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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两个人各坐在一张病床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可那一米多远的距离在刘安佑的感觉里,简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的屁股只挨着床沿三分之一,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天花板太刻意,看地板太消极,看窗户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最后只好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又重又响,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擂一面破鼓。

    他怀疑周芳瑾也能听见。

    她坐在对面的床上,和他一样只占了床沿的一小块地方。

    她的病号服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几道被自己指甲抓出来的红痕,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鲜艳了,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三片细长的花瓣落在皮肤上。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被泪水和汗水浸过之后又半干了,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怯懦的触角。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而刘安佑的脑子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问她刚才为什么那样?

    他应该告诉她警察已经走了暂时不会再来了?

    他应该……

    他其实什么都不应该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想让她走?为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熟。

    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刚才那几分钟多。

    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坐在教室前排的、成绩很好的、笑起来很亮的班长。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可刚才她崩溃的那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她抓着被子嘶吼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的样子,指甲划破自己皮肤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被钉子钉进了他的脑子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说法,说人在遇到极端情况的时候,大脑会分泌一种叫“情感劫持”的东西,让你在几秒钟之内做出平时根本不可能做出的决定。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科学解释,现在他觉得那是一种诅咒

    因为那种“劫持”过去了,剩下的就只有茫然和尴尬,还有一肚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语。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刘安佑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还卡着刚才哭喊的碎片。

    她低垂着眼睛没有看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刚才……谢谢你了。”

    “但是……”

    她停住了。

    刘安佑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听见那个“但是”像一把小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周芳瑾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带着泪痕的红,但那双眼睛里的混乱已经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刘安佑觉得不安,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虚假的宁静,你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浪在酝酿。

    “但是,”

    “你没必要管我。”

    刘安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真的。”

    “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抱我到医院、帮我躲过那些人……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了。剩下的……”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针头扎过的青痕。

    “剩下的我一个人就行。让他们把我抓去吧。”

    刘安佑愣住了。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张病床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背上有一片青色的淤痕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不像一个能说出“让他们把我抓去吧”这种话的人。

    可她就是这样说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

    刘安佑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像是一团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猛地冲了出来。

    “你不可能做那种事情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的铁架,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两步之外,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呼吸变得有点急促,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不可能……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炸死十七个警察。上次学校食堂的阿姨杀鱼你都不敢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替她辩护。

    而他用的是一个荒诞的理由来替她辩护,而这个理由弱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杀鱼和杀人能一样吗?

    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清白的理由,除了……

    除了他“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

    像一个小丑,站在舞台上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可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坐了回去。

    床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嘲笑。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什么?他只是想帮她?可他拿什么帮?他连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都不知道。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让人烦躁却又说不上来的频率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黄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地、慢慢地浮动。

    周芳瑾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停顿。

    她把病号服的领口拢了拢然后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真的很感谢你,刘安佑同学。”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刘安佑坐在床上,看着她迈出那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病号服宽宽地罩在身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袍子。

    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翘起来,被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暖融融的,从教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把模拟卷放在他桌上,指尖带着点凉意,对他说“刘安佑,你的卷子,老师让我给你”。

    他当时低着头“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

    他听见她转身走回座位的脚步声,哒、哒、哒,轻快的,像某种小动物踩在落叶上。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的,校服后背洗得有点发白,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上课,考试,毕业,各奔东西。她会去很好的大学,遇见更优秀的人。

    而他会把这份喜欢,那份浅薄的、不敢说出口的、只存在于草稿纸涂鸦里的喜欢慢慢变成很多年后偶尔想起来会轻轻笑一下的回忆。

    可她现在要走出去了。

    走出那扇门,走进外面那个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她的世界。

    警察、爆炸,那些东西像一头巨大的、看不见形状的怪物,张着嘴等在门外。

    她走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可她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

    金属的触感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刘安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模糊的。

    碎片一样的。

    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卡了壳,胶片在镜头前疯狂地旋转,偶尔有一帧画面定格下来

    冷白色的光,盔甲碰撞的声音,有人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还有更早的、更模糊的:一个女人站在楼顶,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

    可那个声音留了下来。

    “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谁的声音?他不知道。

    可那个声音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的东西。

    他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

    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初三那年,班里有个男生被高年级的人堵在厕所里要钱。

    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那个男生在哭,小声地、压抑地哭泣,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站在厕所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可他没有推。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怕里面的人听见他在外面一样。

    他走了。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

    听说被打了好几次,家里实在受不了,就搬走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推开门了呢?如果我当时喊一声“老师来了”呢?如果……如果他做了哪怕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呢?

