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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宁城的雨,下了整整两日。

    雨势不大,却绵绵密密,像一张湿冷的网,罩在城头、街巷、府衙和每个人心上。

    檐沟里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响,却烦人得很。堂中朝臣跪坐、站立,衣角被潮气浸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霉味。

    府衙临时改成的行宫里,朱由榔坐在上首。

    案上摆着三份奏议。

    第一份,走海路,投郑成功。

    第二份,南下交趾。

    第三份,西入滇黔,依孙可望。

    三份纸,三条路。

    看着都有字,细想全是坑。

    朱由榔盯着那三份奏议,眼神发直,半晌没有开口。

    自肇庆逃到梧州,又从梧州逃到南宁,这一路上,他听过太多“暂避兵锋”“以待天时”“徐图恢复”的好话。

    可每一次好话说完,身边的人就少一批,兵也少一批,粮也少一批。

    如今再看这些话,朱由榔只觉得每个字背后都藏着刀。

    王坤先开口。

    他声音尖细,却故意压得庄重:“陛下,海上郑氏奉我正朔已久。郑成功年少有为,金厦尚有舟师,若圣驾移驻海滨,仍可号召东南义士。海路虽险,却有转圜之机。”

    话说得很好听。

    可堂中无人立刻附和。

    瞿式耜坐在一旁,眉头早已压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王坤,冷声问:“海上?”

    王坤转头:“瞿公有何高见?”

    瞿式耜道:“从南宁到海边,夏军不拦?卢象升、孙传庭都是死人?郑成功眼下守金门,自顾尚且艰难,拿什么奉驾?”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再说,郑氏父子已裂。郑芝龙在北京求活,郑成功抗夏未稳。陛下去了,是奉驾,还是押驾?”

    这句话一出,堂中不少人脸色微变。

    押驾二字,太刺耳。

    王坤脸色一沉:“瞿公何必专挑坏处说?如今国难当头,正该振作人心。”

    瞿式耜看着他,回了一句:“国事若只挑好话说,大明也不至于到今日。”

    堂上一静。

    王坤被堵得脸皮抽动,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朱由榔手指在案上摸了摸,像是在找茶盏。

    小太监赶紧弯腰递上来。

    茶已经凉了。

    朱由榔接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不是不知道海路危险。

    郑成功名义上还奉永历,可如今谁都知道,海上郑氏自成一体。郑成功能抗大夏,靠的是金门、厦门、水师、海商和郑家旧部。

    他若去了海上,未必还能当皇帝。

    也许只是郑成功手中一面可以拿出来招兵、收税、号令海商的旗。

    想到这里,朱由榔心里发寒。

    第二份奏议,是南下交趾。

    这份奏议是陈邦傅一党递上来的,辞藻写得很客气,说交趾旧为藩属,山川险阻,土俗虽异,却可暂避兵锋,待天下有变,再图恢复。

    话听着像人话。

    可在座之人,没有几个是真糊涂。

    属国这种东西,强时叫臣,弱时叫邻,亡时就叫贼。

    大明强盛时,交趾自然称臣纳贡。

    可眼下永历朝廷连南宁都守不住,朱由榔若真逃到交趾境内,对方还会把他当大明天子,还是当一件能向大夏邀功请赏的礼物?

    大夏若压到边境,交趾王递上一个朱由榔,换几车火枪、几箱银子、一张封敕,划算得很。

    何况朱由榔真出了国门,连最后一点“中原正统”的架子也没了。

    堵胤锡捧着笏板,上前一步。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陛下,交趾不可去。彼处风土异,语言不通,臣民隔绝。若交趾王礼遇尚罢,若其生出异心,将圣驾转献夏朝,陛下便连归路也无。”

    朱由榔听得背后发凉。

    他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交趾。

    而是第三条路。

    西入滇黔,依孙可望。

    孙可望已据昆明,开平滇军府,铸“平东通宝”,软禁南宁使节。

    嘴上还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经另起锅灶。

    让他朱由榔入滇,等于把自己送到孙可望案头。

    从皇帝到印匣子,中间只隔一段山路。

    朱由榔越想,脸色越难看。

    堂中沉默许久。

    吴贞毓始终没有说话。

    朱由榔终于看向他:“吴卿,你是首辅,此事当有定论。”

    这句话一落,堂中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到吴贞毓身上。

    吴贞毓头皮一紧。

    这不是问策。

    这是要他担责。

    先前严起恒、杨鼎和等人力阻封孙可望为王,他也跟着上过折。后来南宁弄出假秦王印,又改平辽王,事情已经烂成了一锅糊。

    如今若让他拍板西入滇黔,日后孙可望翻旧账,第一个清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首辅。

    可若不去,夏军逼近南宁,城中粮仓撑不了几日。

    卢象升不是马士英,不会被几句“宗社大义”糊住。

    吴贞毓嘴唇动了动,慢吞吞道:“陛下,事关宗社,臣以为仍需详议。可遣使探郑氏,亦可遣人赴滇,与孙可望议定迎驾章程,再择善而行。”

    王坤立刻瞪了他一眼。

    这话等于没说。

    探郑氏、议迎驾,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就是拖。

    陈邦傅低头喝茶,杯盖轻轻碰了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抢着说话。

    话说早了,错便早了。

    瞿式耜却忍不住了,冷冷看着吴贞毓:“详议?详议到夏军入城?”

