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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不知道?”念念看他。

    “昨晚。九条和彦派人直接送到实验室。还附了张纸条。说这批基片,误差不超过三纳米。误差不是敌人。未被量化的误差才是敌人。”

    “这老先生,是把你当亲传弟子了。”陈述笑。

    “不是亲传。是都在跟同一个东西较劲。他做了一辈子精密仪器。我做的是神经支架。都是要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误差压到最小。有共同语言。”

    “行。那你下午去。桂芳婶的评估,交给陈述、裴老师、丁教授。冷月,你留在这里,还是去脑科学实验室?”

    “我留一上午。下午新岛那边有个金融城的预算会。阿玛拉的人到了。说要谈明年开春动工的事。我不去,他们能把地基建到天上去。”

    “阿玛拉到了?”念念有些意外。

    “昨晚到的。跟她来的,还有两个非洲家族的人。一男一女。女的叫恩科齐。男的没报名。都住在主岛。今天上午要见李晨。李晨人在樱花岛,所以先让我去对个脸。”

    “那这边桂芳婶的评估,你不看了?”

    “评估结果,我信你们的判断。但钱的事,我得去压。金融城第一栋楼,不能让他们把预算做成无底洞。非洲家族再有钱,也得按规矩来。南岛国不惯着任何人。”

    冷月说完,合上本子走了。

    顾雨小声嘟囔:“冷月姐气场两米八。一出门,屋里凉三度。”

    “你别背后说她。她耳朵长。”念念说。

    “我这是夸她。气场两米八,搁哪儿都是台柱。”顾雨嘿嘿笑。

    “去干活。八点半,桂芳婶来。你负责录像。像素调高。特别是手部动作和眼神。要拍得清楚。回来做微表情分析。”

    “好嘞。我再去多拿两块电池。”

    八点二十,王木匠扶着桂芳婶到了。

    桂芳婶今天精神格外好。头发梳得齐整,还别了个黑色的旧发卡。身上换了件蓝布对襟褂子,是莫嫂找出来的。袖口洗干净,还熨平了。

    “桂芳婶,昨晚睡得好吗?”

    “好,梦见……海。”

    “梦见什么了?”

    “蓝的。一大片。会动。像……孟姜女哭倒的长城。”

    “这梦大。”顾雨接话,“孟姜女的长城都哭倒了,你这得是哭倒了南海。那蓝眼泪,可不就是海水在哭吗。哭得好看。”

    桂芳婶笑了一下。

    “顾雨,别贫。开始录像。”念念说。

    陈述上前,声音很轻。

    “桂芳婶,我们先做几个小游戏。你随便答。答不上也没关系,就当聊天。”

    “不考试吧?”

    “不考,就是看看你脑子里的路,哪儿好走,哪儿要修。我们好给你配最好的铺路队。”

    “铺路队……”桂芳婶重复着,坐到了椅子上。

    第一个测试,叫出物品名称。

    陈述举起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

    “苹果。”

    “这个呢?”

    “梳子。”

    “那这个?”

    “板凳。”

    “对。那这个?”

    图片上是一只手表。

    桂芳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走路的。在手上。有针。老的。我爹有一块。上海牌的。后来当给供销社,换盐。”

    “这叫手表。”陈述温和地补上,“你记得很细。说明你脑子里,关于它的故事还在。只是名字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像猫。”

    “对。像猫。猫躲起来,不是走了。你拿点鱼干,它又出来了。我们就是帮你找鱼干。”

    桂芳婶点点头。

    “那这个呢?”

    图片换成了一张算盘。

    “算盘。”桂芳婶脱口而出,“我打过。队里算工分。我用右手拨。一下是一下。打错了,要抹平,重新来。不能急。”

    “你打得快吗?”

    “快。全队第一。连会计都服。后来分田了。算盘就搁柜子顶。落灰。”

    “想不想再打一次?”

    “手生了。”

    “生不怕。莫嫂说她明天去主岛老街,能买到旧算盘。买回来,你教我们打。我们这些人,连算盘怎么拿都不知道。”

    “你们……不会?”

