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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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是在一阵清冽的晨风中醒来的。
窗棂半开，带着湖水潮气的微风轻轻拂过面颊，携着莲叶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意。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纱帐被晨光染成浅浅的金色，柔和得让人不愿动弹。
他侧过头，另一张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如蓝忘机一贯的作风。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慵懒的舒适。在莲花坞已经住了三日，每日被江厌离变着法子投喂，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那枚从冥海带回来的“印记”依旧静静地蛰伏在他丹田深处，偶尔会有一丝温热的暖流溢出，滋养着他破损的经脉，缓慢而坚定。
他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庭院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不浓，薄如蝉翼，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露水从檐角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清脆而空灵。
魏无羡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道弧度。
他循着隐约的人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的石桌旁，蓝忘机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依旧是那副端正如松的模样。江澄坐在他对面，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冷峻依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并不剑拔弩张。
小江宓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小手拿着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泥土，不知又在寻找什么宝藏。金凌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脸上带着嫌弃的表情，却没有走开，反而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生怕这小祖宗又把自己弄一身泥。
江厌离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粥。她见魏无羡站在回廊下，温柔地笑了笑，招呼道：“阿羡，过来吃早饭。
魏无羡应了一声，走过去在蓝忘机身边坐下，接过江厌离递来的粥碗，低头一看，竟然是莲藕排骨粥。
他愣住了。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料，与他记忆深处师姐做的粥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向江厌离，眼眶有些发热。
江厌离只是温柔地笑着，轻声道：“快吃吧，趁热。
魏无羡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温暖。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精致的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江宓闻到香味，扔掉手里的树枝，蹬蹬蹬跑过来，趴在石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粥。江厌离笑着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回头冲金凌炫耀：“金凌哥哥，粥好喝！
金凌嘴角抽了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江厌离递来的粥碗，低头默默喝粥，耳尖却悄悄红了。
江澄瞥了魏无羡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留下几道细碎的涟漪。偶尔有莲花坞的弟子经过，看到这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画面，太过温暖，温暖得让魏无羡几乎忘了，在那遥远的天际，还有一缕不祥的灰黑烟痕，正缓慢地蔓延。
吃过早饭，小江宓缠着金凌带他去湖边玩。金凌嘴上说着“麻烦死了”，身体却很诚实地带着小表弟走了。江厌离目送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石桌旁，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江澄不知何时也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人。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还能这样待多久？
蓝忘机侧头看他，目光平静。
魏无羡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缕烟痕，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它到底是什么？是渊息的又一次渗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无论是何，终需面对。
魏无羡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日子。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那就享受。”他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那又何必为未知的将来，浪费眼前的安宁？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走，蓝湛，我们去湖边走走。来了三天，还没好好看看这莲花坞呢。
蓝忘机微微颔首，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沿着青石小径走向湖边。晨雾已经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湖面，将那片浩渺的水域映得波光粼粼。莲叶依旧茂盛，虽然花期将尽，仍有不少晚荷亭亭玉立，点缀在一片碧绿之间。
魏无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归林的鸟。他时而指着远处的水鸟，回头冲蓝忘机说着什么；时而蹲下身，摘一片莲叶，顶在头上遮阳；时而又跑向湖边，伸手去够那清澈的湖水。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纵容，还有一丝只有魏无羡才能读懂的……宠溺。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魏无羡终于累了，寻了一处树荫坐下，靠着树干，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湖面。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他。
魏无羡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道：“蓝湛，你的圣印怎么样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依旧黯淡，但已稳定。
魏无羡皱起眉头，侧头看他：“稳定是什么意思？能恢复吗？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远处的湖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需时间。”他最终说道，“或许很长。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洒脱，“时间长就长呗，我等得起。
蓝忘机转过头，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魏无羡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光芒明亮、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蓝忘机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用力地握了握。
