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画中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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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于龙一个人来了。
没让林薇跟。阳光刚爬上围墙，爬山虎上的露水还没干，铁门开着半扇，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抖叶子。传达室的大爷认得他了，点点头就放了行。
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个缝布娃娃的小女孩正蹲在梧桐树下，把娃娃放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给它梳头。娃娃脖子上的白线在晨光里反光，像戴了条细项链。她看见于龙，眯起眼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于龙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色画笔，二十四色，铁盒子，盖子印着彩虹。“给你的。”她接过去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于龙，忽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花花！花花！我们有新画笔啦！”
张阿姨从楼里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看见于龙，不意外。“小雅在天台。那孩子天一晴就爱上去画画，说上面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于龙拎着另一个袋子往楼上走。天台在五楼顶上，楼梯间最后一截是铁栏杆焊的，生了锈，手扶上去能摸到粗糙的铁锈渣。推开天台门，阳光呼啦涌过来。
小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支着个旧画架，架子腿用铁丝绑过，夹画纸的夹子生锈了夹不紧，她拿个晾衣夹子代替。正低着头画什么，头发齐耳，蓝色发卡别在耳后，塑料齿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粘着。
“画什么呢？”
小雅转过头。看见于龙那一瞬间，整张脸亮了——不是笑，比笑更先到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像突然通了电，从里往外发光。
“于叔叔！”她把画笔往画架上一搁，两只手推轮圈，轮椅吱嘎转过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数到十吗！数到几了！”掰着手指数，“昨天数到五，晚上到六，睡觉到七，现在——八！”
“八。”于龙蹲下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八带个礼物。”
小雅接过袋子，拉开，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那声尖叫把天台上的灰鸽子都惊飞了，扑棱棱从水箱后面冲出来，在天上打了几个旋。
“画笔！新的画笔！三十六色的！”她把盒子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铁盒反光一闪一闪，“花花那个是二十四色，我是三十六色！”
急不可耐地拆开盒子。三十六支彩色画笔，从正红排到紫罗兰，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笔杆上印着编号。“这个是胭脂红，这个是落日黄，这个是孔雀蓝，这个是丁香紫……”她把颜色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得特别认真，像在读什么很重要的文件。
然后把盒子放下来，忽然不说话了。看看画笔，又看看画架上那幅用断头蜡笔涂出来的、颜色总是不够用的画。再看看画笔。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以前蜡笔断了，我跟老师要新的，老师说省着用。”她把新画笔拿出来，摆成一排，三十六支从c001排到c036，每支都笔尖朝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于龙没说话。把画架旁边的小凳子拉过来，坐在她旁边。“叔叔今天陪你画。画什么都行。”
小雅吸吸鼻子，咧嘴笑了。从轮椅后面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叠画，小心翼翼摊在腿上。都是她画过的——紫色叶子的树，彩色大房子，手拉手的小人。每一张都压平了，折痕处用透明胶粘着，边角摸得起毛。
“给你看。”她把画一张张递过来。
第一张。紫色叶子的树，两个小人手拉手。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紫色是奇迹的颜色。
第二张。彩色大房子，红墙蓝窗黄屋顶绿门，一群小人围成圈。角落里坐轮椅的小人旁边多了个穿蓝衣服的大人，歪歪扭扭写着“于叔叔”。
第三张——于龙没见过。还是那栋大房子，但这次是内部图。每个房间都画了：这间写着“豆豆”，这间写着“朵朵”，这间写着“小杰”，这间写着“小宇”。她把自己画在二楼蓝色窗户那间，隔壁是于龙。每张床都画了枕头，每个枕头都画了花纹——条纹的、波点的、碎花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枕头？”
“朵朵说她喜欢佩奇，我问了。”小雅很认真地回答，“豆豆喜欢恐龙。小杰喜欢奥特曼——还没画好，奥特曼太难画了。”
第四张。菜园。房子后面一块地，一排排绿色蔬菜，角落画了个花圃，里面有一朵特别大的红色月季花。“这是月季花王。养老院有一个，这里也要有一个。”
第五张。一间屋子，里面好几个画架。“这是画画的地方。阳阳可以坐窗边看外面。小雪不能跑，可以坐在这里画画。”指着角落里一个坐轮椅的小人。
第六张。小雅不翻了。把这叠画拢在腿上，两只手按着边角，低着头不说话。
