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第四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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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岛国的清晨，是从主岛码头那碗鱼汤开始的。
天没大亮，灯塔广场西侧的老陈鱼汤店已经支起了棚子。
铁皮锅里翻着奶白色的汤，几根葱段浮浮沉沉。蒸笼里码着发糕，每一块都裂开了笑纹。
李晨就坐在最靠外的小桌前，面前一碗汤，两块发糕，一碟子酸笋。
冷月坐对面，只喝了小半碗清汤，面前摊着一份图纸。
“樱花岛那边，拖了快两年了。”冷月把图纸转过来，“再不启动，地下的东西要锈光了。”
“不是拖。”李晨咬了口发糕，“是等，现在牙齿党在美国立住了，海因斯那帮人，暂时顾不上找我们麻烦。麦金利在国会山有声音。周晓禾这个女人，更不是吃素的。这时候动樱花岛，外面的嘴巴，会少一半。”
“就算他们不找麻烦，工程上也不等人。填海队和重型设备，已经在海面上晾了两个月。再不动，保养费一天天往里砸。”
“所以，今天上船。先去樱花岛把底再摸一遍。看过地，再拍板。”
“你不等议员那边了？”
“不等。许白珊上午有议会。她说，樱花岛的项目，不是开发。是修复。修复比开发少一道环节。只要把定位写成‘海洋生态与安全基座’，就没人能拦。但得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不能再让美国人觉得，我们在西太平洋又多了个军事口子。”
“安全岛这名字，就有问题。”冷月说，“你越叫安全，他们越觉得不安全。不如叫生态站。明面上，全铺生态。暗地里，该有的设备，藏进礁盘和洞库。嘴巴上软，骨子里硬。”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李晨笑，“所以，今天只带工程师和两个水工。记者一个不叫。图纸不进电脑。全部手绘。拍板之后，分三段走。先修码头，再铺海底管线，最后才是洞库加观光舱。”
“海底管线，走哪条？”
“从新岛东角下去，沿老海沟，绕到樱花岛西北。这条线，避开了美军当年的雷区。虽然多花四成管材，但不惹麻烦。”
“谁测的？”
“九条和彦的人，上个月，他们用无人潜航器走了三趟。水底地形已经成型。最深段四十七米。海床软泥厚，但可以铺。这条线通了，樱花岛才真正算进了三岛系统。电、网、水、气，一条管子全过去。”
“那岛上的人，住哪？”
“先把老码头西边那排旧营房修出来。两层，预制板。防台风。不建高。树一挡，天上都看不见。等以后生态站挂牌了，再加住舱。现在，能睡三四十个工头就够。”
“水母牧场呢？”
“水母牧场不动。念念那批网箱，已经产到第四批。等樱花岛恢复起来，在岛南湾再扩两个养殖单元。用海底冷泉做温控。省电。再把‘蓝眼泪’的光谱监测点架上。这样，水母湾就不是靠天吃饭了。”
冷月看了他一眼。
“你把樱花岛当什么？”
“一颗珠子，三岛是串。樱花岛是那个扣。没有扣，串会散。但扣不能太大。太大会刮头发。所以，樱花岛要小修，不要大造。能让船靠，让人上，让信号通，让水母活。够了。”
“那通讯设备呢？”
“放东侧老碉堡里。那个位置，是全岛最高。美军当年炸平了，但地基没坏。灌上混凝土，外面覆土，种草。天线做成路灯。不细看，就是几根风车杆子，能藏四十年。”
“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的，是老陈说的，他在樱花岛捞了三年海带。哪块礁能站人，哪个洞夏天凉，他比卫星都清楚。”
“老陈现在在哪儿？”
“码头，等会儿跟我们一条船。他说，要亲手把当年从海里捞起来的那只灯塔水母，放回新牧场，算还愿。”
“行，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岛上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去数物资，别等船走了，你们发现少半吨水泥。那地方，补一次料，来回六个小时。”
李晨不说话了。
冷月说去，那就是去定了。
早上八点，两艘工程船从希望岛北角出发。
海面浮着薄雾。
船头劈开的水花，凉丝丝扑在脸上。
