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狼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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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倒计时七天。
于龙那天早上出门，本意只是去菜市场转转。食堂老刘说最近菜价涨得厉害，于龙说我去看看。其实他不用亲自去，李娟早把采购流程理顺了，但他这几天脑子太满——筹备会一场接一场，名单对了又对，流程改了又改，满到快溢出来。他需要一点烟火气，把自己从那些ppt和表格里拽出来喘口气。
菜市场离养老院十分钟路。上午九点多，早高峰过了，但市场里还是闹哄哄的。卖鱼的拿胶管往泡沫箱里打氧，咕噜噜的气泡声混着鱼腥味往鼻子里钻；卖肉的胖子举着刀剁排骨，一下一下震得旁边秤盘跟着抖。于龙沿着过道走，盘算着要不要买点排骨回去炖汤。
拐角那儿，有人在吵。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地方不能摆！”
“我就这点菜，卖完就走——”
“卖完？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是消防通道，出了事谁负责？”
于龙走过去。拐角后面是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墙根堆着破纸箱。一个老太太坐小板凳上，面前铺着蛇皮袋，码着几把小青菜、一堆土豆、两捆葱。青菜叶子边缘有点黄，但码得整整齐齐，土豆上的泥还湿着，大概是早上刚刨出来的。
老太太看着有七十了，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她仰头看面前三个男的，眼中有怕，但屁股没挪，两手护着蛇皮袋，像老母鸡护崽。
三个男的都穿没标志的深色夹克，其中一个染了黄毛。说话的正是黄毛，一只脚踩在蛇皮袋角上，鞋底碾着片菜叶子。
“搬走。”
“我搬不动——”老太太声音发颤，“你们行行好，我再卖一会儿。”
“搬不走是吧？”黄毛弯腰，手伸向蛇皮袋，“那我帮你——”
于龙的步子比脑子快。
他跨上前，一把攥住黄毛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很稳，像钳子卡住螺丝。
黄毛一愣，回头。
“你谁啊？”
于龙没理他，低头看老太太。“周奶奶，您在这儿干嘛呢？”
他其实不认识她。但这一声“周奶奶”，让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光——被认出来的光。在市场里摆摊的老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认识。没人认识就可以被赶，被赶了也没人管。
“我卖点菜。”老太太声音还抖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家里种了几垄地，吃不完——”
“我问你谁啊？”黄毛挣出手腕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于龙。那眼神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于龙也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了。上个月工地上闹事的混混，堵水泥车、扔烟头。后来孙队长带人把他们赶走的时候，这个黄毛跑在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刘三的手下。
“哦，是你。”
黄毛显然也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那股嚣张劲儿像被针扎的气球一点一点往外泄。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嘴上不能认怂。“什么是不是的，我们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于龙低头看蛇皮袋上被踩烂的菜叶子，“维持秩序用得着踩老人的菜？哪条规定，拿出来我看看。”
黄毛哑了。旁边另一个混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你别耍横，我们全程录像。”
于龙也掏出手机。“我也录。录完发哪儿——派出所还是网上？标题怎么起？‘三壮汉欺负七旬卖菜老人，为民除菜’？”
黄毛脸上挂不住了。他看了眼手机镜头，往后退了一步。“行，今天给你面子。”踢了脚地上的空塑料瓶，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沓沓，走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于龙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才把手机收起来。