    那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因为那天他没有推那扇门。

    可现在……现在又有一扇门在他面前了。

    周芳瑾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冰冷的的光带。

    那道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他忽然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加焦急,后腰甚至都撞在床头柜的角上,柜子上的塑料水杯晃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没有管。

    他两步跨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哪来的力气,哪来的理由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凉得他指尖一颤。

    周芳瑾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走廊里的白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浸在冰冷的白色里,一半留在病房暖黄的灯光中。

    刘安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肩膀,那种颤抖像一条沿着骨头爬行的虫子,细细密密地、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黏糊糊的,贴在她冰凉的手腕上,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他没松手。

    他看着她。

    他的喉咙发干,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粗粝的毛边。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会帮你。”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芳瑾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暖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瞳孔微微放大,像两个小小的、安静的湖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刘安佑的手还在颤抖。

    他感觉到了自己掌心的汗液,感觉到了她手腕上微弱的脉搏,像一只怯生生的鸟在试探着拍打翅膀。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白光还在一点一点地变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还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声,听见远处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听见风吹过窗外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可他的眼睛只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我不认识那些警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认识你。”

    “我认识坐在教室前排的你。我认识收作业的时候会轻轻敲我桌子的你。我认识递模拟卷的时候会笑着说‘不错呀’的你。我认识……我认识那个借我橡皮、帮我捡笔、在运动会接力掉了棒之后蹲在跑道边上哭的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你……都是真的。”

    周芳瑾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轻轻地、轻轻地扑动了一下。

    刘安佑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可她手腕上的脉搏还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安静而固执。

    他把那只手慢慢拉了回来。

    “留下来吧。”

    “至少……至少等我把事情弄清楚。至少等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至少等我弄明白我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红。

    太傻了,太蠢了。

    这种话说出来跟初中生写的情书有什么区别?

    什么“弄明白我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你走”

    他连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周芳瑾没有笑。

    她看着他。

    走廊里的白光还在地板上铺着,像一道安静的河。

    而她站在那道河的边上,手腕还被他握着。

    她没有抽回去。

    过了很久久到刘安佑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她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你这个人,”

    “真的很奇怪呢。”

    刘安佑愣了一秒。

    “……啊?”

    “我说你奇怪。”她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当作没看见的。可你……”

    她没有说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被他握着的手腕。

    他的手指还圈在那里,力道不大,松松的,只要她想抽就能抽开。

    可她没抽回。

    “……可你抓着我不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刘安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感觉到她手腕上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着他的心跳,像是两个不同频率的节拍器在慢慢地、慢慢地找同一个节奏。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那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他甚至不确定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可那句话里有一种温度,一种让他觉得

    觉得他现在的选择是对的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如果他现在松手,如果他现在让她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他会后悔。

    他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如果我当时做了什么呢?

    他不想再问那个问题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腕。没有很用力,只是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告诉她:我还在。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但我不会松手的。”

    周芳瑾看了他很久。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走廊里的白光还在地板上铺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傍晚的金色光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沉甸甸的暮色。

    她终于动了一下。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你真是个怪人。”

    她又说了一遍。

    而刘安佑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凉意。

    他看着她。

    她站在病床和门之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可她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很笨拙的、不太好看的弧度,“我知道。”

    周芳瑾看着他。

    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在她的眼睛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床边,坐了下去。

    床垫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空。

    刘安佑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回去还是该站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侧影,看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看着那道走廊里的白光慢慢地缩回去

    因为门在没有人碰的情况下,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日光灯还在响,窗外有风,远处有隐约的汽车声。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隔着一层迷雾。

    刘安佑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膝盖还有点软,心跳还是很快,可那种慌乱已经退下去了一点。

    像退潮一样,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几枚被冲上来的贝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饿不饿?”

    周芳瑾转过头来看他。她的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我说,”刘安佑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饿不饿?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你刚才……哭那么久,肯定消耗了不少体力。”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哭那么久”“消耗体力”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这种话说出来跟安慰幼儿园小朋友有什么区别?

    可周芳瑾看着他。

    一点亮光在她的眼睛里

    “……好。”她说。

    刘安佑愣住了。

    “好?”

    “嗯。”她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有点闷,“……我想吃关东煮。萝卜。要煮得很烂的那种。”

    刘安佑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急,差点被床脚的铁架绊了一下。

    他扶着墙稳住身体,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轻笑。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那个笑就没了。

    他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咔嗒。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白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握住她手腕的手。

    掌心还有一点潮湿,指尖还有一点凉意。

    他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朝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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