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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口外有动静。”

    锦衣卫外勤把望远镜递上来,脸上还沾着泥。

    李定国接过,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山口外,十几骑萨法维斥候慢悠悠绕着坡走。最前头那人手里挑着一截布,布料已经被血泡硬了,上面还能看见大夏使节衣袍的暗纹。

    那人不靠近。

    就那么晃。

    晃给外堡里所有人看。

    滩头上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土库曼骑兵,眼睛一下红了。

    几个头人几乎同时跪下。

    “大帅,给我三百骑。”

    “他们人不多,咬住就行。”

    “再晚,使者真要死在山里。”

    李定国没说话。

    他看着那截染血衣角,胸口也堵。

    人是大夏的人。

    被剃发,被游街,被拖着羞辱。

    换谁都压不住火。

    可他更清楚,对面要的就是这个火。

    离开外堡,离开水井,离开炮位,追进山口。

    然后被红头骑兵拖着跑,跑到没水,跑到队形散,跑到火炮跟不上。

    到那时候,别说救三个人,前锋都得丢在山里。

    “传令。”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

    “全军原地构筑阵地。任何人不得越过三号水井。”

    几个头人猛地抬头。

    有人没忍住:“大帅,几百骑而已。”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

    那人咬牙,又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可帐外已经有声音压不住。

    “昨日让我们上泥滩送死,今日又不敢追。”

    “汉军炮火那么厉害,还怕几百红头骑?”

    “使者是他们的人,命倒像是我们的命。”

    声音不大。

    但李定国听见了。

    孙传庭也听见了。

    孙传庭眉头皱起,低声道:“要不要解释?”

    “解释没用。”

    李定国把马鞭往外堡前一指。

    “让他们看。”

    工兵连夜动了起来。

    外堡前方三百步,拒马一架架钉下去,鹿角木斜插,浅壕挖得不深,却刚好能绊住马腿。

    水井边堆起沙袋。

    火铳兵分三排,前排跪,后排立。

    轻炮推到两翼低坡后面,炮口不正对山口,反而斜斜卡住两边。

    弓骑被压在阵后,不许前出。

    仆从军看得一头雾水。

    有人嘀咕:“敌人在山口,炮却往两边摆,这不是打空地吗?”

    军法官走过去,只说一句:“闭嘴,看着。”

    天亮前,李定国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不是不困。

    是心里那根弦不敢松。

    对方敢把衣角送到山口,就说明主力不会太远。

    萨法维不是草原散骑。

    他们有边堡,有火器,有水源控制,也有能打硬仗的正规骑兵。

    昨日泥滩那一败,仆从军觉得丢脸。

    李定国觉得值。

    不疼一次,他们永远以为骑马冲上去就叫作战。

    清晨,山口外先起了一条灰线。

    接着是马蹄声。

    很密。

    越来越密。

    土库曼头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几百骑。

    山口后面,红色十二角帽一片片冒出来,像有人把血色铺在坡上。

    中央重骑压成楔形,前密后疏,骑枪平端。

    两翼轻骑散开,马速快得吓人,弓弦已经拉开。

    昨日还嚷着要追的几个小头人,喉咙全卡住了。

    李定国举起望远镜。

    “现在追?”

    没人接话。

    红头轻骑先动。

    他们不撞正面,贴着两翼游走,箭雨一波接一波往仆从军边缘砸。

    有乌兹别克百夫长被射得火起,抽刀就要带人冲出去。

    还没跑三步,军法官横枪拦住。

    “退回去。”

    “他们在射我们。”

    “退回去。”

    百夫长脸涨得通红:“你瞎了?”

    军法官直接拔刀,刀背拍在他胸甲上。

    “再往前一步,按违令。”

    百夫长牙都快咬碎,最后还是被部众拖回阵后。

    李定国没回头。

    他等的是中央。

    红头重骑已经提速。

    一百五十步。

    二百步。

    马蹄砸得地面发颤,前排骑枪像一堵铁刺压过来。

    仆从军有人下意识后退,被身后伍长一把拽住。

    “轻炮。”

    李定国抬手。

    第一轮炮响。

    霰弹横扫楔形前锋,最前排人马翻倒一片,红色帽子被掀得满地滚。

    可楔形没有散。

    后排顶上来。

    倒一排,补一排。

    他们硬吃着伤亡继续往前压。

    这一下,连满脸不服的土库曼头人都白了脸。

    草原上骑兵冲锋,前排一乱,后排多半就会犹豫。

    这些红头骑兵没有。

    他们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死了也要把后面的人送到拒马前。

    “一百步。”