周奶奶还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抓着蛇皮袋的角，指关节发白。
于龙蹲下来。“奶奶，没事了。”
她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眼泪忽然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顺着皱纹横淌，淌到下巴，滴在蛇皮袋上。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孩子，”她拉着他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那么严重——”
“有。”她攥紧他的手，“这菜要是被收了，这星期就白干了。我孙子在学校等我交伙食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低头去翻蛇皮袋，把青菜一把把往塑料袋里装，“你拿点菜回去，不要钱。”
“奶奶，我买。”于龙按住她的手。
“不卖，送你——”
“您不卖我就不高兴了。”于龙蹲在那儿，认认真真看她，“您开个价。”
周奶奶愣了一瞬。然后她明白了——这不是买菜，是给台阶。她要不收钱，等于在恩人面前丢了最后那点体面。
“那……五十？”
“好。”于龙掏出钱包，抽了两百，又把剩下的几张红的全抽出来，连同两百一起卷了塞进塑料袋，“我全要了。食堂人多。”
“多了多了——”
“买完菜还得请您帮个忙。以后您种的菜，每周送一批到养老院食堂，按市场价收，长期合作。”他掏出名片，在背面写下李娟的电话，“打这个号码，找李娟。就说于龙让您打的。”
周奶奶拿着名片看了很久。名片烫金的，她手指上的泥蹭在金边上，赶紧拿袖子去擦。
“你们城里人，”她说，“有的坏得不像人，有的好得不像话。”
于龙笑了。“奶奶，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普通。”她把名片小心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像拍件贵重东西，“你跟他们不一样。”
于龙提着菜走出市场时，手机震了一下。两条系统提示。
第一条：“检测到宿主完成‘市井守护’任务。欺凌弱小者从来不少，但站出来的人多了，他们就不敢了。你今天不只是买了菜，是给这条巷子里所有摆摊的老人一个撑腰的理由。奖励发放：【社区威望+20%】、现金2000元、特殊奖励【周奶奶的菜】——此后每周，周奶奶将把最新鲜的菜优先供应养老院食堂，风雨无阻。”
第二条更短，于龙盯了很久：“社区威望累积突破阈值。隐性加成：菜市场、小巷、公交站台——这些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开始有人认得你的脸。名声不是钱，但有时候比钱管用。”
与此同时，天豪集团办公室。
赵天豪正捏着一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请柬烫金的，设计不张扬但很有质感，落款印着“滨海市阳光儿童福利院筹备组”。这个机构的章还没正式批下来，已经敢往请柬上印了——要么是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身后有人撑底气。他猜是后者。
“于龙还真敢请我。”语气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了解他的人知道，这种语气比发火更不好办。
刘三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夹着根没点的烟。他最近日子不好过——上回工地闹事没成，折了几个弟兄，赔了几万医药费。赵天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刘三自己也明白，现在不是邀功的时候，是赎罪。
“老板，咱们去干嘛？给他送钱？”
赵天豪把请柬往桌上一扔。“送钱？是去看他演戏。他肯定要上台讲几句——怎么心系孤寡老人，怎么牵挂残疾儿童。讲得热泪盈眶，台下一片哽咽。”他顿了顿，“你信吗？反正我不信。这世上没人平白无故做好事。要么求名，要么求利，要么求名利的跳板。”
他走到窗边。十六楼的窗户正对城西，能看见那座青山，山脚下那五十二亩地，地边上那棵老槐树。再过几年，那里该是一片商业综合体——商场、写字楼、酒店式公寓，一平米卖到三四万不成问题。这张蓝图在他脑子里画了三年，每个环节都打通了，每笔账都算好了。现在却被一个开养老院的年轻人挡在前面，拿“儿童福利院”的名义来抢地。
扯淡。
“他手里有多少钱？”
刘三想了想。“上次晚宴筹了八百万。民政那边说后来又收到一笔匿名捐赠，数目不小。加上基金会之前的底子——账上应该过亿了。”
“过亿，还不算穷鬼。”赵天豪冷笑，“但一亿多就想撬五十二亩地？他当这块地是菜市场批发？”
他拿起桌上那张邀请名单复印件。一百二十人，滨海商界、政界、媒体界的头面人物。赵天豪看得仔细，指尖在纸上慢悠悠地划，像下棋的人在数棋盘上的子。
“这个做建材的，欠过我人情。这个干地产的，上回拿地我帮他打过电话。还有这个——”指尖停在一个人名上，“以前跟政府合作过两期项目，最怕跟公益沾边。沾上了就难甩，他们心里清楚。”
他抬起头。