于龙轻声问：“这些画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是我以后的家。”
天台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灰鸽子落在水箱上咕咕叫，远处传来早操的广播声。阳光落在小雅头发上，那根断了齿的蓝色发卡闪了一下。
“我想住在这里。”手指戳在画纸上，“这个房间，蓝色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月季花。豆豆住隔壁，朵朵住对面。小杰住楼上，他晚上怕黑，楼上离灯近。一楼大厨房，大家一起吃饭。后院种菜，养一只猫——不养狗，狗会追猫。还要有个地方专门画画。”
停下来。仰头看于龙。
“于叔叔，你会帮我建这样的家吗？”
于龙看着她。这双眼睛，跟前年她从书包里掏出紫色叶子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人不躲，直直的。像在问：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他蹲下来，跟她视线平齐，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
“会的。叔叔一定会的。”
小雅咧嘴笑了。把画整理好，抽出那张大房子内部图，郑重其事递过来。“这张送给你。这样你建的时候就不会忘了谁住哪间。”
于龙接过画。纸边被摸得起毛，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好几次，仔细看还能看见第一稿的痕迹——朵朵的房间本来画在左边，擦掉，改到右边。豆豆的房间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枕头上的小恐龙至少画了三遍。
“你要贴起来！”小雅很认真地嘱咐，“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于龙把画折好，放进口袋。跟豆豆的糖纸搁一起，跟羊角辫小女孩的感谢卡搁一起，跟小雅之前画的蓝色窗户搁一起。口袋里已经鼓鼓囊囊，又塞一张，胸口的位置硬硬的，硌在心脏前面。
天台门口探进来几颗脑袋——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还有两个男孩，一个手里捏着于龙送的二十四色彩笔，一个怯生生往里张望。
“叔叔，我们能画吗？”
“能。”于龙把她抱起来放在塑料凳上，“都来画。画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几个孩子呼啦啦涌过来，围着小雅的画架坐了一圈。三十六色画笔往中间一推，天台变成了画室。
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画了个布娃娃，跟花花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一个——大一点的，穿蓝裙子。“这是花花的妈妈。”又画了一个，穿黑裤子。“这是花花的爸爸。”一家三口在纸上排成一排，手拉手。
虎头虎脑的男孩画了辆车，驾驶座上一个人，副驾驶坐着一个长头发的人。“这是爸爸和妈妈，他们来接我。说好过年来的，后来没来。”他把画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大大的饼，“奶奶说他们忙。忙就是做好吃的。我画个饼给他们吃。”于龙的喉咙动了一下。
怯生生的男孩画了张桌子，上面摆满吃的。挨个指着解释：“这是饺子，这是蛋糕，这是烤鸡腿——电视上演的那个。这是妈妈，这是我，我们在吃好吃的。”抬头看于龙，眼睛里没有悲伤——他已经把妈妈画在纸上了，妈妈就在这张纸上跟他一起吃烤鸡腿。
于龙鼻子一酸。站起来走到天台边，手扶栏杆。围墙外面，狗尾巴草还在裂缝里晃。再往远看，能看见滨海市的天际线，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里反光。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孩子在画他们的家——有的画妈妈，有的画爸爸，有的画一个枕头，有的画一个不存在的烤鸡腿。
系统提示音响了。叮。
【完成隐藏任务：梦想守护】
【获得技能碎片：儿童心理学启蒙——理解儿童绘画中的情感投射】
【获得现金奖励：4000元（已转入账户）】
【获得特殊物品：小雅的画集——设计儿童福利院时可激活隐藏蓝图。备注：最好的建筑师不是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而是她心里的那栋房子。】
于龙转过身。孩子们还在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响，铁盒里的三十六色被抽走了一大半。小雅正在画新图——房子外面。院子，花圃，秋千，滑梯。角落画了两条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
“黄的叫老黄，黑的叫小黑。要看门的。”她很认真地给小黑涂黑蜡笔，给老黄涂黄蜡笔。然后在大门旁画了两个小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于龙，矮的是她自己。“叔叔和我在门口等。”
“等什么？”
“等豆豆来，等朵朵来，等小杰来，等小宇来，等阳阳来，等小雪来——等所有的小朋友都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在门口喊一句‘吃饭啦’，所有人一起往餐厅跑。朵朵跑最快，小雪跑慢，我们等她。”
于龙看着画纸上那扇敞开的门，门里两排小人手拉手。院子里有老黄和小黑，有月季花王，有菜园，有秋千。每一笔都是歪的，但每个细节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是画技的问题，是这个孩子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很久了。她在脑子里把每个房间都推开过，把每扇窗都打开过，把每个枕头都拍松过。
“小雅。”
“嗯？”
“叔叔答应你。一定建一个这样的家。”
小雅点点头，把画笔放下，伸出手——伸出小拇指，不知道从哪学的。
“拉钩。”
