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建设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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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岗的山，陡得不像话。
从鬼见愁上来，翻了三道梁。最后一道梁上，陈阿六骂了一路。骂山太高。骂石头太硬。骂自己脑壳有包。好好的码头不蹲，跑来山里当野人。
“白小姐，我脚底板起了六个泡。左脚仨，右脚仨。对称的。跟麻将牌一样齐。”
“那正好。晚上用热水一烫，明天接着走。”
“还走？再走腿就废了。你跟我说实话，蓝岗到底有没有平地？”
“到了你就知道。”
“现在不能知道？”
“知道了你就不走了。”
陈阿六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两口。饼是前天从老城带的。硬得能砸核桃。
后面的三个工友，一个扛锄头，一个背锅，一个拎着半袋米。走得像打了败仗的兵。队形散得不能再散。
“白小姐，那米还是省着吃吧。我看这山里，怕是没有田。”
“田在前面。”
“你三个月前就说前面。前了三个月了。”
“这回是真的。”
翻过最后一道梁，风突然大了。
不是海风。是山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松脂味、腐叶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草药香。陈阿六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点。
“这什么味？”
“石斛。野生的。还没死。”
“还有活的？”
“我娘种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谷底铺开一片缓坡。坡上长满荒草，齐腰深。但草色不杂。除了草，就是药。石斛缠在乱石上。野菊从石缝里钻出来。一小丛一小丛。没人管，也没人挖。像一支溃散多年的队伍，散了建制，却还站在原地。
坡尽头有三间石屋。
墙是石头垒的。顶是茅草铺的。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靛蓝布褂。头发全白了。正在用竹片编一个筐。编得极慢。但每一根篾都压得平平整整。
陈阿六小声说：“这老头，看着比北村还老。”
“他叫房伯。我娘的人。”
白洁走过去。没急着开口。先蹲下来。拿起一根篾，帮老人捋了捋毛刺。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
“丫头。你来了。”
“房伯。我来了。”
“路上摔了几跤？”
“三跤。最后一跤在鬼见愁，差点喂鱼。”
“活该。谁让你走水路。旱路多走两天，稳当。”
“旱路被封了。彭龙玉的人守在山口。”
“那就该多带几个人。就这几个？”
“十个人。够了。”
老人放下竹筐。站起来。腰弯着，但步子稳。走到白洁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娘教你的？”
“教了。我记着。”
“记着就好。进来。水烧好了。”
屋里很暗。但灶膛里有火。火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咕嘟咕嘟。是石斛炖的鸡汤。香得陈阿六在门口就咽了口唾沫。
“房伯，哪来的鸡？”
“山里散养的。野鸡跟家鸡混了种。肉紧。不好咬。但香。”
“您一个人，养了多少只？”
“十三只。八只母的。五只公的。母的下蛋。公的打鸣。各干各的。不打架。”
“比人省心。”
“人也一样。你分好工，就不打架。你乱指，就打。你娘当年就这么管人的。八十多号药农。没一个闹事。”
老人盛了六碗汤。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陈阿六喝完第一口，眼睛瞪圆了。
“这什么汤？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石斛。野生的。三年才长这一根。”
“值钱吗？”
“城里卖，一根能换两袋米。在这里，就是草。”
“那以后我们种这个，岂不是发了？”
“发不了。野生的越来越少。要种，得先把地养回来。地瘦了。草太多。得先把草压下去。让药出头。”
白洁放下碗。
“房伯，坡上那块地，我能动吗？”
“你娘的。你想动就动。但地瘦。你光种土豆，头一年长不大。”
“所以想套种。土豆和石斛套。石斛喜阴。土豆叶子能遮光。野菊种田埂。三层。”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
“你娘也这么说的。她说，地不能闲着。闲着就荒。人也不能闲着。闲着就废。套种的法子，她试过。那年雨水好。石斛长得比指头粗。后来白正堂把人撤了。地就荒了。”
“我娘那年，收了多少？”
“不多。但够吃。够穿。够给孩子买书。丫头，你知道为什么荒了吗？”
“知道。白正堂不要地。只要码头。”
“对。他觉得地来钱慢。慢的东西，他等不了。可你娘说，这世上，来钱快的，都长不了。来钱慢的，才是根。你娘是明白人。可明白人死得早。”
白洁没接话。低头把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