“晚宴上，我要让这些人知道，于龙没那么神。他的钱没他说的那么多，他的地不一定拿得到，他的方案也不一定最好。慈善？好话谁不会说。关键是——说了之后，谁能兑现。”
刘三咬着没点的烟，眯起眼。“那我准备点什么？”
“带眼睛去。手机充满电，拍下他和每个捐赠者握手寒暄的画面。注意角度——别太刻意，要有亲和力。以后万一有人查他，这些照片有用。”赵天豪顿了顿，“另外，晚宴上估计不少人带着现金或贵重物品。你就当长长见识，看看滨海有钱人怎么做慈善。”
“就这些？”
“你觉得还不够？”赵天豪看他一眼，目光冷下来，“记住了——那天不许出任何岔子。脸上别挂着江湖气，换身像样的行头。我们是去赴宴，不是去打劫。”
三天后，中山路一家西装定制店。
店不大，灯光打得亮。四面墙挂满西服样品，炭灰的、藏蓝的、深黑的，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光泽。店长四十来岁，戴玳瑁框眼镜，看见刘三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秒，脸上笑容专业而恰到好处——那种“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把你当上帝”的笑。
刘三平时不穿西装，他更喜欢深色夹克配运动裤，方便活动。但赵天豪说得对，那种场合得换身皮。
“先生想看什么款式？”
“体面点的，别太花哨，也别太素。”
店长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深炭灰西服，面料在灯光下微微泛暗纹。“意式剪裁，收腰但不勒，肩型挺括但不过分。配白衬衫和深色领带，稳重又不失亲和。”
“多少钱？”
“这套一万二。”
刘三嘴角抽了一下。赵天豪说的“换身像样行头”，没说要一万二。但他想起那句“去赴宴不是去打劫”，咬了咬牙。“行，试一下。”
他脱下穿了三年的深色夹克，把烟搁在柜台边，跟店长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西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人靠衣装，不假。外套一上身，肩宽了，腰窄了，整个人挺拔了不止一个档次。衬衫法式翻袖，领带藏蓝底配暗红斜纹，不反光但质感很好。店长帮他扣袖扣时，他侧了侧身——侧面看，居然有点像个正经人。
他对着镜子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自己也认不出镜子里的人的笑。猎人换上一身和猎物一样的皮毛，混进羊群，等着时机一到就把皮一撕的笑。
店长站身后夸了句：“先生穿这套很精神。”
刘三没应。他对着镜子整领带结，把衬衫领子翻出来压下去，又翻出来再压下去。他调整的不是领子，是一种状态——穿上这身衣服，他就不是工地上扔烟头的混混了。他是赵总的朋友，是体面人，是来参加慈善晚宴的宾客。
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镜子里的那个体面人，也对他点了点头。
晚宴倒计时三天。
于龙从菜市场回来，把那几袋菜送到食堂。老刘翻着小青菜啧啧称奇：“这菜好，叶子有点蔫但根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今早现拔的。”于龙说以后每周都有人送，老刘乐得直搓手。
他回办公室坐下，刚喝口水，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没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认得。上次存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老吴——赵天豪司机”。
短信只有一行字：“晚宴上，小心有人捣乱。”
于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桌上，走到窗边。院子里小胡正带着兄弟们做最后一次安保演练，橘猫蹲在花坛最高处尾巴慢悠悠甩，像在检阅。搅拌机停了，工地安安静静，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他没回那条短信。只在心里记下一件事：老吴这人，以后得请他来养老院吃顿饭。不是因他是赵天豪的司机，是因他在给赵天豪开车的时候还记着给自己发这条短信。
他翻开笔记本，在程爷爷那页旁边写了行字：晚宴现场，安排孙队长三个队员专盯刘三。距离不超过五米，全程视线接触。
合上本子靠在椅背里。窗外小胡正指挥安保队员跑位，嗓门大得隔一层玻璃都听得见：“记住了——不管穿多贵的西服，只要眼神不对，就是重点监控对象！”
于龙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邹明远发消息：“拍品的事，今天定。不管用什么办法。”
邹明远秒回。不是一个字，三个字：“已经定了。”
于龙靠进椅背。窗外灯火渐明，橘猫从最高处跳下来稳稳落地，小花在下面等着，舔了舔它的耳朵。
倒计时三天。
