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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子事件过去一周,工地的进度比于龙预想的快得多。

    主体结构已经封顶。远远看过去,三栋楼的轮廓从围墙后面冒出来,灰色的水泥墙面还没刷白,但骨架是完整的——像一个人终于站直了腰。塔吊还在转,工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电焊的火星从四楼溅下来,亮一下,灭一下,大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

    于龙站在工地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林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进度表,但没看。

    “想什么呢?”她问。

    “想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于龙说,“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围墙上喷着拆字,野猫在里头下崽。王大锤说这地方改停车场都嫌偏。”

    “现在不像了。”

    是不像了。门口挂了临时牌子——“龙晖福利院在建工程”,红底白字,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儿。但于龙觉得那味道不难闻。新东西都有味道,木头有新木头味儿,水泥有新水泥味儿,希望大概也有希望的味儿。

    两人往里走。工地地面还算平整,但到处堆着沙子和砖,走路得挑着地方下脚。林薇穿的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于龙伸手让她扶着,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跳了两步蹦到水泥路面上,站稳了还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你看,没问题”。

    “你属兔子的。”于龙说。

    “属山羊的。山羊会跳。”

    设计师老周从楼里迎出来,手里拿着图纸,安全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带没系,走两步就得扶一下。他是那种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人,上来就拉着于龙往楼里走,边走边讲,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

    “于总你看这个走廊宽度——两米一。一般福利院做到一米八就算宽的了,我做了两米一。”他伸开胳膊比划了一下,“为啥?因为孩子们要跑。你不可能让几十个孩子排着队走路,他们得跑、得追、得闹。走廊窄了跑不起来,跑不起来的地方养不出活泼孩子。我跟你说,空间养人,窄地方养窄人,宽地方养宽人。”

    他推开一间样板房的门。房间不大,但亮堂。落地窗从齐腰的位置一直顶到天花板,阳光整个泼进来,地板上摊着一块金黄的光,亮得晃眼。墙角的暖气片还没装壳,管道裸露着,接口处裹着银色的保温棉,但窗台上已经放了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每个房间都这样。朝南,落地窗。”老周拍了拍窗框,“我跟装修队吵了三回,他们说落地窗成本高、不好维护,我说这不是成本的问题——孩子们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阳光还是墙,对他们整个童年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机关枪了:“我小时候住的屋子,窗朝北,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冬天早上起来,玻璃上结一层冰花,手指摁上去能烙出一个印儿,但看不见外面。那种感觉我记到现在。”

    于龙看了他一眼。老周没说下去,转而翻手里的图纸。

    于龙走进去,站在窗口往外看。窗外是未来的花园,现在还是一片黄泥地,翻过的土堆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东一堆西一堆。一个工人正蹲在泥地上抽烟,烟头在阳光里红了一下。

    “花园什么时候动工?”于龙问。

    “下周。”老周翻了一页图纸,指着一个位置,“先种树,再铺草皮。中间留一块空地做活动场——秋千、滑梯、沙坑,都安排上了。”他又翻了一页,“这儿,靠东边那栋楼的顶层,是小雅的画室。你说过她想要一个能看见整个院子的大窗,我们改了设计,这一面墙全是玻璃。”

    林薇接过来看了一眼图纸,抬头看于龙。

    “小雅要是知道了,得跳起来。”

    “让她跳。”于龙说,“她跳起来的样子好看。”

    林薇转过头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光线没那么刺了,工地上到处都是拉长的影子。于龙看见工地角落里有个棚子。

    不是工棚。工棚在另一边,蓝顶白墙,规规矩矩的活动板房。这个棚子小小的,用塑料布和几根木条搭的,靠在围墙上,看着像一阵大风就能刮跑。棚子门口放着两个暖水壶,一个搪瓷茶缸,还有一把竹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万爷爷。

    于龙认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于龙最早帮助的那批人里的一个——七十二岁,拾荒为生,在立交桥底下住了三年。于龙找到他的时候是冬天,风刮得呜呜响,老人缩在一床破棉被里,身边是一麻袋塑料瓶,冻得嘴唇发紫。后来基金会给他安排了住处,就在工地附近的一间公租房里,一室一厅,有暖气,有单独的厕所。

    于龙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看电视,晒太阳,睡午觉,什么都不用干。他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

    “万爷爷。”他走过去。

    万爷爷站起来,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他的背比去年直了一些,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但手指还是那种枯瘦的样子,骨节突出来,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树根。

    “于总。”他笑了笑。老年人笑的时候眼睛周围全是褶子,但瞳孔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心里有东西在烧。

    “您怎么在这儿?”

    “我没事干。”万爷爷把蛇皮袋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于龙看见里面的东西,“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出来走走。工地这儿乱,我帮他们捡捡垃圾,收拾收拾。这些工人不容易,大热天的,我给他们烧点水。”

    他指了指那两个暖水壶。“早上烧的,到下午还烫。茶叶是我自己买的,便宜,但泡出来有颜色。”

    于龙蹲下来,拿起搪瓷茶缸看了看。茶缸底掉了漆,里面还有半杯水,温的,茶味儿淡淡的。茶缸把手用铁丝缠过,缠得整整齐齐,绕了一圈又一圈。

    “您天天来?”