    传令兵嗓子发紧。

    李定国的手没有放下。

    “火铳。”

    三段击开始。

    前排打完后撤,中排上前,后排装药。

    硝烟在拒马前滚成一片。

    战马被铳声惊得乱跳,冲锋速度一下降了下来。

    马速一慢,重骑就不再是铁锤。

    他们被挤在拒马和浅壕前,前面过不去,后面还在压。

    火铳手不用瞄太细,照着人马最密的地方打。

    红头骑兵成片倒下。

    有人跳下马,想拖开拒马。

    刚伸手,就被铳子打翻。

    有人举盾往前顶,脚踩进浅壕,整个人扑倒在鹿角木上。

    昨日还被边堡打得抬不起头的仆从军,全看傻了。

    李定国心里却没半点轻松。

    “看两翼。”

    果然,萨法维将领见正面撞不开,号角一变。

    两翼轻骑不再射扰,而是向外拉开,绕着低坡准备切后路。

    仆从军阵后立刻躁动。

    “他们要绕井。”

    “后路!”

    李定国冷声道:“轻炮,两翼。”

    斜摆的炮口终于有了用处。

    两侧低坡后,炮兵掀开伪装,霰弹贴着地面扫出去。

    正准备绕后的红头轻骑迎头撞上,马群当场被撕开。

    弓骑这才放出。

    不是追。

    只是在炮火间隙压上去,射完就退,把红头轻骑死死卡在水井外。

    几个头人这回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明白了。

    守水井,守阵地,守火炮射界。

    这比追上去砍几颗脑袋要命得多。

    红头骑兵第二次退开,又很快聚拢。

    第三次冲锋来得更狠。

    这回他们没有全线压上,而是盯着阵地中间一处拒马稀薄的缺口。

    那缺口看起来像昨夜没来得及补。

    几个萨法维精锐枪骑兵咬住机会,直接朝那边撞进来。

    仆从军有人急喊:“缺口!”

    李定国却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放。”

    前排火铳兵后退。

    缺口真的打开了。

    那队精锐枪骑兵冲进来十几丈,刚想扩大战果,两侧原本倒伏的拒马被绳索猛地拉起。

    后路断了。

    前方沙袋后,第二排火铳兵已经端平枪口。

    距离太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链甲上的泥。

    “打。”

    一轮齐射。

    冲进来的枪骑兵连人带马全被打翻。

    马摔在地上,铁蹄还在蹬,泥土被刨得乱飞。前头几个萨法维骑兵连叫都没叫出来,胸甲上全是弹孔,整个人被压在马身底下。

    后面两名还没死透,挣扎着想爬起来。

    刀盾兵冲上去,盾牌往下一压,膝盖顶住对方后背,三下两下就把人按住了。

    “绑了!”

    绳索一套,刀也踢开。

    缺口重新合上。

    倒伏的拒马被拉回原位,鹿角木重新卡死,火铳兵退回沙袋后面,装药的装药,换火绳的换火绳,没人敢乱动。

    仆从军阵后爆出一阵压抑的吼声。

    他们想冲出去追。

    真的想。

    昨日在泥滩上被炮打,被火绳枪压着抬不起头,死了那么多人,脸都丢到海里去了。刚才又被红头骑兵压得喘不过气,眼看对方终于退了,谁不想冲上去砍几颗脑袋?

    这口气憋得太久。

    憋到有人手都在抖。

    可军法官站在前面,刀没有收。

    那把刀就横在那里。

    谁越线,先砍谁。

    几个土库曼小头人咬着牙,眼睛盯着前方,马缰都快攥断了,最后还是没敢动。

    李定国也没有下令。

    他站在土墙缺口上,望远镜没放下,目光一直压着山口方向。

    现在追?

    追个屁。

    红头骑兵开始退。

    他们退得不乱,边退边收拢伤兵,还用轻骑掩护。受伤的马被拖走,倒地还活着的人被同伴拉上马背,轻骑在两翼来回穿插,弓箭还时不时朝阵前射两支。

    这支军队不好啃。

    李定国心里有数。

    若不是他提前守住外堡、水井和炮位,真让仆从军追进山口,今日死的就不止滩头那点人。

    这些红头骑兵不是散骑。

    他们会冲,会退,会诱,会补位,还知道死死盯水源和山口。

    打这种人,不能被火气牵着走。

    得稳住。

    就在这时,山坡上又出现了几骑。

    他们没有冲阵。

    只拖出一根木架。

    木架被两匹马拉着,咯吱咯吱在坡上停住。几名红头骑兵翻身下马,把木架往地上一插,又用绳子把上面的人拽直。

    木架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头皮上全是血痂,身上衣服破烂,胸前还能看见大夏使节的纹章。

