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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晌午,山寨里渐渐传开一个秘密。

    刘体纯安排两名心腹亲兵。

    在聚义厅外值守时故意争执,隐约传出“胡三临死前吐了个名字……

    “竟是他?”

    “亨帅下令,先不动他,等他自投罗网”的话。

    这些话被路过的伙房杂役和哨卒听到,消息迅速蔓延。

    士卒与杂役都在私下议论,猜测内应是谁。

    午后,李来亨召集所有把总以上头目到校场,脸色沉郁:

    “昨夜之事,大家都清楚。胡三不是唯一的内应,他临死前招供了另一个人,就在我们当中。”

    校场上一片哗然,众头目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李来亨抬手示意安静: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从今往后,由刘体纯全权暗查,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听、行动。”

    “查清之前,各营照常操练巡防,但无我的手令,不准私自调兵”

    “不准单独接触后山库房与军械库。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遵令!”

    众头目齐声应和,语气里多了几分拘谨与审视。

    散会后,山寨气氛愈发诡异。

    弟兄们不再勾肩搭背说笑,彼此对视时,都带着几分提防。

    郝摇旗性子急躁,在校场上踢飞一块石头,骂道:

    “直娘贼!敢吃里扒外背叛弟兄,让老子查到,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刘体纯暗中展开侦查,增派可信老卒,盯紧几个重点人物。

    负责军械库修缮的王栓子,常年接触火器;

    管匠作坊的冯铁头,曾与胡三私下接触;

    还有党守素手下两名哨长,与胡三自幼相识,过往甚密。

    ...

    很快,变故发生在次日清晨。

    东寨墙三处哨位,士卒换岗时被发现昏厥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显然中了毒。

    紧接着,马夫慌慌张张来报,后寨马厩里十数匹战马倒地抽搐,饮水槽边有可疑白色粉屑。

    未及详查,后寨士卒棚区又传来消息,数十名士卒早饭后腹痛、呕吐、浑身无力,严重者已陷入昏迷。

    “是有人下毒!”

    刘体纯脸色铁青。

    “看来,这人是狗急跳墙了,他是想制造混乱、动摇军心!”

    李来亨当即下令:

    “立刻封锁所有水井水源,检查粮仓伙房食材;传老郎中去后寨诊治;”

    “将中毒士卒集中隔离,安排专人看守;”

    “所有头目亲兵,暂时只用前寨确认安全的水源,不准私自饮用其他水源!”

    命令传开,山寨陷入紧张肃杀之中。

    ...

    士卒们各司其职,封锁水源、检查食材。

    护送伤员,整个山寨都笼罩在恐慌与戒备里。

    不多时,寨子里的老郎中匆匆赶来,查验了中毒士卒。

    又捻起一点饮水槽边的粉屑轻嗅,指尖比平日多停顿了半息,神色与寻常诊病时无异。

    他躬身对李来亨道:

    “亨帅,万幸不是剧毒。这毒物是巴豆混了少量曼陀罗花粉。”

    “剂量极准,能让人失力却不致死;”

    “战马那边剂量稍重,是想让战马失去战力。这般配比,需精通药理,寻常人做不到。”

    说罢,他抬手拂去药箱边缘浮尘。

    “精准控量,分散投毒,哨位、战马、士卒饮食都有下手。”

    李来亨眼神冰冷。

    “这内奸熟悉山寨运作与药材特性,胡三只是棋子,他才是心腹大患。”

    刘体纯沉吟:

    “亨帅,曹七掌管巡哨与部分后勤,能自由出入哨位、马厩、伙房,有投毒便利。”

    “而且我查到,他近日与冯铁头在匠作坊密谈过,具体内容不明。”

    “仅凭曹七,做不到精准控量。”

    李来亨摇头。

    “曼陀罗与巴豆的配比极苛刻,稍有偏差便是剧毒。”

    “曹七出身行伍,不懂药理,他动手,必定有懂药理的人配合,内应恐怕不止一人。”

    当夜,李来亨与刘体纯、郝摇旗、党守素在聚义厅密议,定下计策:

    放松对王栓子所在石屋的警戒,只留两名看似松懈的老卒看守;

    同时让老卒散布风声,说王栓子愿戴罪立功。

    答应指认同伙,李来亨明日便提审他,引诱内奸出手。

    ...

    子夜时分,夜色最深、雾霭最浓。

    山寨士卒大多歇息,只剩零星哨位亮着灯火。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潜近石屋,身形矫健,脚步轻盈。

    黑影极为谨慎,在灌木丛中潜伏良久,确认看守松懈、石屋无异常后。

    才猫着腰向窗口摸去,手中握着短刀,显然是想杀人灭口。

    “曹七!还想走?”