“房伯，我想在蓝岗做件事。”
“说。”
“做一个样板。让整个南锣国都来看。看地能养人。看人不用赌也能活。不用卖也能活。不用怕也能活。”
“样板？多大？”
“不图大。图真。让来看的人，吃一顿。住一晚。回去跟家里说，蓝岗的饭是热的。床是平的。夜是安的。就够了。”
“就这些？”
“再种五十亩。第一季土豆。第二季药材。第三季，种麦子。让南锣国的人知道，山里的地，比码头的赌桌实在。赌桌吃人。地养人。”
房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翻开一块石板。从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铁做的。锈得发黑。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等哪天你回来，就给你。地契在屋里。白正堂不知道。族里只知道一半。这一半，你娘留给了你。”
白洁接过钥匙。掌心被锈硌得有点疼。
“房伯，这钥匙，开哪个锁？”
“开地。也开人。你娘说，这钥匙不是用来锁东西的。是用来开路的。”
陈阿六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但看白洁没说话。就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坡上那片荒草，吐了口唾沫。
“行。有地就行。我陈阿六，扛包扛了十年。今天开始扛锄头。这地瘦，没关系。我比地还瘦。瘦人不怕瘦地。慢慢养。”
“你倒是会说话。”白洁笑了。
“不会说。就会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但有一条。”
“什么？”
“别让我再走山路了。那鬼见愁，我算是见着鬼了。”
“放心。以后的路，我们修。”
“修路？拿什么修？就这几把锄头？”
“先修人走的路。窄的。能过牛车就行。一步一步来。等路通了，再修宽的。先让五十个人进来。再让五百个人进来。人进来了，路就自己会变宽。”
“你说得轻巧。彭龙玉肯让我们修？”
“她不肯。但她拦不住。我们在山里。她在城里。她的人上山，连路都找不到。我们的人下山，走小路。她堵东边，我们走西边。她堵白天，我们走夜里。她堵大路，我们走野径。这山，比她那边大。大得多。她的人再多，也围不过来。”
“你早算好了？”
“不是早算。是没得选。没得选的时候，路就出来了。”
白洁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和朱盈盈戴的那颗蓝岗石，一个样式。只是石头在别人那。钥匙在自己这。
“房伯，今天下午，带我去看水源。”
“水源有三处。一处泉，两处溪。泉最稳。冬夏不干。你娘当年喝水，都从泉里取。说比河里的甜。”
“那就把食堂建在泉边上。水管用竹子的。九条家族有一种轻量管。但我现在没脸要。先用竹。等以后有收成了，再换。”
蓝岗的山，陡得不像话。
从鬼见愁上来，翻了三道梁。最后一道梁上，陈阿六骂了一路。骂山太高。骂石头太硬。骂自己脑壳有包。好好的码头不蹲，跑来山里当野人。
“白小姐，我脚底板起了六个泡。左脚仨，右脚仨。对称的。跟麻将牌一样齐。”
“那正好。晚上用热水一烫，明天接着走。”
“还走？再走腿就废了。你跟我说实话，蓝岗到底有没有平地？”
“到了你就知道。”
“现在不能知道？”
“知道了你就不走了。”
陈阿六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两口。饼是前天从老城带的。硬得能砸核桃。
后面的三个工友，一个扛锄头，一个背锅，一个拎着半袋米。走得像打了败仗的兵。队形散得不能再散。
“白小姐，那米还是省着吃吧。我看这山里，怕是没有田。”
“田在前面。”
“你三个月前就说前面。前了三个月了。”
“这回是真的。”
翻过最后一道梁，风突然大了。
不是海风。是山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松脂味、腐叶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草药香。陈阿六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点。
“这什么味？”
“石斛。野生的。还没死。”
“还有活的？”
“我娘种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谷底铺开一片缓坡。坡上长满荒草，齐腰深。但草色不杂。除了草，就是药。石斛缠在乱石上。野菊从石缝里钻出来。一小丛一小丛。没人管，也没人挖。像一支溃散多年的队伍，散了建制，却还站在原地。
坡尽头有三间石屋。
墙是石头垒的。顶是茅草铺的。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靛蓝布褂。头发全白了。正在用竹片编一个筐。编得极慢。但每一根篾都压得平平整整。
陈阿六小声说：“这老头，看着比北村还老。”
“他叫房伯。我娘的人。”
白洁走过去。没急着开口。先蹲下来。拿起一根篾，帮老人捋了捋毛刺。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
“丫头。你来了。”
“房伯。我来了。”
“路上摔了几跤？”
“三跤。最后一跤在鬼见愁，差点喂鱼。”
“活该。谁让你走水路。旱路多走两天，稳当。”
“旱路被封了。彭龙玉的人守在山口。”
