，气厚。性温。能走血分。英格丽德现在不能用。至少得等她脾胃气开之后，才能少少地用。一次，不超过零点三克。”
丁若谷点头：“我师父当年，用野化三七治过一个渐冻症早期的老妇人。那时候穷，没有什么基因编辑。就靠中药拖。拖了十二年。老太太能走，能自己吃饭。后来是摔了一跤，走的。”
“十二年。”念念轻声重复。
“十二年。这味药，没用的人说没用。有用的人，当命。但话说回来，单靠它，不行。得有基因治疗。西医拆弹，中医填坑。你爹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拆完弹，坑得填。填坑的人，得懂土。我们三个，就是挑土的。”
裴玉珍忽然说：“我师父以前也说过一句话。中医不是慢郎中。中医是土郎中。土的意思，不是落后。是贴着地。地气通了，人才有救。”
她看向念念，“英格丽德天天在实验室里，地气缺。到处都是消毒水，到处是不锈钢。人不沾土，脚底板发虚。北村这话，不是玄学，是生理。人的生物电场，跟大地有关系。我们做中药的，不吹这个。但心里得有数。”
方仲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椰子林。
“我研究三七三十年。你问我，三七皂苷R1，哪一年发现的？我能精确到月份。但你要是问我，这味药，为什么能救渐冻症？我说不清。数据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数不清楚的。但数不清楚的，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要数据，也要人。”念念接话。
“对。数据是拐杖。人是腿。没有拐杖，腿软。没有腿，拐杖拄着也走不了。”
“这句话，我今晚发给布莱恩。”
“你发。他要是回你一句‘无意义’，你就叫他来玻璃房。我当面请他尝一片野化三七。我们喝到天亮。”
方仲平说完，自己先笑。念念也笑。
她低头给冷月发了条消息：
“冷月，中药组提了一个新方案。需要再拨一点经费。不多，五十万。主要采购五指毛桃、忍冬藤、野化三七等药材。”
冷月回得很快：“发个清单。我审计。”
念念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想请裴玉珍老师做渐冻症项目的中药临床监理。她之前只是顾问。现在需要她在岛上多留几个月。刘艳那边说，给她办工作签证。”
冷月回：“你安排。签证走外交绿色通道。她不是单纯科研人员。她是救英格丽德的人。南岛国认这个。”
念念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把椰子林照成金红色。裴玉珍三人还在玻璃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丁若谷说：“我这次来，还带了个东西。我师父留下的医案。里头有一页，记的是他当年用中药延缓渐冻症的病例。那一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大半。但我记得。”
“病人叫陈阿大，男，四十六岁。起病时，右手虎口凹下去。就是那个‘渐冻症手’。后来，用补中益气汤合虎潜丸，加了马钱子。马钱子，毒药。但用得准，能通络。”
“治到第三年，能下地锄草。第五年，能挑八十斤。第十一年，复发。复发时，他儿子在他床头放了一把锄头。他说，老子这辈子，地没锄够。第十二年，走了。”
玻璃房里静下来。海风把窗子吹得轻轻响。
念念没进去。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上，还沾着大李家村带来的细土。
她知道，中医这摊子事，放进诺贝尔奖实验室，像旧布鞋配西装。但英格丽德的命，不能只靠西装。旧布鞋，才走得远。
晚上九点，念念在宿舍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我今天听三个中医老师谈了一下午。他们说，英格丽德的根子在脾。脾主肌肉。”
“脾主肌肉，这话老辈人都会说。你太爷爷以前教村塾，桌上就摆着一本《黄帝内经》。他教人种地，也教人养身。他说，人吃五谷，五谷入脾。脾不好，地再好也种不出好苗。”
“奶奶，您还懂这个？”
“我不懂。但你太爷爷的话，记下了。你小时候不吃饭，你爸急得团团转。后来，是大李家村后山挖的野山药，蒸了给你吃。你才慢慢肯吃。那山药，也是补脾的。你忘了？”
念念握着手机，眼前晃过大李家村后山的野山药。藤子爬在灌木上，叶子绿得发亮。
“没忘。所以，我让刘婶再晒点干山药。给英格丽德熬粥。”
“这姑娘，可怜。你得多心疼她。她一个人，跑那么远，就为了治病。治不好，也得让她心里暖和。”
“奶奶，治得好。今天三个老师，都说能治。只要路子对。”
“路子对，就慢慢走。别慌。你太爷爷说，急火煮不熟饭。要文火慢炖。炖得烂，才入味。”
“知道了。奶奶，您早点睡。明天还要给刘婶写春联。”
“写。明年开春，我给她写一副：药香满院，春风入门。”
“这个好。奶奶，等我回去，贴祠堂。”
挂了电话，念念坐在床边。窗外，海风把椰子叶吹得哗啦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布鞋。鞋底上，除了白灰，还沾了一点下午玻璃房外头的泥。