灯光都亮起来了。好人的灯，坏人的灯，不好不坏的人的灯。有人在明处布置战场，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这个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一盏灯是白亮的。
晚宴倒计时七天。
于龙那天早上出门，本意只是去菜市场转转。食堂老刘说最近菜价涨得厉害，于龙说我去看看。其实他不用亲自去，李娟早把采购流程理顺了，但他这几天脑子太满——筹备会一场接一场，名单对了又对，流程改了又改，满到快溢出来。他需要一点烟火气，把自己从那些ppt和表格里拽出来喘口气。
菜市场离养老院十分钟路。上午九点多，早高峰过了，但市场里还是闹哄哄的。卖鱼的拿胶管往泡沫箱里打氧，咕噜噜的气泡声混着鱼腥味往鼻子里钻；卖肉的胖子举着刀剁排骨，一下一下震得旁边秤盘跟着抖。于龙沿着过道走，盘算着要不要买点排骨回去炖汤。
拐角那儿，有人在吵。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地方不能摆！”
“我就这点菜，卖完就走——”
“卖完？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是消防通道，出了事谁负责？”
于龙走过去。拐角后面是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墙根堆着破纸箱。一个老太太坐小板凳上，面前铺着蛇皮袋，码着几把小青菜、一堆土豆、两捆葱。青菜叶子边缘有点黄，但码得整整齐齐，土豆上的泥还湿着，大概是早上刚刨出来的。
老太太看着有七十了，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她仰头看面前三个男的，眼中有怕，但屁股没挪，两手护着蛇皮袋，像老母鸡护崽。
三个男的都穿没标志的深色夹克，其中一个染了黄毛。说话的正是黄毛，一只脚踩在蛇皮袋角上，鞋底碾着片菜叶子。
“搬走。”
“我搬不动——”老太太声音发颤，“你们行行好，我再卖一会儿。”
“搬不走是吧？”黄毛弯腰，手伸向蛇皮袋，“那我帮你——”
于龙的步子比脑子快。
他跨上前，一把攥住黄毛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很稳，像钳子卡住螺丝。
黄毛一愣，回头。
“你谁啊？”
于龙没理他，低头看老太太。“周奶奶，您在这儿干嘛呢？”
他其实不认识她。但这一声“周奶奶”，让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光——被认出来的光。在市场里摆摊的老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认识。没人认识就可以被赶，被赶了也没人管。
“我卖点菜。”老太太声音还抖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家里种了几垄地，吃不完——”
“我问你谁啊？”黄毛挣出手腕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于龙。那眼神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于龙也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了。上个月工地上闹事的混混，堵水泥车、扔烟头。后来孙队长带人把他们赶走的时候，这个黄毛跑在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刘三的手下。
“哦，是你。”
黄毛显然也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那股嚣张劲儿像被针扎的气球一点一点往外泄。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嘴上不能认怂。“什么是不是的，我们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于龙低头看蛇皮袋上被踩烂的菜叶子，“维持秩序用得着踩老人的菜？哪条规定，拿出来我看看。”
黄毛哑了。旁边另一个混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你别耍横，我们全程录像。”
于龙也掏出手机。“我也录。录完发哪儿——派出所还是网上？标题怎么起？‘三壮汉欺负七旬卖菜老人，为民除菜’？”
黄毛脸上挂不住了。他看了眼手机镜头，往后退了一步。“行，今天给你面子。”踢了脚地上的空塑料瓶，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沓沓，走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于龙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才把手机收起来。
周奶奶还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抓着蛇皮袋的角，指关节发白。
于龙蹲下来。“奶奶，没事了。”
