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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会结束第三天,邹明远电话来了。

    “小于,明天有空没?跟我去趟城南农贸市场。”他那边永远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不是买菜——省里在推乡村振兴的项目,我寻思咱俩能不能搭上这条线。有个摊位挺有意思,你先来看看。”

    于龙夹着手机翻李娟刚送来的季度预算表,“农贸市场?”

    “到了你就知道了。早上六点,别迟到。”说完就挂。檀木串在腕子上转动的声响成了最后一个音符。

    于龙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笑了一下。邹明远这人就这样,说话跟放连珠炮,挂电话更快,但每回说的事都靠谱。从丢钱包认识他到现在,这人没掉过链子。

    第二天五点四十,于龙就到了。天还没亮透,市场顶棚的日光灯管把整个大棚照得惨白,菜贩子们已经在卸货——三轮车倒着往里开,塑料筐摞得比人高,地面上淌着洗菜水,混着烂菜叶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邹明远已经到了,站东门口,手里端两杯豆浆。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夹克,手腕上那串檀木串还是老样子,一颗一颗慢慢转。看见于龙把豆浆递过来:“给,还热的。那家摊子在里头,走。”

    两个人穿过一排排摊位。卖鱼的往泡沫箱里倒水,哗啦溅一地;卖肉的把半扇猪挂上铁钩,正拿刀分割;卖菜的码着整整齐齐的青菜萝卜,有些菜叶上还带露水,一看就是凌晨刚从地里拔的。

    邹明远在靠里面一个摊位前停住了。

    很小的摊位,比旁边的都小一圈。水泥台面上铺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着几排菜。种类不多:几把小白菜,一小堆西红柿,几根黄瓜,两筐土豆。但每样都码得整整齐齐——西红柿蒂全朝一个方向,黄瓜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小白菜一片黄叶都找不到。竖了块手写纸牌:“无公害蔬菜,当天采摘。”

    摊主二十七八岁,瘦,戴眼镜,穿件洗得起球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地上把土豆一个个从编织袋里往外捡。捡得很慢,每拿一个都要翻来覆去看两遍,把上面的泥用手抹干净,再端端正正摆进筐里。

    但没人买。

    旁边大爷扯嗓子喊“西红柿两块五一斤”,一会儿卖了三袋。年轻人这边有人路过看一眼,走了。有个大妈拿起根黄瓜看看,问多少钱,他说四块,大妈嘴一撇放下就走,嘴里嘟囔“比超市还贵”。

    年轻人低下头,把那根被嫌弃的黄瓜重新摆好,摆得端端正正。手指在黄瓜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蹲下去捡土豆。

    邹明远用胳膊肘碰碰于龙:“你看这人。”

    于龙没说话,走过去在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不大,也不是特别红,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西红柿味,就是小时候菜地里那种,酸酸甜甜的,闻一下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

    “这菜你自己种的?”

    年轻人抬头,推一下眼镜,看了于龙一眼又低下去:“嗯,自己的地,二十亩,城南郊区。”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一般菜贩那种油嘴滑舌的调调。

    “无公害是什么意思?”

    “不用化肥,不打农药,全用有机肥。”说到这个,他语速突然快了,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大学学的农业技术,毕业在省农科院干了两年,回来包的地。生物防治,肥料是蚯蚓粪和堆肥,灌溉水从山上引的泉水。种出来的菜不敢说比超市好看,但绝对比超市健康——你闻闻。”他拿起一个西红柿递到于龙鼻子底下,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是不是有酸甜味?超市那种催熟的,闻着一点味道都没有。”

    于龙闻了闻,点头。翻过来看背面——不像超市那种油光水滑,表皮上还有几道不太均匀的纹路,但那股味道骗不了人。

    “卖得怎么样?”

    年轻人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把西红柿放回去,又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大概一紧张就做。“不怎么好。一天三四十块钱吧,有时候一上午开不了张。”

    “为什么?”

    “贵。”他苦笑,指指旁边,“人家的西红柿两块五,我卖六块。人家打一遍药,一亩地产八千斤。我不打药,虫子咬掉三分之一,产量只有人家一半。成本摊下来,六块才勉强保本。”他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又画个叉,“我知道贵。但不打药就是这个产量,打了药就不是无公害了。”

    旁边大爷转过头插了一嘴:“小伙子人实在,就是太死心眼。菜嘛,好看就行,谁管你打没打药?卖便宜点卖快些,不比堆在这儿强?”

    年轻人没顶嘴。就是把地上那个叉号用手指抹掉了,抹得很用力。

    于龙看着他抹叉号的动作,心里被什么拨了一下。这人不是不会做生意——他是在死守一样东西。那份心气,那份倔,跟自己在工地上被人泼脏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叫什么名字?”

    “陈宇飞。”年轻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大学毕业回来种地,家里人不反对?”