    “不会。现在都用计算器。可你那个年代的手艺,比计算器有温度。你愿意教我们吗?”

    桂芳婶低头看自己的手。

    “愿意。”

    这是她进房间后,说得最干脆的一个词。

    嗅觉测试开始。

    裴玉珍先递上一瓶藿香。

    “来,闻闻。告诉我,这像什么。”

    桂芳婶凑近,鼻翼动了动。

    “药。苦。有点凉。像……夏天,我娘熬的凉茶。放在瓦罐里。从地里回来,喝一碗。脖子里的汗,一下就下去了。”

    “还想喝吗?”

    “想。”

    “那以后,我每天给你泡一点。不浓。就闻。喝也行。你娘怎么熬,我学着熬。”

    丁若谷递上石菖蒲。

    “这个呢?”

    桂芳婶闻了闻。

    “这个香。冲。像……端午的艾。又比艾甜。我媳妇给我做的香包。就是放了这个。那时她还没病。天天坐在院子里,给我缝。说这东西,能避邪。还能……开窍。”

    “是开窍。”丁若谷点头,“你的鼻子,比你脑子记得清楚。”

    “鼻子……是门缝。”桂芳婶忽然说。

    全屋一静。

    念念和秦铮对视一眼。

    这句话,正是丁若谷在内部会上说的。桂芳婶从没听过。可她从丁若谷手里的香气里,自己摸到了那扇门。

    “对。门缝。门关死了,烟也能进去。”丁若谷说,“你闻到了。说明你的门缝,还开着。比很多人都开得大。”

    听觉词语学习测验,测到一半,桂芳婶忽然停下。

    “外面……有人唱歌。”

    “没有啊。”顾雨听了听,“是海风。”

    “是唱。女人的声音。在喊。喊什么……板凳。不对。是喊……家。”

    秦铮走到窗边。

    果然,远处码头,一个卖鱼的女人正在叫卖。拖长了调子,一声一声,像唱歌。

    “是卖鱼的。她在喊‘鱼喽——新鲜啊——’。”秦铮说,“你能听成家。说明你心里,想的是家。”

    “家……”桂芳婶的眼神暗了一下。

    “想家了?”

    “想我媳妇。她一个人。在深圳。做裁缝。上个月打电话。说车间热。我让她回来。她不肯。说再干两年。给弟弟盖房。”

    “你媳妇叫?”

    “叫小燕。”

    王木匠在一旁,眼圈红了。

    “我们的小女儿。在深圳坂田一家制衣厂。知道你来了这边,说明天请假飞过来。”

    “飞过来……机票贵。”

    “不用她买。我们出。回家计划有家庭探访补贴。”念念说。

    “补贴……要还吗?”

    “不要。是给你的。你好好做评估,就是最好的还。”

    “那……我好好做。”

    一句话,说得跟小学生保证写作业似的。

    奥洛夫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没出声。

    直到桂芳婶做完这一轮,他才开口。

    “嗅觉和听觉,都还有很好的反应。尤其是对故乡的声音。那个卖鱼的调子,她听成了自己的女儿。这叫情感性听觉偏转。说明她的边缘系统,还在给声音贴标签。这是非常早期的信号。”

    “那海兔那边,你什么时候去?”念念问。

    “现在。”奥洛夫看了一眼手表,“老陈在码头等。秦铮呢?”

    “在实验室装基片。我给他发个消息。”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你们继续。量表做完,把嗅觉反应的数据给我一份。特别是石菖蒲那一段。我看看能不能跟海兔的钙信号对上。”

    “你是想用嗅球神经元做对照?”陈述问。

    “对。海兔的嗅觉,跟记忆通路,在进化上非常古老。如果桂芳婶对石菖蒲的反应,和海兔对气味的电信号有相似性。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路,在生物演化里,已经被验证了千万年。”念念接道,“我们不是发明。是重新发现。”

    “正确。所以,别把海兔当鼻涕虫。它是我们最老的前辈。比人类早六亿年,就会用气味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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