她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眼泪忽然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顺着皱纹横淌，淌到下巴，滴在蛇皮袋上。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孩子，”她拉着他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那么严重——”
“有。”她攥紧他的手，“这菜要是被收了，这星期就白干了。我孙子在学校等我交伙食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低头去翻蛇皮袋，把青菜一把把往塑料袋里装，“你拿点菜回去，不要钱。”
“奶奶，我买。”于龙按住她的手。
“不卖，送你——”
“您不卖我就不高兴了。”于龙蹲在那儿，认认真真看她，“您开个价。”
周奶奶愣了一瞬。然后她明白了——这不是买菜，是给台阶。她要不收钱，等于在恩人面前丢了最后那点体面。
“那……五十？”
“好。”于龙掏出钱包，抽了两百，又把剩下的几张红的全抽出来，连同两百一起卷了塞进塑料袋，“我全要了。食堂人多。”
“多了多了——”
“买完菜还得请您帮个忙。以后您种的菜，每周送一批到养老院食堂，按市场价收，长期合作。”他掏出名片，在背面写下李娟的电话，“打这个号码，找李娟。就说于龙让您打的。”
周奶奶拿着名片看了很久。名片烫金的，她手指上的泥蹭在金边上，赶紧拿袖子去擦。
“你们城里人，”她说，“有的坏得不像人，有的好得不像话。”
于龙笑了。“奶奶，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普通。”她把名片小心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像拍件贵重东西，“你跟他们不一样。”
于龙提着菜走出市场时，手机震了一下。两条系统提示。
第一条：“检测到宿主完成‘市井守护’任务。欺凌弱小者从来不少，但站出来的人多了，他们就不敢了。你今天不只是买了菜，是给这条巷子里所有摆摊的老人一个撑腰的理由。奖励发放：【社区威望+20%】、现金2000元、特殊奖励【周奶奶的菜】——此后每周，周奶奶将把最新鲜的菜优先供应养老院食堂，风雨无阻。”
第二条更短，于龙盯了很久：“社区威望累积突破阈值。隐性加成：菜市场、小巷、公交站台——这些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开始有人认得你的脸。名声不是钱，但有时候比钱管用。”
与此同时，天豪集团办公室。
赵天豪正捏着一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请柬烫金的，设计不张扬但很有质感，落款印着“滨海市阳光儿童福利院筹备组”。这个机构的章还没正式批下来，已经敢往请柬上印了——要么是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身后有人撑底气。他猜是后者。
“于龙还真敢请我。”语气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了解他的人知道，这种语气比发火更不好办。
刘三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夹着根没点的烟。他最近日子不好过——上回工地闹事没成，折了几个弟兄，赔了几万医药费。赵天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刘三自己也明白，现在不是邀功的时候，是赎罪。
“老板，咱们去干嘛？给他送钱？”
赵天豪把请柬往桌上一扔。“送钱？是去看他演戏。他肯定要上台讲几句——怎么心系孤寡老人，怎么牵挂残疾儿童。讲得热泪盈眶，台下一片哽咽。”他顿了顿，“你信吗？反正我不信。这世上没人平白无故做好事。要么求名，要么求利，要么求名利的跳板。”
他走到窗边。十六楼的窗户正对城西，能看见那座青山，山脚下那五十二亩地，地边上那棵老槐树。再过几年，那里该是一片商业综合体——商场、写字楼、酒店式公寓，一平米卖到三四万不成问题。这张蓝图在他脑子里画了三年，每个环节都打通了，每笔账都算好了。现在却被一个开养老院的年轻人挡在前面，拿“儿童福利院”的名义来抢地。
扯淡。
“他手里有多少钱？”
刘三想了想。“上次晚宴筹了八百万。民政那边说后来又收到一笔匿名捐赠，数目不小。加上基金会之前的底子——账上应该过亿了。”
“过亿，还不算穷鬼。”赵天豪冷笑，“但一亿多就想撬五十二亩地？他当这块地是菜市场批发？”
他拿起桌上那张邀请名单复印件。一百二十人，滨海商界、政界、媒体界的头面人物。赵天豪看得仔细，指尖在纸上慢悠悠地划，像下棋的人在数棋盘上的子。
“这个做建材的，欠过我人情。这个干地产的，上回拿地我帮他打过电话。还有这个——”指尖停在一个人名上，“以前跟政府合作过两期项目，最怕跟公益沾边。沾上了就难甩，他们心里清楚。”
他抬起头。
“晚宴上，我要让这些人知道，于龙没那么神。他的钱没他说的那么多，他的地不一定拿得到，他的方案也不一定最好。慈善？好话谁不会说。关键是——说了之后，谁能兑现。”
刘三咬着没点的烟，眯起眼。“那我准备点什么？”