    “差不多吧。”万爷爷说着,把蛇皮袋里的易拉罐倒进旁边的编织袋里,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个都没掉出来,“下雨天不来,路滑。晴着就来,反正路近,走几步就到了。”

    他把编织袋口扎好,抬起头看着于龙,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了很久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说:“于总,我跟你说个事。”

    他停了停。工地上有人在喊话,电钻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给了我一个家。”万爷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辈子,住过桥洞,睡过火车站,蹲过候车室的椅子——人家不让蹲,保安拿棍子赶。六十岁以后我就没想过还能有个地方叫家。不骗你,搬进去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我把灯开了关、关了开,开了关、关了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那个开关就在床头,手一伸就能够着——以前我没地方够。”

    他停下来,把手里的蛇皮袋叠了叠,叠得很整齐,像是在叠一块布。

    “我不识字,不会写感谢信。我就想做点什么。”

    于龙看着他。

    这个老人站在这片工地上,身后是正在建起来的福利院,面前是黄泥地和一个塑料棚子。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布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很多穿着西装的人都要直。他手里没有感谢信,但他有暖水壶,有搪瓷茶缸,有蛇皮袋里一个一个捡回来的易拉罐。

    “万爷爷。”于龙说,“您就是我们的家人。”

    万爷爷愣了一下。那个“愣”很轻,就是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然后他低下头,把搪瓷茶缸拿起来,转身去倒水。水壶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用手背在脸上快速蹭了一下。

    不是擦汗。

    林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图纸,但图纸拿反了。她没发现。

    系统响了——叮的一声,清脆,像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茶杯。

    完成“守护之心”任务——获得【底层民心·高级】技能熟练度+40%、现金奖励1000元、特殊奖励【万爷爷的哨子】。

    于龙低头一看,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伸手摸出来——一个铁哨子,旧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也褪色了,有点发白。他认得这个哨子。万爷爷以前拾荒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说遇到坏人可以吹,声音大,周围人都能听见。

    他把哨子握在手里。铁是凉的,但红绳是暖的。大概是万爷爷搁在口袋里捂了一天了。

    傍晚,夕阳从西边压下来,把整个工地染成一片橘红。那种红不艳,是旧照片的颜色,像在所有的东西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工人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地从楼里走出来,安全帽摘了夹在胳膊底下,头发全是湿的,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有人看见万爷爷,隔老远就喊了一声“万大爷”,万爷爷朝他们挥挥手,把暖水壶递过去。几个人围着倒水喝,咕咚咕咚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飘开。

    有个年轻工人喝完水抹了把嘴:“万大爷,您这茶比我媳妇泡的都香。”

    “那你媳妇泡的是啥。”

    “板蓝根。她说预防感冒。”

    一群人哄地笑了。万爷爷也笑,笑得咳嗽起来。

    于龙和林薇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这一切。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围墙根底下。

    “你的梦想,要实现了。”林薇说。她站得离于龙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胳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于龙摇了摇头。“是我们的梦想。”

    林薇没接话。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牵手,就是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勾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收紧。

    于龙没说话。他的手指也收紧了。

    远处,夕阳落在刚封顶的楼顶上,玻璃窗反射出一片碎金,亮得让人眯眼睛。工地上的笑声还没散,万爷爷坐在他的竹椅子上,搪瓷茶缸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栋楼,嘴里好像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是什么,但样子是高兴的。

    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很轻,但于龙听见了。

    于龙想,等福利院建好了,孩子们住进来,走廊里有人跑,画室里有人笑,院子里有人在秋千上荡来荡去——万爷爷的棚子大概还在,暖水壶还冒着热气,搪瓷茶缸还搁在竹椅子旁边。那时候他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大概就像今天这样吧——累,但是不空。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短信,不是微信,发件人显示:宋文斌。

    “于总,我是真心想帮那些孩子。明天能见一面吗?”

    于龙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宋文斌的手他握过——粗糙,暖和,硬茧。真视之眼没有响。但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刺,不深,但拔不出来。

    小心那个从山上来的人。

    送纸条的人是谁?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纸条上的内容的?如果他真的只是好意提醒,为什么要藏着自己的名字?如果他是想挑拨——那他的目标到底是宋文斌,还是于龙自己?

    “怎么了?”林薇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宋文斌约明天见。”于龙把手机收起来,“明天,我让他来基金会。”

    林薇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她看了一眼于龙的口袋——那个铁哨子的红绳露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把那截绳子往里掖了掖。

    “走吧。”于龙说,“天黑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万爷爷还在工地上。他把蛇皮袋扎好口,靠在棚子边上,然后拿起一个手电筒,沿着围墙慢慢走。那是他在巡逻。每天晚上都这样,林薇告诉过于龙——万爷爷说工地晚上没人看着不放心,自己弄了个手电筒,九点转一圈,半夜两点再转一圈。谁都劝不住。

    手电筒的光柱在围墙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光很弱,但一直在动。像一个老星星,不肯落下。

    于龙把那个铁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声音尖利,像一只鸟划开了傍晚的空气。万爷爷回过头,看见是他们,举起手电筒晃了晃。光柱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林薇忍不住笑出来。“你吓他一跳。”

    “就是让他知道,有人听见他。”于龙把哨子收好。

    两人走出工地大门。身后传来万爷爷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喊山:“慢走啊——明天我还在这儿——”

    明天。明天宋文斌会来。明天那个从山上来的人会坐在他对面,说出他为那些孩子做的事——八年的山路,磨穿了不知道多少双鞋,最远的上学路要走八里,那个数字不是数字,是实打实的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于龙把铁哨子在口袋里握紧。铁皮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能听出来。不是用系统听——是用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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