于龙伸出左手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小雅用力勾了勾，一上一下摇了三次。“盖章。”
旁边虎头虎脑的男孩看见了，也伸出手：“我也要拉！”怯生生的男孩也伸出手：“我也拉！”缝布娃娃的小女孩也伸出手。于龙一只一只手拉过来，每一根小拇指都勾住了，每一句“盖章”都响响亮亮。
张阿姨站在天台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看着满地画笔和画纸，看着于龙蹲在孩子中间左手小拇指上挂了一串小拇指。眼眶红了，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临走时，小雅推着轮椅送到楼梯口。轮椅过不去铁栏杆，她探出身子，把那张新画的院子图塞进于龙手里。“这个也给你。放在办公室，跟你那张蓝色窗户并排。”
于龙蹲下来抱了抱她。轻的，还是轻的。但这次抱着的时候，感觉有一股力量从这个小身板里透过来。
下楼。穿过走廊。小石头从门缝探出脑袋，手里举着小红花——不是昨天那朵，是新的，花瓣剪得比昨天齐整。“叔叔！今天又得一朵！给你！”塞进于龙手里，撒腿就跑，拖鞋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福利院大门。梧桐树下，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纸上，爸爸妈妈中间的布娃娃脖子上多了条项链——白色的，七针缝的那种。看见于龙，挥挥手里的蜡笔。
于龙上了车。把口袋里纸片掏出来，一张一张排在副驾驶座上——豆豆的糖纸，羊角辫小女孩的手拉手小人，小石头的小红花，小雅的内部图和院子图。整整五张。叠好，放回口袋。
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联系了另外三家民办助孤机构，明天一起去。情况可能比市福利院还糟。”
于龙回了一个字：“好。”
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福利院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天台上有个小小的影子还在挥手，蓝色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晚上。办公室。窗外桂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月季花王还在开。他把小雅的内部图和院子图并排钉在软木板上——就在紫色叶子树旁边，蓝色窗户旁边。小布鱼的纽扣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地看着。老黄趴在门口，小黑挨着它，两条狗的影子叠在一起。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儿童福利院设计方案初稿。设计参考：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和她的朋友们。”
笔尖停在纸面上。窗外月光落满花园，落满老黄和小黑的脊背，落满软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每一笔都是暖的，每扇窗户都敞开着，门口两个小人手拉手在等。等所有的小朋友都来。
第二天一早，于龙一个人来了。
没让林薇跟。阳光刚爬上围墙，爬山虎上的露水还没干，铁门开着半扇，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抖叶子。传达室的大爷认得他了，点点头就放了行。
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个缝布娃娃的小女孩正蹲在梧桐树下，把娃娃放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给它梳头。娃娃脖子上的白线在晨光里反光，像戴了条细项链。她看见于龙，眯起眼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于龙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色画笔，二十四色，铁盒子，盖子印着彩虹。“给你的。”她接过去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于龙，忽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花花！花花！我们有新画笔啦！”
张阿姨从楼里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看见于龙，不意外。“小雅在天台。那孩子天一晴就爱上去画画，说上面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于龙拎着另一个袋子往楼上走。天台在五楼顶上，楼梯间最后一截是铁栏杆焊的，生了锈，手扶上去能摸到粗糙的铁锈渣。推开天台门，阳光呼啦涌过来。
小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支着个旧画架，架子腿用铁丝绑过，夹画纸的夹子生锈了夹不紧，她拿个晾衣夹子代替。正低着头画什么，头发齐耳，蓝色发卡别在耳后，塑料齿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粘着。
“画什么呢？”
小雅转过头。看见于龙那一瞬间，整张脸亮了——不是笑，比笑更先到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像突然通了电，从里往外发光。
“于叔叔！”她把画笔往画架上一搁，两只手推轮圈，轮椅吱嘎转过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数到十吗！数到几了！”掰着手指数，“昨天数到五，晚上到六，睡觉到七，现在——八！”
“八。”于龙蹲下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八带个礼物。”
小雅接过袋子，拉开，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那声尖叫把天台上的灰鸽子都惊飞了，扑棱棱从水箱后面冲出来，在天上打了几个旋。