    一声断喝响起,党守素带着亲兵从侧翼掩杀而出。

    刘体纯早已将对曹七的怀疑告知他,党守素主动请命埋伏在此。

    曹七见状大惊,随即镇定下来,挥刀向亲兵砍去,想要突围。

    就在曹七与亲兵缠斗时,李来亨与郝摇旗带人立刻出现了

    马上合围,将他困在中间。

    曹七虽悍勇,但寡不敌众,身上很快被砍中数刀,鲜血淋漓,渐渐体力不支。

    见脱身无望,曹七惨然一笑,猛地低头便要咬向衣领——那里藏着剧毒。

    刘体纯快步上前,扣住他的下颌猛地一卸,“咔嚓”一声轻响,曹七无法咬动衣领。

    但他口角还是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早已将剧毒藏在牙缝里,咬破便即刻毙命。

    “衣领、牙缝都藏毒,倒是条死士。”

    李来亨蹲下身,查看完尸体开口。

    “曹七掌管巡哨后勤,能投毒,但精准控量绝非他所能,他背后一定有懂药理的同党。”

    众人点头,都清楚那个懂药理的内奸,依然还藏在暗处。

    李来亨眉头深皱,还未来得及深究。

    突然山下急报传来——清军大股部队再次潜至山脚,多路并进,准备强攻。

    聚义厅内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郝摇旗拍着桌子怒喝:

    “直娘贼!他们才大败而归,怎么敢这么快再来?这是不死心吗?”

    刘体纯也面露疑惑:

    “兴山地势险要,他们前天才损兵折将,按说该休整许久,这才多久,为何这般急切?”

    党守素沉声道:“莫非是有恃无恐,或是另有图谋?”

    李来亨眼神一凛:

    “摇旗,你带敢死队守北寨墙,破损处是重中之重。”

    “体纯,留少量人手继续暗查,其余人全部上西寨门。”

    “守素,安抚中毒弟兄,组织杂役运送滚石擂木。”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袁宗第。

    “袁叔——”

    袁宗第不等他说完便一拱手:

    “中军策应交给我。”

    “好!”李来亨重重点头。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转身冲出聚义厅,脚步声急促而决绝。

    ...

    郝摇旗他抄起那柄厚重的大刀,铁甲哗啦作响,头也不回地朝北寨墙方向冲去。

    “弟兄们,跟我上!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疲乏的忠贞营将士抓起手边的兵刃,跑向各自的防区。

    寨墙上人影奔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被推至垛口。

    清军的攻势毫无试探,一上来便是全力猛扑。

    黑压压的兵潮涌向山脚,旋即分成数股,扑向寨墙各处。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密集,如同飞蝗过境叮叮当当钉在木盾与土墙上。

    间或传来中箭者的闷哼。

    数十架云梯几乎同时架上了墙头,包着铁皮的顶端重重扣入垛口。

    下方的清军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开始向上蚁附。

    最吃紧的仍是北寨墙。

    前天的破损处未来得及完全修复,只用巨木和沙袋草草堵上。

    此处承受的压力也最大,绿营兵中的精锐披双层甲,悍不畏死。

    顺着三四架云梯舍命攀爬。

    守军的长矛从缝隙中狠戳,掀翻云梯,滚下巨石。

    但清军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立刻补上一批。

    破损处的沙袋被刀斧劈开,麻袋里的土石簌簌流泻,缺口在一点点扩大。

    郝摇旗像一头暴怒的熊罴,在缺口处来回冲杀。

    大刀挥过,便是残肢断臂飞起。鲜血糊住了他的铁甲前襟。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一名清军把总模样的悍卒趁乱跃上缺口,刀光直劈郝摇旗面门。

    郝摇旗不闪不避,大刀横抡。

    “铛”一声巨响,竟将那把总连人带刀砸得倒飞下寨墙。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沫,朝下吼道:

    “还有谁?!”

    但情势并未好转。

    晨间中毒的士卒被安置在后寨,原本守在此处的兵力便少了近三成。

    轮换上来的人对防务不够熟稔,配合生疏。

    更麻烦的是,昨夜被毒倒的战马尚有十余匹未能恢复,影响了机动支援。

    北寨门的门闩在连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垣上的裂缝如蛛网蔓延,碎石不断崩落。

    ...

    李来亨亲至北墙督战,连发三箭,三名即将登顶的清军应声栽落。

    他眉头却越锁越紧。

    清军主帅张尚用兵老辣,这不顾伤亡的强攻,正是看准山寨内乱初定、人心疲惫。

    再耗下去,寨墙必破。

    就在这时,一阵迥异于战场喧嚣的声响,从山寨内部、西侧寨门方向炸开。

    砰砰砰!砰砰!