    陈宇飞沉默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看向别处。“我爸到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他觉得供我念了四年大学,回来种地,丢人。”他把“丢人”两个字说得很轻,嘴唇却咬了一下,“可我就是想试试——不用农药化肥到底能不能种出好东西来。试验了三年,病虫害的规律总算摸透了。种出来的菜我自己天天吃,没拉过一次肚子。但我不知道怎么卖。”

    邹明远这时候蹲下来了。把豆浆往摊位上一搁,拿起根黄瓜掰成两截,一截递给于龙,一截自己咬了一大口。

    “嗯——”嚼两下,眼睛亮了,“小于你尝尝,这黄瓜甜。”

    于龙咬一口。脆,汁水多,咽下去之后嘴里没有超市黄瓜那种发涩的后味,反倒有股清甜一直留在舌头上。

    “你有技术有产品,缺两样。”邹明远嚼着黄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渠道。你摆这儿卖给过路的老头老太太,谁花六块钱买一斤西红柿?你得进超市,得有稳定的对公客户。第二,品牌。你光写个‘无公害蔬菜’没人信,得出示检测报告,有认证,得让消费者知道你是谁。”

    陈宇飞愣愣看着邹明远。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这个穿深灰夹克、戴檀木串的中年人,几句话就把他的困境拆得明明白白。

    于龙把剩下的黄瓜嚼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小陈,你缺多少钱?”

    陈宇飞又推眼镜。这次推得特别慢,像脑子里在飞速转,手指在镜架上停了很久才放下来。“如果——如果有五万,我就能把检测报告做了,再建个小冷库,菜储存时间从两天延到一周,减少损耗。另外还想再流转十亩地,扩到三十亩。”

    “五万够吗?”

    “够。够了。”声音有点发紧,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于龙转头看邹明远。邹明远已经把最后一口黄瓜嚼完,正拿纸巾擦手,眉毛一挑:“看我干嘛?你定。”

    “龙晖基金会刚成立了创业扶持子基金。”于龙蹲回陈宇飞面前,跟他平视,“第一笔五万,给你。不是施舍,是投资。一年后农场盈利了,按最低利息还回来。另外——”他指指邹明远,“邹总帮你对接到超市渠道,他公司在生鲜配送这块有资源。”

    陈宇飞站在原地,手在衬衫上擦了又擦——跟孙姨一模一样的动作。嘴唇哆嗦两下,眼镜片上突然起了层雾气。

    “于总,邹总,我——”

    “别急着谢。”于龙拍他肩膀,用的力气不小,“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农场招人,优先招你们村里有困难的家庭,工资要公道。还有,把这套技术教给愿意学的人,别藏着掖着。”

    陈宇飞用力点头,点得眼镜差点飞出去,手忙脚乱扶住镜框,然后站直了朝于龙鞠了一躬。没跪,但鞠得很深。腰弯下去那一刻,于龙看见他后颈上晒出来的那层黝黑,还有被汗浸透的衬衫领子——大太阳底下翻地翻了三年才留下的颜色。

    系统叮了一声。

    于龙看了一眼面板。五万,正好是他给出去的数字。系统从来不算亏本的账——你给出的,一分不少还回来。但有些东西系统算不出来。比如陈宇飞后颈那层黝黑。比如孙姨在围裙上搓了无数遍的手。比如郑爷爷手杖上那句“莫问前程”。

    一周后。发布会。

    场地不在基金会——太小,容不下那么多媒体。邹明远把自己公司会议室腾出来重新布置。长条桌换圆桌,背景板从“明远商贸”换成“龙晖基金会创业扶持子基金成立仪式”。他亲自盯着工人挂横幅,歪一点就让人重挂,挂了三次才满意。

    媒体来了不少。林薇虽已辞职,把以前跑公益口的同事全叫来了,一排摄像机架在后面,比上次颁奖还多。刘处长也来了,坐第二排,手里捏着刚打印的项目介绍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邹明远先上台。今天穿了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口扣着,但手腕上那串檀木串还在,转得很慢。往讲台上一站,清清嗓子,台下安静了。

    “各位,今天说点实在的。”语速还是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做了二十年生意,认识不少人,但让我发自内心佩服的,就一个——于龙。”

    台下有记者开始记。

    “以前觉得,赚钱就是赚钱,别扯虚的。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商学院第一课。但于龙让我看见一件事——”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坐侧面的于龙,“商业和慈善,可以不冲突。你帮一个人站起来,他不是白领你的情——他会站起来之后,再去拉别人。这不是亏本生意,这是最好的投资。赚的是人。”

    手指在檀木串上轻轻转了一圈。“第一期,五百万。每一分钱都花刀刃上。刀刃是什么?不是回报率最高的项目,是最需要这笔钱的人。”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仪式性掌声——后面几个创业者直接站了起来,手都拍红了。

    于龙走上台,站邹明远旁边。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邹明远往旁边让半步,把话筒让出来。