“带眼睛去。手机充满电，拍下他和每个捐赠者握手寒暄的画面。注意角度——别太刻意，要有亲和力。以后万一有人查他，这些照片有用。”赵天豪顿了顿，“另外，晚宴上估计不少人带着现金或贵重物品。你就当长长见识，看看滨海有钱人怎么做慈善。”
“就这些？”
“你觉得还不够？”赵天豪看他一眼，目光冷下来，“记住了——那天不许出任何岔子。脸上别挂着江湖气，换身像样的行头。我们是去赴宴，不是去打劫。”
三天后，中山路一家西装定制店。
店不大，灯光打得亮。四面墙挂满西服样品，炭灰的、藏蓝的、深黑的，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光泽。店长四十来岁，戴玳瑁框眼镜，看见刘三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秒，脸上笑容专业而恰到好处——那种“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把你当上帝”的笑。
刘三平时不穿西装，他更喜欢深色夹克配运动裤，方便活动。但赵天豪说得对，那种场合得换身皮。
“先生想看什么款式？”
“体面点的，别太花哨，也别太素。”
店长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深炭灰西服，面料在灯光下微微泛暗纹。“意式剪裁，收腰但不勒，肩型挺括但不过分。配白衬衫和深色领带，稳重又不失亲和。”
“多少钱？”
“这套一万二。”
刘三嘴角抽了一下。赵天豪说的“换身像样行头”，没说要一万二。但他想起那句“去赴宴不是去打劫”，咬了咬牙。“行，试一下。”
他脱下穿了三年的深色夹克，把烟搁在柜台边，跟店长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西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人靠衣装，不假。外套一上身，肩宽了，腰窄了，整个人挺拔了不止一个档次。衬衫法式翻袖，领带藏蓝底配暗红斜纹，不反光但质感很好。店长帮他扣袖扣时，他侧了侧身——侧面看，居然有点像个正经人。
他对着镜子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自己也认不出镜子里的人的笑。猎人换上一身和猎物一样的皮毛，混进羊群，等着时机一到就把皮一撕的笑。
店长站身后夸了句：“先生穿这套很精神。”
刘三没应。他对着镜子整领带结，把衬衫领子翻出来压下去，又翻出来再压下去。他调整的不是领子，是一种状态——穿上这身衣服，他就不是工地上扔烟头的混混了。他是赵总的朋友，是体面人，是来参加慈善晚宴的宾客。
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镜子里的那个体面人，也对他点了点头。
晚宴倒计时三天。
于龙从菜市场回来，把那几袋菜送到食堂。老刘翻着小青菜啧啧称奇：“这菜好，叶子有点蔫但根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今早现拔的。”于龙说以后每周都有人送，老刘乐得直搓手。
他回办公室坐下，刚喝口水，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没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认得。上次存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老吴——赵天豪司机”。
短信只有一行字：“晚宴上，小心有人捣乱。”
于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桌上，走到窗边。院子里小胡正带着兄弟们做最后一次安保演练，橘猫蹲在花坛最高处尾巴慢悠悠甩，像在检阅。搅拌机停了，工地安安静静，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他没回那条短信。只在心里记下一件事：老吴这人，以后得请他来养老院吃顿饭。不是因他是赵天豪的司机，是因他在给赵天豪开车的时候还记着给自己发这条短信。
他翻开笔记本，在程爷爷那页旁边写了行字：晚宴现场，安排孙队长三个队员专盯刘三。距离不超过五米，全程视线接触。
合上本子靠在椅背里。窗外小胡正指挥安保队员跑位，嗓门大得隔一层玻璃都听得见：“记住了——不管穿多贵的西服，只要眼神不对，就是重点监控对象！”
于龙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邹明远发消息：“拍品的事，今天定。不管用什么办法。”
邹明远秒回。不是一个字，三个字：“已经定了。”
于龙靠进椅背。窗外灯火渐明，橘猫从最高处跳下来稳稳落地，小花在下面等着，舔了舔它的耳朵。
倒计时三天。
灯光都亮起来了。好人的灯，坏人的灯，不好不坏的人的灯。有人在明处布置战场，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这个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一盏灯是白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