    声音清脆,急促,极有节奏。

    寨墙上下的注意力都被拽了过去。

    约两百名士卒从前寨独立营区快速涌出,在西寨门内迅速列队。

    这几日,山寨兄弟都认识这些人。

    这些都是袁宗弟带来的护卫。

    他们常见这人在营区进出,只当是袁将军的寻常护卫。

    此刻才看清,他们手中火枪截然不同:

    枪身更长,机括精巧,乌光冷冽——是燧发枪。

    为首指挥的,正是袁宗第。

    他这些年和邓名配合作战,听得邓名最多的口头禅便是“时代变了”。

    邓名力主精练火器,革新战法,用火器部队往往百战百胜。

    袁宗第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亲眼见识过燧发枪阵的威力后。

    便将自己麾下他的贴身护卫队逐步改编,苦练火器战术。

    加上从邓名那里讨要了两百杆燧发枪。

    组成了一个燧发枪队。

    此刻山寨危殆,正是检验新战法的时机。

    “开西寨门!”

    袁宗第命令干脆。

    “枪队前出列阵!三轮齐射后,向东北横扫敌左翼!”

    他随即转向另一侧待命的百骑精兵,那队人马独立驻扎数日,从未卷入寨中是非。

    “骑兵队,听令侧击!”

    西寨门拉开一道缝隙。

    燧发枪队鱼贯而出,前三排在寨门外三十步列成横队,后排据住矮墙鹿砦。

    百骑精兵控马掩于门后,刀枪出鞘。

    正猛攻北墙与正面的清军,侧翼已完全暴露。

    “放!”

    袁宗第挥手下令。

    第一排枪口喷出火光浓烟,铅弹横扫清军侧后。

    惨叫声炸起,攀爬云梯与墙下的绿营兵成片倒下。

    射击几乎无停。第一排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击发,第三排再接上。

    三轮齐射,弹如泼雨。

    清军左翼弓手、刀盾兵与督战军官遭毁灭打击,阵型被撕开血肉缺口。

    “是袁爷的人!他们的火器竟这般厉害!”

    寨墙守军中响起惊呼。

    许多人此刻才意识到,那支安静驻扎的队伍手握雷霆手段。

    清脆密集的枪声,比任何战鼓都更提振士气。

    枪声暂歇的瞬间,袁宗第战刀指向溃乱的清军左翼:“骑兵队,冲!”

    西寨门轰然洞开。

    百余骑兵如离弦之箭奔涌而出,马蹄踏烟,径直撞入已被打懵的敌阵侧翼。

    马刀挥舞,血肉横飞,混乱阵型被彻底冲散。

    “开北门!全军反击!”

    李来亨抓住战机,战刀前指,声震全场。

    “郝摇旗,带你的人冲出去!与袁叔合击!”

    北寨门处,郝摇旗狂吼一声,率浴血敢死队撞开大门,如决堤洪水杀向正面之敌。

    东寨门守军同时冲出策应。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袁宗第的燧发枪队完成齐射后,以严整队形向东北稳步推进,轮番射击持续不断。

    绿营兵何曾见过这等火器?

    他们虽然晓得这群土匪流贼前几日得了军械和火器。

    但是想必操练也需要时间。

    但是完全没预料到有袁宗弟和他带来的火器部队如此厉害。

    哪怕是火绳枪他们也不怕。

    他们惯用的火绳枪发射缓慢,烟雾浓重,装填漫长。

    眼前这些燧发枪却无需火绳,抬手便射,射速快,精度高,专打军官旗手。

    清军指挥开始失灵。

    正面攻寨部队闻听侧后诡异枪声与同袍惨嚎,军心大乱。

    攀爬士卒回头张望,攻势为之一滞。

    郝摇旗敢死队如烧红尖刀,切入清军前队混乱阵型。

    东寨门侧击更添压力。

    清军从狂攻陷入三面受敌,尤其侧翼那无法抵挡的燧发枪弹雨,彻底摧毁战斗意志。

    不知谁先发喊,丢下兵器向后逃去。

    督战队连斩数人,亦无法遏止溃势。

    李来亨见机,喝令寨墙所有弓弩集中射击溃逃之敌。

    箭雨泼洒,败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袁宗第麾下骑兵纵横冲杀,不断切割驱赶逃散清军,扩大战果。

    见清军已全面溃退,袁宗第抬手制止枪队与骑兵深追。

    他策马至李来亨与郝摇旗身旁,甲胄染尘,神色沉稳:“亨帅,追否?”

    李来亨望漫山遍野溃退青影,摇头:

    “穷寇莫追,山深林密,恐有埋伏。张尚用兵谨慎,败退必有断后。收拾战场,救治伤员要紧。”

    鸣金声起,忠贞营将士停步收兵,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欢呼声里,掺杂着失去同袍的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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