“画笔！新的画笔！三十六色的！”她把盒子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铁盒反光一闪一闪，“花花那个是二十四色，我是三十六色！”
急不可耐地拆开盒子。三十六支彩色画笔，从正红排到紫罗兰，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笔杆上印着编号。“这个是胭脂红，这个是落日黄，这个是孔雀蓝，这个是丁香紫……”她把颜色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得特别认真，像在读什么很重要的文件。
然后把盒子放下来，忽然不说话了。看看画笔，又看看画架上那幅用断头蜡笔涂出来的、颜色总是不够用的画。再看看画笔。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以前蜡笔断了，我跟老师要新的，老师说省着用。”她把新画笔拿出来，摆成一排，三十六支从c001排到c036，每支都笔尖朝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于龙没说话。把画架旁边的小凳子拉过来，坐在她旁边。“叔叔今天陪你画。画什么都行。”
小雅吸吸鼻子，咧嘴笑了。从轮椅后面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叠画，小心翼翼摊在腿上。都是她画过的——紫色叶子的树，彩色大房子，手拉手的小人。每一张都压平了，折痕处用透明胶粘着，边角摸得起毛。
“给你看。”她把画一张张递过来。
第一张。紫色叶子的树，两个小人手拉手。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紫色是奇迹的颜色。
第二张。彩色大房子，红墙蓝窗黄屋顶绿门，一群小人围成圈。角落里坐轮椅的小人旁边多了个穿蓝衣服的大人，歪歪扭扭写着“于叔叔”。
第三张——于龙没见过。还是那栋大房子，但这次是内部图。每个房间都画了：这间写着“豆豆”，这间写着“朵朵”，这间写着“小杰”，这间写着“小宇”。她把自己画在二楼蓝色窗户那间，隔壁是于龙。每张床都画了枕头，每个枕头都画了花纹——条纹的、波点的、碎花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枕头？”
“朵朵说她喜欢佩奇，我问了。”小雅很认真地回答，“豆豆喜欢恐龙。小杰喜欢奥特曼——还没画好，奥特曼太难画了。”
第四张。菜园。房子后面一块地，一排排绿色蔬菜，角落画了个花圃，里面有一朵特别大的红色月季花。“这是月季花王。养老院有一个，这里也要有一个。”
第五张。一间屋子，里面好几个画架。“这是画画的地方。阳阳可以坐窗边看外面。小雪不能跑，可以坐在这里画画。”指着角落里一个坐轮椅的小人。
第六张。小雅不翻了。把这叠画拢在腿上，两只手按着边角，低着头不说话。
于龙轻声问：“这些画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是我以后的家。”
天台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灰鸽子落在水箱上咕咕叫，远处传来早操的广播声。阳光落在小雅头发上，那根断了齿的蓝色发卡闪了一下。
“我想住在这里。”手指戳在画纸上，“这个房间，蓝色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月季花。豆豆住隔壁，朵朵住对面。小杰住楼上，他晚上怕黑，楼上离灯近。一楼大厨房，大家一起吃饭。后院种菜，养一只猫——不养狗，狗会追猫。还要有个地方专门画画。”
停下来。仰头看于龙。
“于叔叔，你会帮我建这样的家吗？”
于龙看着她。这双眼睛，跟前年她从书包里掏出紫色叶子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人不躲，直直的。像在问：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他蹲下来，跟她视线平齐，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
“会的。叔叔一定会的。”
小雅咧嘴笑了。把画整理好，抽出那张大房子内部图，郑重其事递过来。“这张送给你。这样你建的时候就不会忘了谁住哪间。”
于龙接过画。纸边被摸得起毛，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好几次，仔细看还能看见第一稿的痕迹——朵朵的房间本来画在左边，擦掉，改到右边。豆豆的房间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枕头上的小恐龙至少画了三遍。
“你要贴起来！”小雅很认真地嘱咐，“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于龙把画折好，放进口袋。跟豆豆的糖纸搁一起，跟羊角辫小女孩的感谢卡搁一起，跟小雅之前画的蓝色窗户搁一起。口袋里已经鼓鼓囊囊，又塞一张，胸口的位置硬硬的，硌在心脏前面。
天台门口探进来几颗脑袋——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还有两个男孩，一个手里捏着于龙送的二十四色彩笔，一个怯生生往里张望。
“叔叔，我们能画吗？”
“能。”于龙把她抱起来放在塑料凳上，“都来画。画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几个孩子呼啦啦涌过来，围着小雅的画架坐了一圈。三十六色画笔往中间一推，天台变成了画室。
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画了个布娃娃，跟花花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一个——大一点的，穿蓝裙子。“这是花花的妈妈。”又画了一个，穿黑裤子。“这是花花的爸爸。”一家三口在纸上排成一排，手拉手。
虎头虎脑的男孩画了辆车，驾驶座上一个人，副驾驶坐着一个长头发的人。“这是爸爸和妈妈，他们来接我。说好过年来的，后来没来。”他把画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大大的饼，“奶奶说他们忙。忙就是做好吃的。我画个饼给他们吃。”于龙的喉咙动了一下。