方叔也在船上。他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六把新铁锹。
“你带铁锹上樱花岛？”莫嫂在旁边问。
“种树，当年那岛上，有片椰林。美军炸平了。老陈说，那地还在。我上去，把地翻一翻。以后树起来了，人上去不晒。”
“你又不是工程队的。”
“不是工程队，就不能种树了？樱花岛那地，以前是派币的坟。后来被炸成渣。再后来，念念把水母救活了。这地方，不能光有水和鱼。得有树。树一多，鸟才来。鸟来了，岛才不瘆人。”
“你倒是想得远。”
“不远，我们这些最早来南岛国的，都知道。这地方，地气薄。得养。养地跟养人一样。你每天给它点东西，它才给你长东西。”
“那你也别蛮干，你腰不好。”
“我腰比那帮坐办公室的强。再说了，北村七十多还天天挑粪。我比他小半轮。怕什么。”
莫嫂知道劝不动，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塞过去。
“拿着。中午吃，别又啃冷馒头。”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船上都是大老爷们。我去了，你们连裤子都不敢脱。再说，食堂今天有人来参观。冷月让我盯着。不能让人说我莫嫂的食堂，比新岛的湖还乱。”
“新岛的湖，那叫一个干净。”
“所以我也得干净，别丢了希望岛的脸。”
方叔笑。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有干部味了。”
“跟你学的。你昨晚不是还说，要让人心像新岛的河，自己会渗，自己会清。我琢磨了一夜。觉得对。食堂也一样。人心不能光靠管。得让干净变成习惯。习惯一来，地不用扫都亮。”
“行。那你在家清心，我去岛上种树，回头摘椰子给你。”
“樱花岛没有椰子。”
“我种了，不就有了。”
两艘船一前一后，穿过新岛东侧。
新岛岸边，几台推土机正在作业。
填海基本完成，工人们转到了路面和地基。
冷月站在船尾，远远看着。
“这些设备，后天就可以往樱花岛调了。”她说，“从新岛东南角走，不经过主航道。夜里运。白天停。不会惊动太多人。”
“你连这个都排好了？”李晨问。
“不排不行。每一台吊机，每小时都是钱。空着，就是往海里扔。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这不都听你的嘛。”
“听我的，就少抽两根烟。船上不是办公室。”
李晨讪讪把刚掏出的烟盒塞回口袋。
十点半，樱花岛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
灰蒙蒙的。
像块被啃过的旧骨头，横在海面上。
码头只剩几个水泥墩子。
滩涂上，碎珊瑚和铁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然，哪是战争。
老陈从船舱出来，站在船头，没说话。
眼里有些东西在翻。
“上去吧。”李晨拍拍他肩膀，“这地，等你很久了。”
“不是等我。”老陈低声说，“是等下一网。我当年就是在这儿，把那只水母从拖网上摘下来的。那会儿岛上还有日本人留下的铁架子。现在架子没了。但水还在。水母还在。我知道，这岛没死透。它就是疼，疼得缩起来了。”
“那今天就把它抻开。一寸一寸来。不炸。不推。先用脚踩。”
“对。用脚。地跟人一样。得先让人踩。踩热了，才肯长东西。”
一行人从临时搭的跳板下船。
老陈第一个跳上礁石。
脚落下时，很轻。
像怕踩醒什么。
“先别动机械。”李晨朝后面喊，“都下来。把这片滩涂走一遍。看看哪块松，哪块实。老陈带路。冷月点货。方叔别乱跑，拿锹在码头后头试土。有湿气的地方，做标记。”
“收到。”
“还有。今天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拍照。影像资料，回船上再画。岛上没有信号，手机就是块表。”
“明白。”
方叔扛着锹，深一脚浅一脚往码头后头走。
那里有片凹地。
长着些矮草。
颜色发黄。
但根还绿着。
“有戏。”方叔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
“怎么样？”莫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沙多。但下面有层黑土。是以前堆的腐叶。没被炸透，能种。”
“你不是说，你要回去看食堂吗？”