足够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树荫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
“蓝叔叔！魏叔叔！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江宓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身后，金凌跟着，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紧张，生怕这小祖宗摔着。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站起身，迎了上去。他一把将扑过来的小江宓抱起，笑道：“小鬼，跑这么急做什么？有老虎追你？
小江宓喘着气，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得不行，指着远处的湖面，道：“魏叔叔，那边！那边有好大的鱼！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确实有几尾大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他挑了挑眉，笑道：“怎么，想吃鱼了？
小江宓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吃！魏叔叔，你帮宓儿抓鱼好不好？
魏无羡嘴角抽了抽，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山涧里那狼狈的模样。他干咳一声，道：“那个……抓鱼这种事，还是让你蓝叔叔来吧。他比较擅长。
小江宓立刻转向蓝忘机，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蓝叔叔！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他站起身，走到湖边，并指如剑，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剑气没入水中，片刻后，几尾大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小江宓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欢呼：“蓝叔叔好厉害！蓝叔叔最厉害了！
魏无羡在一旁酸溜溜道：“小鬼，你就知道夸你蓝叔叔，魏叔叔呢？
小江宓眨眨眼，认真道：“魏叔叔……魏叔叔会讲故事！
魏无羡：“……就这？
小江宓想了想，又补充道：“魏叔叔还会挖蚯蚓！
魏无羡：“……
金凌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见魏无羡瞪过来，连忙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蓝忘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一根树枝将那几尾鱼挑上岸，递给金凌。金凌接过，认命地拎着鱼往回走，嘴里嘟囔着“我怎么就成了跑腿的”。
小江宓从魏无羡怀里挣下来，蹬蹬蹬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金凌哥哥，等等宓儿！
魏无羡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俩孩子，感情倒好。
蓝忘机微微颔首。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蓝湛，你说金凌那孩子，怎么对宓儿这么上心？我记得他小时候，可没这么……会照顾人。
蓝忘机沉默片刻，轻声道：“血脉至亲，本就是如此。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血脉至亲，本就是如此。就像他当年对江厌离、对江澄，也是这般，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上心。
可惜……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拉着蓝忘机的手，道：“走，回去吃鱼。小鬼好不容易想吃点什么，可得满足他。
蓝忘机任由他拉着，跟了上去。
午后的莲花坞，阳光正好，湖风轻柔。
厨房里，江厌离正在处理那几尾鱼，手法娴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小江宓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不时轻声询问：“娘亲，好了吗？”“娘亲，鱼熟了吗？”这稚嫩的询问让江厌离哭笑不得。
金凌立于门口，双臂环抱，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内。
魏无羡与蓝忘机安坐院中石桌旁，品茗闲谈，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
江澄不知何时已至，在石桌另一侧落座，沉默地品着茶，未发一言。
这般和谐的氛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魏无羡凝视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十六载春秋，他从未奢望有朝一日能与江澄如此对坐，共品香茗，看着师姐在厨房中忙碌，聆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悄然侧首，望向身旁的蓝忘机。蓝忘机正低头品茗，晨曦洒落其侧颜，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蓝忘机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彼此眼中的心意已然明了。
——真好。
——嗯。
日暮时分，鱼终于烹制完成。
江厌离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几尾鲜鱼被她烹得香气四溢，色泽金黄诱人，仅是看着便令人垂涎欲滴。小江宓端坐桌前，小手紧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盘中的鱼儿，口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江厌离含笑为他夹了块最嫩的鱼肉，柔声叮嘱：“慢些用，莫要噎着。”
小江宓用力点头，低头认真品尝着，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金凌坐在他身旁，嘴上嗔怪着“吃相真难看”，手上却不停地为他添菜，生怕他吃不饱。
魏无羡见状，不禁笑道：“金凌，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
金凌面上一红，别过头去，硬邦邦地回道：“谁体贴他了？不过是怕他吃得慢，耽误我们罢了。”
小江宓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金凌哥哥最好！”
金凌的脸更红了。
魏无羡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凳子上滑落。蓝忘机伸手扶了他一把，眼中闪过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
江澄在一旁看着，冷哼一声，却未置一词，只是低头默默用餐。
江厌离温柔地笑着，目光扫过满桌人，眼底满是欣慰。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橙红。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悠长的鸣叫。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温暖如画。
晚饭后，小江宓困倦了，依偎在江厌离怀中沉沉睡去。金凌陪同他们母子回了后院，庭院中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和江澄三人。
夜色渐浓，繁星在天空中次第点亮。
江澄负手而立，凝望着远处的湖面，沉默良久。
魏无羡立于他身旁，也未言语，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蓝忘机坐在石桌旁，远远地凝望着他们，未曾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江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魏无羡。
“嗯？”
“你打算何时离开？”
魏无羡微微一怔，侧首望去。江澄没有回头，依旧凝望着远处的湖面，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朦胧。
“怎么，要赶我走？”魏无羡笑着问道，语气故作轻松。
江澄沉默片刻，冷哼道：“谁赶你了？爱待多久便待多久。”
魏无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可就不走了。”他笑道，“反正师姐做的饭香甜，床铺柔软，还能赏湖景，比外面强多了。”