怯生生的男孩画了张桌子，上面摆满吃的。挨个指着解释：“这是饺子，这是蛋糕，这是烤鸡腿——电视上演的那个。这是妈妈，这是我，我们在吃好吃的。”抬头看于龙，眼睛里没有悲伤——他已经把妈妈画在纸上了，妈妈就在这张纸上跟他一起吃烤鸡腿。
于龙鼻子一酸。站起来走到天台边，手扶栏杆。围墙外面，狗尾巴草还在裂缝里晃。再往远看，能看见滨海市的天际线，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里反光。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孩子在画他们的家——有的画妈妈，有的画爸爸，有的画一个枕头，有的画一个不存在的烤鸡腿。
系统提示音响了。叮。
【完成隐藏任务：梦想守护】
【获得技能碎片：儿童心理学启蒙——理解儿童绘画中的情感投射】
【获得现金奖励：4000元（已转入账户）】
【获得特殊物品：小雅的画集——设计儿童福利院时可激活隐藏蓝图。备注：最好的建筑师不是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而是她心里的那栋房子。】
于龙转过身。孩子们还在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响，铁盒里的三十六色被抽走了一大半。小雅正在画新图——房子外面。院子，花圃，秋千，滑梯。角落画了两条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
“黄的叫老黄，黑的叫小黑。要看门的。”她很认真地给小黑涂黑蜡笔，给老黄涂黄蜡笔。然后在大门旁画了两个小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于龙，矮的是她自己。“叔叔和我在门口等。”
“等什么？”
“等豆豆来，等朵朵来，等小杰来，等小宇来，等阳阳来，等小雪来——等所有的小朋友都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在门口喊一句‘吃饭啦’，所有人一起往餐厅跑。朵朵跑最快，小雪跑慢，我们等她。”
于龙看着画纸上那扇敞开的门，门里两排小人手拉手。院子里有老黄和小黑，有月季花王，有菜园，有秋千。每一笔都是歪的，但每个细节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是画技的问题，是这个孩子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很久了。她在脑子里把每个房间都推开过，把每扇窗都打开过，把每个枕头都拍松过。
“小雅。”
“嗯？”
“叔叔答应你。一定建一个这样的家。”
小雅点点头，把画笔放下，伸出手——伸出小拇指，不知道从哪学的。
“拉钩。”
于龙伸出左手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小雅用力勾了勾，一上一下摇了三次。“盖章。”
旁边虎头虎脑的男孩看见了，也伸出手：“我也要拉！”怯生生的男孩也伸出手：“我也拉！”缝布娃娃的小女孩也伸出手。于龙一只一只手拉过来，每一根小拇指都勾住了，每一句“盖章”都响响亮亮。
张阿姨站在天台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看着满地画笔和画纸，看着于龙蹲在孩子中间左手小拇指上挂了一串小拇指。眼眶红了，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临走时，小雅推着轮椅送到楼梯口。轮椅过不去铁栏杆，她探出身子，把那张新画的院子图塞进于龙手里。“这个也给你。放在办公室，跟你那张蓝色窗户并排。”
于龙蹲下来抱了抱她。轻的，还是轻的。但这次抱着的时候，感觉有一股力量从这个小身板里透过来。
下楼。穿过走廊。小石头从门缝探出脑袋，手里举着小红花——不是昨天那朵，是新的，花瓣剪得比昨天齐整。“叔叔！今天又得一朵！给你！”塞进于龙手里，撒腿就跑，拖鞋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福利院大门。梧桐树下，缝布娃娃的小女孩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纸上，爸爸妈妈中间的布娃娃脖子上多了条项链——白色的，七针缝的那种。看见于龙，挥挥手里的蜡笔。
于龙上了车。把口袋里纸片掏出来，一张一张排在副驾驶座上——豆豆的糖纸，羊角辫小女孩的手拉手小人，小石头的小红花，小雅的内部图和院子图。整整五张。叠好，放回口袋。
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联系了另外三家民办助孤机构，明天一起去。情况可能比市福利院还糟。”
于龙回了一个字：“好。”
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福利院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天台上有个小小的影子还在挥手，蓝色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晚上。办公室。窗外桂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月季花王还在开。他把小雅的内部图和院子图并排钉在软木板上——就在紫色叶子树旁边，蓝色窗户旁边。小布鱼的纽扣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地看着。老黄趴在门口，小黑挨着它，两条狗的影子叠在一起。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儿童福利院设计方案初稿。设计参考：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和她的朋友们。”
笔尖停在纸面上。窗外月光落满花园，落满老黄和小黑的脊背，落满软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每一笔都是暖的，每扇窗户都敞开着，门口两个小人手拉手在等。等所有的小朋友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