“我让刘婶盯了，食堂没我不转？我告诉你，灶上的事，刘婶比我还利索。她今天掌勺，那帮参观的，保准吃得连碗都想啃。”
“你这人，就是嘴硬。到底还是跟来了。”
“我不跟来，谁给你试土？你拿脸试？”
南岛国的清晨，是从主岛码头那碗鱼汤开始的。
天没大亮，灯塔广场西侧的老陈鱼汤店已经支起了棚子。
铁皮锅里翻着奶白色的汤，几根葱段浮浮沉沉。蒸笼里码着发糕，每一块都裂开了笑纹。
李晨就坐在最靠外的小桌前，面前一碗汤，两块发糕，一碟子酸笋。
冷月坐对面，只喝了小半碗清汤，面前摊着一份图纸。
“樱花岛那边，拖了快两年了。”冷月把图纸转过来，“再不启动，地下的东西要锈光了。”
“不是拖。”李晨咬了口发糕，“是等，现在牙齿党在美国立住了，海因斯那帮人，暂时顾不上找我们麻烦。麦金利在国会山有声音。周晓禾这个女人，更不是吃素的。这时候动樱花岛，外面的嘴巴，会少一半。”
“就算他们不找麻烦，工程上也不等人。填海队和重型设备，已经在海面上晾了两个月。再不动，保养费一天天往里砸。”
“所以，今天上船。先去樱花岛把底再摸一遍。看过地，再拍板。”
“你不等议员那边了？”
“不等。许白珊上午有议会。她说，樱花岛的项目，不是开发。是修复。修复比开发少一道环节。只要把定位写成‘海洋生态与安全基座’，就没人能拦。但得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不能再让美国人觉得，我们在西太平洋又多了个军事口子。”
“安全岛这名字，就有问题。”冷月说，“你越叫安全，他们越觉得不安全。不如叫生态站。明面上，全铺生态。暗地里，该有的设备，藏进礁盘和洞库。嘴巴上软，骨子里硬。”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李晨笑，“所以，今天只带工程师和两个水工。记者一个不叫。图纸不进电脑。全部手绘。拍板之后，分三段走。先修码头，再铺海底管线，最后才是洞库加观光舱。”
“海底管线，走哪条？”
“从新岛东角下去，沿老海沟，绕到樱花岛西北。这条线，避开了美军当年的雷区。虽然多花四成管材，但不惹麻烦。”
“谁测的？”
“九条和彦的人，上个月，他们用无人潜航器走了三趟。水底地形已经成型。最深段四十七米。海床软泥厚，但可以铺。这条线通了，樱花岛才真正算进了三岛系统。电、网、水、气，一条管子全过去。”
“那岛上的人，住哪？”
“先把老码头西边那排旧营房修出来。两层，预制板。防台风。不建高。树一挡，天上都看不见。等以后生态站挂牌了，再加住舱。现在，能睡三四十个工头就够。”
“水母牧场呢？”
“水母牧场不动。念念那批网箱，已经产到第四批。等樱花岛恢复起来，在岛南湾再扩两个养殖单元。用海底冷泉做温控。省电。再把‘蓝眼泪’的光谱监测点架上。这样，水母湾就不是靠天吃饭了。”
冷月看了他一眼。
“你把樱花岛当什么？”
“一颗珠子，三岛是串。樱花岛是那个扣。没有扣，串会散。但扣不能太大。太大会刮头发。所以，樱花岛要小修，不要大造。能让船靠，让人上，让信号通，让水母活。够了。”
“那通讯设备呢？”
“放东侧老碉堡里。那个位置，是全岛最高。美军当年炸平了，但地基没坏。灌上混凝土，外面覆土，种草。天线做成路灯。不细看，就是几根风车杆子，能藏四十年。”
“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的，是老陈说的，他在樱花岛捞了三年海带。哪块礁能站人，哪个洞夏天凉，他比卫星都清楚。”
“老陈现在在哪儿？”
“码头，等会儿跟我们一条船。他说，要亲手把当年从海里捞起来的那只灯塔水母，放回新牧场，算还愿。”
“行，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岛上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去数物资，别等船走了，你们发现少半吨水泥。那地方，补一次料，来回六个小时。”
李晨不说话了。
冷月说去，那就是去定了。
早上八点，两艘工程船从希望岛北角出发。
海面浮着薄雾。
船头劈开的水花，凉丝丝扑在脸上。
方叔也在船上。他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六把新铁锹。
“你带铁锹上樱花岛？”莫嫂在旁边问。
“种树，当年那岛上，有片椰林。美军炸平了。老陈说，那地还在。我上去，把地翻一翻。以后树起来了，人上去不晒。”