江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中，此刻却交织着复杂情绪——有嫌弃，有不耐，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随你。”他言辞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敌意。
魏无羡凝视着他，忽然认真道：“江澄，谢了。”
江澄一愣，随即皱眉：“谢什么？”
“谢你……”魏无斟酌着词句，“谢你肯让我留下。”
江澄沉默片刻，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湖面。
“少自作多情。”他冷冷道，“我是看在宓儿的份上。”
魏无羡笑了，笑容中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好，看在宓儿的份上。”他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得多陪陪那小家伙，让他多替我美言几句。”
江澄冷哼一声，未再接话。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潮气与莲叶的清香。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凝望着同一片湖水，谁也未再开口。
但那横亘了十六年的隔阂，似乎在这无声的沉默中，又消融了几分。
魏无羡回到客房时，蓝忘机已点亮灯火。
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整个房间照得温馨宁静。蓝忘机坐在床边，手中持着一卷书，似是在等候他归来。
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蓝湛，”他轻声道，“我方才与江澄交谈了几句。”
蓝忘机放下书卷，望向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魏无羡想了想，笑了起来，“他说我愿待多久便待多久。”
蓝忘机凝视着他，目光温柔。
“这是好事。”
魏无羡点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蓝湛，你说，我们真能一直如此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不能。”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未再言语。
是啊，或许不能。那远山的烟痕，那无形的古老目光，还有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危机，都在提醒着他们，眼前的宁静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伴相守。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无论将来如何，我想与你共度。”
蓝忘机侧首凝视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笑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了双眼。
窗外，繁星满天，洒落一室清辉。
夜色温柔。
次日清晨，魏无羡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蓝忘机已不在身边。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只见庭院里站满了人，江厌离、江澄、金凌都在，还有不少莲花坞的弟子，个个面色凝重。
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怎么了？”
江澄回过头，脸色铁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
魏无羡接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寥寥数语，笔迹潦草仓促，似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云深不知处遭袭，速援。”
落款处，是蓝曦臣的私印。
魏无羡猛地抬头，望向蓝忘机。
蓝忘机立于人群之中，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接过那封信，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魏无羡的心沉入了谷底。
云深不知处遭袭。
蓝曦臣求援。
这意味着什么？
那远山的烟痕，那无形的古老目光……终于，降临了吗？
短暂的宁静，就这样，被一封信彻底打破。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又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
魏无羡是在一阵清冽的晨风中醒来的。
窗棂半开，带着湖水潮气的微风轻轻拂过面颊，携着莲叶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意。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纱帐被晨光染成浅浅的金色，柔和得让人不愿动弹。
他侧过头，另一张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如蓝忘机一贯的作风。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慵懒的舒适。在莲花坞已经住了三日，每日被江厌离变着法子投喂，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那枚从冥海带回来的“印记”依旧静静地蛰伏在他丹田深处，偶尔会有一丝温热的暖流溢出，滋养着他破损的经脉，缓慢而坚定。
他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庭院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不浓，薄如蝉翼，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露水从檐角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清脆而空灵。
魏无羡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道弧度。
他循着隐约的人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的石桌旁，蓝忘机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依旧是那副端正如松的模样。江澄坐在他对面，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冷峻依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并不剑拔弩张。
小江宓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小手拿着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泥土，不知又在寻找什么宝藏。金凌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脸上带着嫌弃的表情，却没有走开，反而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生怕这小祖宗又把自己弄一身泥。
江厌离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粥。她见魏无羡站在回廊下，温柔地笑了笑，招呼道：“阿羡，过来吃早饭。
魏无羡应了一声，走过去在蓝忘机身边坐下，接过江厌离递来的粥碗，低头一看，竟然是莲藕排骨粥。
他愣住了。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料，与他记忆深处师姐做的粥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向江厌离，眼眶有些发热。
江厌离只是温柔地笑着，轻声道：“快吃吧，趁热。
魏无羡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温暖。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精致的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江宓闻到香味，扔掉手里的树枝，蹬蹬蹬跑过来，趴在石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粥。江厌离笑着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回头冲金凌炫耀：“金凌哥哥，粥好喝！
金凌嘴角抽了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江厌离递来的粥碗，低头默默喝粥，耳尖却悄悄红了。