    那纹章已经被撕坏了。

    可阵地里的人都认得。

    大夏的人。

    大夏的使者。

    仆从军阵地一下静了。

    刚才还憋着吼的人,全没声了。

    有个乌兹别克骑兵嘴里还咬着半截干饼,看到木架上那人,饼掉到泥里,他也没低头捡。

    红头骑兵中有人用蹩脚汉话喊:

    “日落前,不退兵,剜眼,斩首。”

    说完,刀尖在那使者脸侧一划。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木架上的人身体抽了一下,没叫出声。

    阵地里有人骂出声。

    “狗东西!”

    “放人!”

    “有本事下来打!”

    几个头人又跪下。

    “大帅,末将愿带死士。”

    “他们没剩多少人了,末将只要三百骑。”

    “这次不追远,只抢人。”

    “再等,他撑不到日落。”

    李定国握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他看见那名使者还活着。

    很虚。

    但活着。

    头还能动,嘴唇也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可只要活着,就还有救。

    李定国喉咙里像塞了块铁。

    他也想冲。

    真想。

    把那几个拿刀的红头骑兵剁了,把木架抢回来,把使者抬进军医帐里。

    可他不能。

    对方把人绑在山坡,就是要逼他乱。

    逼他派骑兵冲出去,逼他拆阵,逼他把水井和外堡让出来。

    只要大夏阵脚一动,山口后面必定还有骑兵等着。也许不止一队。也许水井外也有人埋着。红头骑兵刚才退得太整,整得不像败退,更像是把鱼钩重新甩了出来。

    使者是饵。

    这话难听。

    可战场上,难听的话往往是真的。

    李定国把望远镜放下。

    声音不高。

    “狙击手准备。”

    旁边锦衣卫外勤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去传令。

    “无人机起飞。”

    孙传庭看向他。

    李定国没有解释太多。

    现在每一句废话都耽误命。

    他盯着山坡,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红头骑兵敢把人拖出来,就说明他们觉得这个距离安全。

    他们觉得大夏只能冲。

    觉得骑兵不冲,就只能看着人死。

    开什么玩笑。

    大夏打到这里,靠的从来不只是马刀和胆子。

    “让火铳队不要乱动。”

    李定国继续下令。

    “炮兵不许开炮,谁敢误伤人质,本帅砍谁。”

    “刀盾兵压住前排,仆从军不得离阵。”

    “军医准备担架,绳索、木板都拿出来。”

    传令兵一路跑下去。

    阵地里很快动了起来。

    狙击手从沙袋后面爬到预设射位,枪口伸出一点,又很快缩回。锦衣卫外勤趴在地上,把测距镜架好,嘴里报数。

    “山坡,三百八十步。”

    “木架左侧两骑。”

    “右侧三骑。”

    “后坡有马影,看不清。”

    李定国听着,心里一点点把图拼起来。

    不能先打绑人的。

    先打拿刀的,万一人倒下去前砍一刀,使者就没了。

    得先看清绳结,木架,周围骑兵站位。

    无人机上去,看背面。

    若后坡藏人,先点掉指挥的。

    若绳子能打断,就打绳子。

    若不能,就用烟遮住,再派小队上去。

    可小队一动,红头骑兵一定冲。

    所以两翼炮位得先压住山口。

    这事不能急。

    急一下,人就没。

    几个头人还跪着。

    其中一个土库曼头人额头贴在泥里,声音发哑:“大帅,我们刚才不该乱说。可那是大夏使者,若死在我们眼前,部众心里过不去。”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

    “过不去,就睁大眼看着。”

    那头人抬头。

    李定国指着山坡。

    “看清楚,什么叫救人。不是吼两嗓子,带三百骑冲上去送死。”

    头人脸一红,没敢还嘴。

    孙传庭低声道:“对方可能还会加码。”

    “会。”

    李定国盯着那根木架。

    “他们等我们不动,就会再割,再喊,再拖时间。”

    “那名使者撑不了太久。”

    “所以要快。”

    李定国抬手,指向那根木架。

    “他们想让大夏乱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大夏怎么在万军眼皮底下救人。”

    片刻后,阵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嗡鸣声。

    一个黑点从沙袋后升起,贴着外堡残墙往上爬。

    李定国重新举起望远镜。

    “把山坡背面给我看清楚,尤其是木架后头。”

    锦衣卫外勤按着耳机,脸色一变。

    “大帅,后坡有人……”还有火油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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