“你又不是工程队的。”
“不是工程队，就不能种树了？樱花岛那地，以前是派币的坟。后来被炸成渣。再后来，念念把水母救活了。这地方，不能光有水和鱼。得有树。树一多，鸟才来。鸟来了，岛才不瘆人。”
“你倒是想得远。”
“不远，我们这些最早来南岛国的，都知道。这地方，地气薄。得养。养地跟养人一样。你每天给它点东西，它才给你长东西。”
“那你也别蛮干，你腰不好。”
“我腰比那帮坐办公室的强。再说了，北村七十多还天天挑粪。我比他小半轮。怕什么。”
莫嫂知道劝不动，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塞过去。
“拿着。中午吃，别又啃冷馒头。”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船上都是大老爷们。我去了，你们连裤子都不敢脱。再说，食堂今天有人来参观。冷月让我盯着。不能让人说我莫嫂的食堂，比新岛的湖还乱。”
“新岛的湖，那叫一个干净。”
“所以我也得干净，别丢了希望岛的脸。”
方叔笑。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有干部味了。”
“跟你学的。你昨晚不是还说，要让人心像新岛的河，自己会渗，自己会清。我琢磨了一夜。觉得对。食堂也一样。人心不能光靠管。得让干净变成习惯。习惯一来，地不用扫都亮。”
“行。那你在家清心，我去岛上种树，回头摘椰子给你。”
“樱花岛没有椰子。”
“我种了，不就有了。”
两艘船一前一后，穿过新岛东侧。
新岛岸边，几台推土机正在作业。
填海基本完成，工人们转到了路面和地基。
冷月站在船尾，远远看着。
“这些设备，后天就可以往樱花岛调了。”她说，“从新岛东南角走，不经过主航道。夜里运。白天停。不会惊动太多人。”
“你连这个都排好了？”李晨问。
“不排不行。每一台吊机，每小时都是钱。空着，就是往海里扔。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这不都听你的嘛。”
“听我的，就少抽两根烟。船上不是办公室。”
李晨讪讪把刚掏出的烟盒塞回口袋。
十点半，樱花岛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
灰蒙蒙的。
像块被啃过的旧骨头，横在海面上。
码头只剩几个水泥墩子。
滩涂上，碎珊瑚和铁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然，哪是战争。
老陈从船舱出来，站在船头，没说话。
眼里有些东西在翻。
“上去吧。”李晨拍拍他肩膀，“这地，等你很久了。”
“不是等我。”老陈低声说，“是等下一网。我当年就是在这儿，把那只水母从拖网上摘下来的。那会儿岛上还有日本人留下的铁架子。现在架子没了。但水还在。水母还在。我知道，这岛没死透。它就是疼，疼得缩起来了。”
“那今天就把它抻开。一寸一寸来。不炸。不推。先用脚踩。”
“对。用脚。地跟人一样。得先让人踩。踩热了，才肯长东西。”
一行人从临时搭的跳板下船。
老陈第一个跳上礁石。
脚落下时，很轻。
像怕踩醒什么。
“先别动机械。”李晨朝后面喊，“都下来。把这片滩涂走一遍。看看哪块松，哪块实。老陈带路。冷月点货。方叔别乱跑，拿锹在码头后头试土。有湿气的地方，做标记。”
“收到。”
“还有。今天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拍照。影像资料，回船上再画。岛上没有信号，手机就是块表。”
“明白。”
方叔扛着锹，深一脚浅一脚往码头后头走。
那里有片凹地。
长着些矮草。
颜色发黄。
但根还绿着。
“有戏。”方叔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
“怎么样？”莫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沙多。但下面有层黑土。是以前堆的腐叶。没被炸透，能种。”
“你不是说，你要回去看食堂吗？”
“我让刘婶盯了，食堂没我不转？我告诉你，灶上的事，刘婶比我还利索。她今天掌勺，那帮参观的，保准吃得连碗都想啃。”
“你这人，就是嘴硬。到底还是跟来了。”
“我不跟来，谁给你试土？你拿脸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