“那就该多带几个人。就这几个？”
“十个人。够了。”
老人放下竹筐。站起来。腰弯着，但步子稳。走到白洁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娘教你的？”
“教了。我记着。”
“记着就好。进来。水烧好了。”
屋里很暗。但灶膛里有火。火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咕嘟咕嘟。是石斛炖的鸡汤。香得陈阿六在门口就咽了口唾沫。
“房伯，哪来的鸡？”
“山里散养的。野鸡跟家鸡混了种。肉紧。不好咬。但香。”
“您一个人，养了多少只？”
“十三只。八只母的。五只公的。母的下蛋。公的打鸣。各干各的。不打架。”
“比人省心。”
“人也一样。你分好工，就不打架。你乱指，就打。你娘当年就这么管人的。八十多号药农。没一个闹事。”
老人盛了六碗汤。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陈阿六喝完第一口，眼睛瞪圆了。
“这什么汤？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石斛。野生的。三年才长这一根。”
“值钱吗？”
“城里卖，一根能换两袋米。在这里，就是草。”
“那以后我们种这个，岂不是发了？”
“发不了。野生的越来越少。要种，得先把地养回来。地瘦了。草太多。得先把草压下去。让药出头。”
白洁放下碗。
“房伯，坡上那块地，我能动吗？”
“你娘的。你想动就动。但地瘦。你光种土豆，头一年长不大。”
“所以想套种。土豆和石斛套。石斛喜阴。土豆叶子能遮光。野菊种田埂。三层。”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
“你娘也这么说的。她说，地不能闲着。闲着就荒。人也不能闲着。闲着就废。套种的法子，她试过。那年雨水好。石斛长得比指头粗。后来白正堂把人撤了。地就荒了。”
“我娘那年，收了多少？”
“不多。但够吃。够穿。够给孩子买书。丫头，你知道为什么荒了吗？”
“知道。白正堂不要地。只要码头。”
“对。他觉得地来钱慢。慢的东西，他等不了。可你娘说，这世上，来钱快的，都长不了。来钱慢的，才是根。你娘是明白人。可明白人死得早。”
白洁没接话。低头把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
“房伯，我想在蓝岗做件事。”
“说。”
“做一个样板。让整个南锣国都来看。看地能养人。看人不用赌也能活。不用卖也能活。不用怕也能活。”
“样板？多大？”
“不图大。图真。让来看的人，吃一顿。住一晚。回去跟家里说，蓝岗的饭是热的。床是平的。夜是安的。就够了。”
“就这些？”
“再种五十亩。第一季土豆。第二季药材。第三季，种麦子。让南锣国的人知道，山里的地，比码头的赌桌实在。赌桌吃人。地养人。”
房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翻开一块石板。从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铁做的。锈得发黑。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等哪天你回来，就给你。地契在屋里。白正堂不知道。族里只知道一半。这一半，你娘留给了你。”
白洁接过钥匙。掌心被锈硌得有点疼。
“房伯，这钥匙，开哪个锁？”
“开地。也开人。你娘说，这钥匙不是用来锁东西的。是用来开路的。”
陈阿六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但看白洁没说话。就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坡上那片荒草，吐了口唾沫。
“行。有地就行。我陈阿六，扛包扛了十年。今天开始扛锄头。这地瘦，没关系。我比地还瘦。瘦人不怕瘦地。慢慢养。”
“你倒是会说话。”白洁笑了。
“不会说。就会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但有一条。”
“什么？”
“别让我再走山路了。那鬼见愁，我算是见着鬼了。”
“放心。以后的路，我们修。”
“修路？拿什么修？就这几把锄头？”
“先修人走的路。窄的。能过牛车就行。一步一步来。等路通了，再修宽的。先让五十个人进来。再让五百个人进来。人进来了，路就自己会变宽。”
“你说得轻巧。彭龙玉肯让我们修？”
“她不肯。但她拦不住。我们在山里。她在城里。她的人上山，连路都找不到。我们的人下山，走小路。她堵东边，我们走西边。她堵白天，我们走夜里。她堵大路，我们走野径。这山，比她那边大。大得多。她的人再多，也围不过来。”
“你早算好了？”
“不是早算。是没得选。没得选的时候，路就出来了。”
白洁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和朱盈盈戴的那颗蓝岗石，一个样式。只是石头在别人那。钥匙在自己这。
“房伯，今天下午，带我去看水源。”
“水源有三处。一处泉，两处溪。泉最稳。冬夏不干。你娘当年喝水，都从泉里取。说比河里的甜。”
“那就把食堂建在泉边上。水管用竹子的。九条家族有一种轻量管。但我现在没脸要。先用竹。等以后有收成了，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