    “邹总说是投资。对。”于龙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台下安静得像没人,“但我们投资的不是项目,不是回报率,不是财务报表。”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投资的,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蹲菜地里翻了三年土、把每颗土豆上的泥用手抹干净的认真。”

    第二根。

    “投资的,是一个女生凌晨三点熬无数通宵写八千字、不为稿费只为真相的担当。”

    第三根。

    “投资的,是一个保洁阿姨每天早上五点拎保温桶挤公交、在两个战场之间来回跑两个月不肯倒下、只为把家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韧劲。”

    台下更安静了。有个女记者笔停在纸上,忘了记。林薇站在侧面,镜头盖没摘,食指在快门上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今天发布的,不只是一个基金。”于龙把声音抬起一点,但不拔高,像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是一个信号——想告诉所有在小摊位前蹲着的、在地里翻着土的、在山路上走着的、在病床边守着的人:你不是一个人扛。我们投你。”

    最后一句落下去,台下爆了。

    有人在喊好,有人鼓掌,有人边鼓掌边站起来,一排排往起站。李娟坐第二排,眼泪又下来了,没擦,就那么淌着泪使劲拍手。王大锤在后排吼了声“好!”,保温杯往桌上一顿,这回旁边女记者没被吓着——她也跟着吼了。

    邹明远胳膊肘碰碰于龙,凑过来低声说:“你小子,又抢我风头。”

    “你让的。”

    “废话,不让你能说出那三句?”邹明远把檀木串转了一圈,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最后那句‘我们投你’,比我那五百万值钱。”

    发布会结束后,咨询电话打爆了座机。李娟接电话接到嗓子哑,计算器按到电池发热,脸上一直挂着笑。她说当天下午接了四十七个电话,全是想申请创业扶持的——有养土鸡的退伍军人,有做手工酱的下岗女工,有想开民宿的返乡青年。每一个都记了,记了整整三页纸,一个名字没落下。

    晚上,邹明远把于龙拉到家里喝酒。

    不是大饭局,就两个人。坐阳台上,面前一张折叠小桌,三碟凉菜,一瓶白酒。阳台不大,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春天晚风还带着点凉,但不刺骨了,吹脸上刚刚好。

    邹明远端着杯子,对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他不说话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眉头皱着,眼神放得很远,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小于。”他叫了一声,没转头。

    “嗯。”

    “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这人能交吗?”

    于龙摇头。

    “不是我丢钱包那次。那次你捡了还回来,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多了去了。”他把杯子里的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是你蹲下来跟那个卖菜小子说话的时候。你问他‘菜是自己种的’那个语气,跟你蹲养老院走廊里跟郑爷爷说话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在想——这人不是在做好事,他天生就这样。对谁都一样。”

    于龙没接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这几年跟着你,挣的钱没比以前多。”邹明远把酒咽下去,哈了口气,“但回家照镜子的时候顺眼了。以前照镜子就是看一眼领带歪没歪,现在能多看一会儿。这么说吧——以前觉得人生意义这种词是鸡汤,现在觉得,就是多做几件老了以后能跟孙子吹牛逼的事。”

    于龙被他逗笑了。两个人碰了第二杯。

    “邹哥,”于龙举着杯子,看对面楼顶上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你知道吗?每次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你总在旁边。不是帮我解决什么问题——就是站在旁边。有时候站在旁边就够了。”

    邹明远没说话,把檀木串从腕上摘下来放在小桌上,轻轻推了一下,珠子在桌面发出很细碎的响声。然后端起酒杯,跟于龙重重碰了一下,杯口磕得嘣一声脆响。

    “别矫情。喝酒。”

    两个人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烧出一条线,整个胃都暖起来。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远处立交桥上,车灯像一道流动的光河,从北往南,从南往北,每一盏都载着一个回家的人。

    这时候于龙手机震了。

    掏出来,林薇发的消息,一行字:

    “那个外省来的人——宋文斌——刚才又联系我了。想约你明天详谈。于龙,他说他们县不止四十七个留守儿童,还有三百多个孤儿,分散在十三个乡镇,好多是事实无人抚养,条件比我们想象的糟得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于龙盯着“三百多个孤儿”那几个字,手指停在手机边框上,没动。

    邹明远看他表情变了,放下酒杯:“怎么了?”

    于龙把手机递过去。

    邹明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于龙手里。他拿起桌上那串檀木串,重新套回手腕,一颗一颗转了三圈。

    “五百万,”他说,“我刚吹完牛皮说五百万够,现在看来——”

    “不够也得够。”于龙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酒气里,“不够,就想办法让它够。”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城市的灯火还在闪,从阳台看出去,仿佛一地碎金。但于龙知道,在那片灯火照不到的山里,还有几百个孩子在等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身后站着邹明远、李娟、林薇、王大锤,还有数不清的——那些曾经被扶起来过,正在伸手去扶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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