那泥，是方仲平从路边野草根上带下来的。黑黑的，细得像药末。
她忽然想起裴玉珍那句话：“人不沾土，脚底板发虚。”
希望岛的土，是填海填出来的。大李家村的土，是祖祖辈辈踩出来的。而英格丽德的命，悬在两种土之间。
海风咸，山风清。药香一起，满座皆春。
念念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但她的脚心，是热的。
她给秦铮发了条语音：
“明天早上，让中药组跟卡塔琳娜他们对一次表。药方和脂质体的给药窗口，要错开。裴老师说，攻伐的药，上午用。固本的药，晚上用。你帮我把这两条线，并进总方案。”
秦铮很快回：“好。我已经在弄了。睡前给你。”
“你也早点睡。”
“知道。你今晚去查英格丽德的房吗？”
“去。我待会儿就去。给她带一碗小米山药粥。莫嫂熬的。”
“她今晚应该能睡个整觉。裴老师下午给她换了方。新方子，听说有安神定志的料。”
“我去了。你睡。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那条错峰时间线。”
“放心。”
念念推开门。海风迎面扑来，咸里，居然带着一丝药香。
那香味，从玻璃房的方向飘过来。不知道是忍冬藤，还是五指毛桃。又或者，是那味野化三七，被海风一泡，醒了。
她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像极了记忆深处，东莞旧巷子里，李晨曾给她熬过的中药。那时她还小。李晨蹲在灶前，一把扇子扇着瓦罐。药气顺着门缝，飘到巷子里。邻居家的小狗，闻了都打喷嚏。
现在，她又闻到了。
不是苦。是暖。
念念端着粥，朝英格丽德的宿舍走去。海风在身后，追着她的鞋。一步，一步。
“那好。这些材料，我让周睿做成图表。中药组的参数，全部纳入方案。不是辅助，是基础。”念念说。
方仲平问：“念念，你大李家村的金银花，今年摘了没？”
“摘了。头茬已经入了村口的烘干房。我走之前，刘婶还让我带了两罐蜜。”
“金银花蜜，好。清热解毒。但我说的不是蜜。是金银花的藤。忍冬藤。那个才是通经络的好东西。渐冻症，经络不通。光补气不行。你得让气有路走。忍冬藤，就是开路的。下次你回村，给我留一捆。”
“方研究员，您这是点菜来了？”念念笑。
“对。我下次去大李家村，亲自收。你们村那亩地，药材种得欢。但最值钱的，可能还不是那些。是田埂上、后山里的野药。我上回去，看见你们后山，有野生的何首乌。只是年头短，还不到采的时候。”
“这事，您得跟三叔公说。后山哪块有野药，他比谁都清楚。”
“我记着了。等我下次去，提两斤老酒。”
“三叔公不喝酒。”
“那就提两斤五花肉。让他给我指路。”
玻璃房里，笑声轻轻荡开。
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药香和金银花蜜的甜，搅在一起。
四点，裴玉珍把那味野化三七拿出来。
根茎不大，通体灰褐色，环纹密实。她用清水冲净，切了极薄一片，放在白瓷碟里。
“我先尝。微量。你们看着。”
她把那片三七放进嘴里，合上眼。舌尖轻卷，像在听。
过了半分钟，她睁开眼。
“苦。但苦里带甘。回津很快。这味药，气厚。性温。能走血分。英格丽德现在不能用。至少得等她脾胃气开之后，才能少少地用。一次，不超过零点三克。”
丁若谷点头：“我师父当年，用野化三七治过一个渐冻症早期的老妇人。那时候穷，没有什么基因编辑。就靠中药拖。拖了十二年。老太太能走，能自己吃饭。后来是摔了一跤，走的。”
“十二年。”念念轻声重复。
“十二年。这味药，没用的人说没用。有用的人，当命。但话说回来，单靠它，不行。得有基因治疗。西医拆弹，中医填坑。你爹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拆完弹，坑得填。填坑的人，得懂土。我们三个，就是挑土的。”
裴玉珍忽然说：“我师父以前也说过一句话。中医不是慢郎中。中医是土郎中。土的意思，不是落后。是贴着地。地气通了，人才有救。”
她看向念念，“英格丽德天天在实验室里，地气缺。到处都是消毒水，到处是不锈钢。人不沾土，脚底板发虚。北村这话，不是玄学，是生理。人的生物电场，跟大地有关系。我们做中药的，不吹这个。但心里得有数。”
方仲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椰子林。
“我研究三七三十年。你问我，三七皂苷R1，哪一年发现的？我能精确到月份。但你要是问我，这味药，为什么能救渐冻症？我说不清。数据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数不清楚的。但数不清楚的，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要数据，也要人。”念念接话。
“对。数据是拐杖。人是腿。没有拐杖，腿软。没有腿，拐杖拄着也走不了。”
“这句话，我今晚发给布莱恩。”
“你发。他要是回你一句‘无意义’，你就叫他来玻璃房。我当面请他尝一片野化三七。我们喝到天亮。”
方仲平说完，自己先笑。念念也笑。