    吴贞毓脸上挂不住:“瞿公难道要将陛下送入孙可望掌中?”

    瞿式耜道:“我不愿。”

    他抬头看向朱由榔,声音低沉。

    “可眼下,还有得选吗?”

    堂中气氛更冷。

    王坤急忙插话:“有!贺九仪尚有兵五千,诸镇仍可勤王。南宁未必不可守。”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堂中,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贺九仪将军……出营了。”

    堂上安静了一截。

    连檐沟滴水声都像是忽然变大了。

    朱由榔猛地站起:“出营?往哪儿?”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贺将军留书,说朝议迁延,兵无粮饷,不愿在南宁等死。他带五千精兵向西去了。营中只留老弱病卒三百余。”

    王坤险些把茶盏摔了。

    “反了!他这是拥兵自重!”

    没人应他。

    瞿式耜反倒没骂。

    他只是闭了闭眼。

    贺九仪带兵走,南宁最后一根撑门棍也没了。

    骂不骂,门都要倒。

    朱由榔手撑着案沿,半天没坐回去。

    五千兵。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那已经是南宁城里最后一支能拿得出手的兵。

    现在贺九仪走了,留下三百老弱病卒,难道让他们去挡卢象升的火炮和夏军步兵?

    小太监在旁边小声问:“陛下,要传旨追贺将军吗?”

    朱由榔看了他一眼。

    追?

    拿什么追?

    用礼部的印,还是用王坤的嘴?

    堂中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的脸色。

    这一路逃来,永历朝廷的圣旨越来越轻。

    以前圣旨发下去,地方官至少还要摆香案接旨。

    如今连手下将领都敢留书走人。

    朱由榔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他想骂贺九仪背主,想骂诸臣无能,想骂孙可望跋扈,想骂大夏逼人太甚。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骂完也没用。

    雨还在下。

    夏军还在逼近。

    南宁守不住。

    良久之后,朱由榔终于开口。

    声音又轻又哑。

    “备驾。”

    堂中众臣齐齐抬头。

    朱由榔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咽进肚子里。

    “西行。”

    两个字落下,整座堂上仿佛又冷了几分。

    王坤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叩首:“陛下圣明!暂避兵锋,正为宗社保存万一之机。奴婢这就去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

    瞿式耜脸色铁青,沉声道:“只收金册礼器?”

    王坤一愣:“瞿公何意?”

    瞿式耜盯着他:“粮呢?药呢?沿途船只呢?百官家眷如何编队?护卫谁统?若只顾金册礼器,半路一乱,陛下是不是又要换小船?”

    王坤脸色难看:“瞿公说话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瞿式耜冷笑,“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陛下换过几次船,王公公不记得了?”

    堂中不少人神色尴尬。

    朱由榔脸上也有些发烫。

    他当然记得。

    官船、民船、小船、破船,甚至还有雨棚漏水的渔船。

    皇帝的威仪,早被江风和雨水刮得所剩无几。

    陈邦傅这时才缓缓开口:“陛下,可先令内廷整备。臣等随后整理粮船、药材、车马。南宁城册、粮册、船册,由臣派人封存送交,以免城中乱兵趁机烧毁。”

    他说得恭顺。

    可堂中不少人都听得明白。

    封存送交?

    送给谁?

    送给永历朝廷,还是送给大夏?

    只是眼下没人有心力追问。

    朱由榔疲惫地点了点头:“照办。”

    命令一下,南宁城立刻乱了。

    内廷忙着装箱。

    金册、印信、礼器、玉带、冠服,一件件被翻出来,裹上油布,塞进木箱。

    官员忙着找骡马、找轿夫、找家眷。

    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有人骂娘,有人脱了甲就跑。

    百姓闭门不出,只从门缝里看着街上乱成一团。

    雨水打在灯笼上,火光摇摇晃晃。

    南门外三十里,卢象升的前锋已经到了。

    夏军没有急攻。

    他们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驿道口、庙墙和茶棚边。

    “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

    “守仓有功者赏。”

    “烧账抢粮者斩。”

    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短纸。

    “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

    名单上写着年月、人名、银数、所求之事。

    南宁城里看到名单的人,表情都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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