江澄瞥了魏无羡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留下几道细碎的涟漪。偶尔有莲花坞的弟子经过，看到这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画面，太过温暖，温暖得让魏无羡几乎忘了，在那遥远的天际，还有一缕不祥的灰黑烟痕，正缓慢地蔓延。
吃过早饭，小江宓缠着金凌带他去湖边玩。金凌嘴上说着“麻烦死了”，身体却很诚实地带着小表弟走了。江厌离目送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石桌旁，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江澄不知何时也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人。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还能这样待多久？
蓝忘机侧头看他，目光平静。
魏无羡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缕烟痕，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它到底是什么？是渊息的又一次渗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无论是何，终需面对。
魏无羡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日子。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那就享受。”他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那又何必为未知的将来，浪费眼前的安宁？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走，蓝湛，我们去湖边走走。来了三天，还没好好看看这莲花坞呢。
蓝忘机微微颔首，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沿着青石小径走向湖边。晨雾已经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湖面，将那片浩渺的水域映得波光粼粼。莲叶依旧茂盛，虽然花期将尽，仍有不少晚荷亭亭玉立，点缀在一片碧绿之间。
魏无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归林的鸟。他时而指着远处的水鸟，回头冲蓝忘机说着什么；时而蹲下身，摘一片莲叶，顶在头上遮阳；时而又跑向湖边，伸手去够那清澈的湖水。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纵容，还有一丝只有魏无羡才能读懂的……宠溺。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魏无羡终于累了，寻了一处树荫坐下，靠着树干，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湖面。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他。
魏无羡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道：“蓝湛，你的圣印怎么样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依旧黯淡，但已稳定。
魏无羡皱起眉头，侧头看他：“稳定是什么意思？能恢复吗？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远处的湖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需时间。”他最终说道，“或许很长。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洒脱，“时间长就长呗，我等得起。
蓝忘机转过头，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魏无羡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光芒明亮、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蓝忘机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用力地握了握。
足够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树荫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
“蓝叔叔！魏叔叔！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江宓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身后，金凌跟着，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紧张，生怕这小祖宗摔着。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站起身，迎了上去。他一把将扑过来的小江宓抱起，笑道：“小鬼，跑这么急做什么？有老虎追你？
小江宓喘着气，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得不行，指着远处的湖面，道：“魏叔叔，那边！那边有好大的鱼！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确实有几尾大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他挑了挑眉，笑道：“怎么，想吃鱼了？
小江宓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吃！魏叔叔，你帮宓儿抓鱼好不好？
魏无羡嘴角抽了抽，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山涧里那狼狈的模样。他干咳一声，道：“那个……抓鱼这种事，还是让你蓝叔叔来吧。他比较擅长。
小江宓立刻转向蓝忘机，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蓝叔叔！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他站起身，走到湖边，并指如剑，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剑气没入水中，片刻后，几尾大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小江宓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欢呼：“蓝叔叔好厉害！蓝叔叔最厉害了！
魏无羡在一旁酸溜溜道：“小鬼，你就知道夸你蓝叔叔，魏叔叔呢？
小江宓眨眨眼，认真道：“魏叔叔……魏叔叔会讲故事！
魏无羡：“……就这？
小江宓想了想，又补充道：“魏叔叔还会挖蚯蚓！
魏无羡：“……
金凌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见魏无羡瞪过来，连忙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蓝忘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一根树枝将那几尾鱼挑上岸，递给金凌。金凌接过，认命地拎着鱼往回走，嘴里嘟囔着“我怎么就成了跑腿的”。
小江宓从魏无羡怀里挣下来，蹬蹬蹬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金凌哥哥，等等宓儿！
魏无羡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俩孩子，感情倒好。
蓝忘机微微颔首。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蓝湛，你说金凌那孩子，怎么对宓儿这么上心？我记得他小时候，可没这么……会照顾人。
蓝忘机沉默片刻，轻声道：“血脉至亲，本就是如此。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血脉至亲，本就是如此。就像他当年对江厌离、对江澄，也是这般，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上心。
可惜……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拉着蓝忘机的手，道：“走，回去吃鱼。小鬼好不容易想吃点什么，可得满足他。
蓝忘机任由他拉着，跟了上去。
午后的莲花坞，阳光正好，湖风轻柔。
厨房里，江厌离正在处理那几尾鱼，手法娴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小江宓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不时轻声询问：“娘亲，好了吗？”“娘亲，鱼熟了吗？”这稚嫩的询问让江厌离哭笑不得。
金凌立于门口，双臂环抱，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内。