她低头给冷月发了条消息：
“冷月，中药组提了一个新方案。需要再拨一点经费。不多，五十万。主要采购五指毛桃、忍冬藤、野化三七等药材。”
冷月回得很快：“发个清单。我审计。”
念念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想请裴玉珍老师做渐冻症项目的中药临床监理。她之前只是顾问。现在需要她在岛上多留几个月。刘艳那边说，给她办工作签证。”
冷月回：“你安排。签证走外交绿色通道。她不是单纯科研人员。她是救英格丽德的人。南岛国认这个。”
念念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把椰子林照成金红色。裴玉珍三人还在玻璃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丁若谷说：“我这次来，还带了个东西。我师父留下的医案。里头有一页，记的是他当年用中药延缓渐冻症的病例。那一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大半。但我记得。”
“病人叫陈阿大，男，四十六岁。起病时，右手虎口凹下去。就是那个‘渐冻症手’。后来，用补中益气汤合虎潜丸，加了马钱子。马钱子，毒药。但用得准，能通络。”
“治到第三年，能下地锄草。第五年，能挑八十斤。第十一年，复发。复发时，他儿子在他床头放了一把锄头。他说，老子这辈子，地没锄够。第十二年，走了。”
玻璃房里静下来。海风把窗子吹得轻轻响。
念念没进去。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上，还沾着大李家村带来的细土。
她知道，中医这摊子事，放进诺贝尔奖实验室，像旧布鞋配西装。但英格丽德的命，不能只靠西装。旧布鞋，才走得远。
晚上九点，念念在宿舍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我今天听三个中医老师谈了一下午。他们说，英格丽德的根子在脾。脾主肌肉。”
“脾主肌肉，这话老辈人都会说。你太爷爷以前教村塾，桌上就摆着一本《黄帝内经》。他教人种地，也教人养身。他说，人吃五谷，五谷入脾。脾不好，地再好也种不出好苗。”
“奶奶，您还懂这个？”
“我不懂。但你太爷爷的话，记下了。你小时候不吃饭，你爸急得团团转。后来，是大李家村后山挖的野山药，蒸了给你吃。你才慢慢肯吃。那山药，也是补脾的。你忘了？”
念念握着手机，眼前晃过大李家村后山的野山药。藤子爬在灌木上，叶子绿得发亮。
“没忘。所以，我让刘婶再晒点干山药。给英格丽德熬粥。”
“这姑娘，可怜。你得多心疼她。她一个人，跑那么远，就为了治病。治不好，也得让她心里暖和。”
“奶奶，治得好。今天三个老师，都说能治。只要路子对。”
“路子对，就慢慢走。别慌。你太爷爷说，急火煮不熟饭。要文火慢炖。炖得烂，才入味。”
“知道了。奶奶，您早点睡。明天还要给刘婶写春联。”
“写。明年开春，我给她写一副：药香满院，春风入门。”
“这个好。奶奶，等我回去，贴祠堂。”
挂了电话，念念坐在床边。窗外，海风把椰子叶吹得哗啦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布鞋。鞋底上，除了白灰，还沾了一点下午玻璃房外头的泥。
那泥，是方仲平从路边野草根上带下来的。黑黑的，细得像药末。
她忽然想起裴玉珍那句话：“人不沾土，脚底板发虚。”
希望岛的土，是填海填出来的。大李家村的土，是祖祖辈辈踩出来的。而英格丽德的命，悬在两种土之间。
海风咸，山风清。药香一起，满座皆春。
念念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但她的脚心，是热的。
她给秦铮发了条语音：
“明天早上，让中药组跟卡塔琳娜他们对一次表。药方和脂质体的给药窗口，要错开。裴老师说，攻伐的药，上午用。固本的药，晚上用。你帮我把这两条线，并进总方案。”
秦铮很快回：“好。我已经在弄了。睡前给你。”
“你也早点睡。”
“知道。你今晚去查英格丽德的房吗？”
“去。我待会儿就去。给她带一碗小米山药粥。莫嫂熬的。”
“她今晚应该能睡个整觉。裴老师下午给她换了方。新方子，听说有安神定志的料。”
“我去了。你睡。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那条错峰时间线。”
“放心。”
念念推开门。海风迎面扑来，咸里，居然带着一丝药香。
那香味，从玻璃房的方向飘过来。不知道是忍冬藤，还是五指毛桃。又或者，是那味野化三七，被海风一泡，醒了。
她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像极了记忆深处，东莞旧巷子里，李晨曾给她熬过的中药。那时她还小。李晨蹲在灶前，一把扇子扇着瓦罐。药气顺着门缝，飘到巷子里。邻居家的小狗，闻了都打喷嚏。
现在，她又闻到了。
不是苦。是暖。
念念端着粥，朝英格丽德的宿舍走去。海风在身后，追着她的鞋。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