魏无羡与蓝忘机安坐院中石桌旁，品茗闲谈，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
江澄不知何时已至，在石桌另一侧落座，沉默地品着茶，未发一言。
这般和谐的氛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魏无羡凝视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十六载春秋，他从未奢望有朝一日能与江澄如此对坐，共品香茗，看着师姐在厨房中忙碌，聆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悄然侧首，望向身旁的蓝忘机。蓝忘机正低头品茗，晨曦洒落其侧颜，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蓝忘机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彼此眼中的心意已然明了。
——真好。
——嗯。
日暮时分，鱼终于烹制完成。
江厌离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几尾鲜鱼被她烹得香气四溢，色泽金黄诱人，仅是看着便令人垂涎欲滴。小江宓端坐桌前，小手紧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盘中的鱼儿，口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江厌离含笑为他夹了块最嫩的鱼肉，柔声叮嘱：“慢些用，莫要噎着。”
小江宓用力点头，低头认真品尝着，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金凌坐在他身旁，嘴上嗔怪着“吃相真难看”，手上却不停地为他添菜，生怕他吃不饱。
魏无羡见状，不禁笑道：“金凌，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
金凌面上一红，别过头去，硬邦邦地回道：“谁体贴他了？不过是怕他吃得慢，耽误我们罢了。”
小江宓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金凌哥哥最好！”
金凌的脸更红了。
魏无羡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凳子上滑落。蓝忘机伸手扶了他一把，眼中闪过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
江澄在一旁看着，冷哼一声，却未置一词，只是低头默默用餐。
江厌离温柔地笑着，目光扫过满桌人，眼底满是欣慰。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橙红。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悠长的鸣叫。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温暖如画。
晚饭后，小江宓困倦了，依偎在江厌离怀中沉沉睡去。金凌陪同他们母子回了后院，庭院中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和江澄三人。
夜色渐浓，繁星在天空中次第点亮。
江澄负手而立，凝望着远处的湖面，沉默良久。
魏无羡立于他身旁，也未言语，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蓝忘机坐在石桌旁，远远地凝望着他们，未曾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江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魏无羡。
“嗯？”
“你打算何时离开？”
魏无羡微微一怔，侧首望去。江澄没有回头，依旧凝望着远处的湖面，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朦胧。
“怎么，要赶我走？”魏无羡笑着问道，语气故作轻松。
江澄沉默片刻，冷哼道：“谁赶你了？爱待多久便待多久。”
魏无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可就不走了。”他笑道，“反正师姐做的饭香甜，床铺柔软，还能赏湖景，比外面强多了。”
江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中，此刻却交织着复杂情绪——有嫌弃，有不耐，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随你。”他言辞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敌意。
魏无羡凝视着他，忽然认真道：“江澄，谢了。”
江澄一愣，随即皱眉：“谢什么？”
“谢你……”魏无斟酌着词句，“谢你肯让我留下。”
江澄沉默片刻，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湖面。
“少自作多情。”他冷冷道，“我是看在宓儿的份上。”
魏无羡笑了，笑容中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好，看在宓儿的份上。”他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得多陪陪那小家伙，让他多替我美言几句。”
江澄冷哼一声，未再接话。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潮气与莲叶的清香。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凝望着同一片湖水，谁也未再开口。
但那横亘了十六年的隔阂，似乎在这无声的沉默中，又消融了几分。
魏无羡回到客房时，蓝忘机已点亮灯火。
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整个房间照得温馨宁静。蓝忘机坐在床边，手中持着一卷书，似是在等候他归来。
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蓝湛，”他轻声道，“我方才与江澄交谈了几句。”
蓝忘机放下书卷，望向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魏无羡想了想，笑了起来，“他说我愿待多久便待多久。”
蓝忘机凝视着他，目光温柔。
“这是好事。”
魏无羡点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蓝湛，你说，我们真能一直如此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不能。”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未再言语。
是啊，或许不能。那远山的烟痕，那无形的古老目光，还有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危机，都在提醒着他们，眼前的宁静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伴相守。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无论将来如何，我想与你共度。”
蓝忘机侧首凝视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笑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了双眼。
窗外，繁星满天，洒落一室清辉。
夜色温柔。
次日清晨，魏无羡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蓝忘机已不在身边。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只见庭院里站满了人，江厌离、江澄、金凌都在，还有不少莲花坞的弟子，个个面色凝重。
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怎么了？”
江澄回过头，脸色铁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
魏无羡接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寥寥数语，笔迹潦草仓促，似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云深不知处遭袭，速援。”
落款处，是蓝曦臣的私印。
魏无羡猛地抬头，望向蓝忘机。
蓝忘机立于人群之中，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接过那封信，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魏无羡的心沉入了谷底。
云深不知处遭袭。
蓝曦臣求援。
这意味着什么？
那远山的烟痕，那无形的古老目光……终于，降临了吗？
短暂的宁静，就这样，被一封信彻底打破。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又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