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工匠争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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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牌挂在军工厂正门。
高压锅炉、炮管热处理和两条危险装配线全部停下。普通车床仍在低速运转，仓库与救护没有停。工匠把停工范围写得清楚，不是放火毁机，也不是整厂一走了之。
旧官带着匠籍名册赶来。
“这些人世代在籍，按班应役。朝廷供他们口粮，他们便该回机位。谁再聚众，按逃役拿人。”
工匠代表把另一叠记录放到桌上。
其中有人早已折银代役，有人按月领工钱，还有十几名是因新机器技能从民间招来，名字根本不在旧匠籍。危险新工与旧轮班被官署混在一处，遇到欠薪时又都被叫成应役。
事故死者的弟弟也在名册里。他指着兄长名字旁的一点墨，说旧官前日才补上“逃役”，仿佛死人没有来上工。医馆入院簿、夜班交接牌和抚恤申请都写着同一天，三份记录足以证明他当时就在锅炉旁。
旧官解释只是书吏误写。工匠代表没有因此要求整本匠籍作废，只把每个名字分成旧籍、现岗、欠薪、事故与是否自愿五栏。能证明服役关系的继续核，不能用一处错字把整厂都说成奴役，也不能用一处旧名把三个月工钱抹掉。
“匠籍不是一日便全没了。”陈阳说，“也不能拿一册旧名，让所有新岗位永远无偿。”
军需官急得拍桌。
西路弹料只够数日，南路迫击炮弹也在下降。若热处理线继续停，下一批炮管和零件都会延期。
“先复工，工钱以后补。”
工匠席上立刻有人冷笑。
“上次也是以后检修，后来锅炉炸了。”
陈阳没有用皇命强开机。
他把谈判桌分成十栏。
岗位、技能、工钱、期限、危险津贴、培训、维护、停机、补偿、保密与申诉。最后两项挤在同一张长纸上，却都必须逐条写。
岗位栏先写实际站位，不写祖籍和师门。期限栏必须有开始、复核和结束，不能只留“军情紧急”四字。培训要写谁教、学到何种程度、未通过考核能否拒绝独立上岗。维护则把每日点检、谁签字、发现裂纹后交给谁都列成动作。
事故家属盯住补偿栏。旧例只给一笔丧葬钱，新条款分成救治、停工收入、永久伤损、死亡抚恤和未成年子女生活费。领钱不等于承认事故无人有责，家属签收的是金额，不是放弃以后追查材料和指挥过失。
每名工匠先确认自己实际做什么。
会焊高压管的不等于会铸炮，会看仪表的不等于能独立检修。过去厂里常把一个“熟练匠”标签套在所有危险岗位上，缺人时便临时推过去。
岗位拆开后，军需官才发现停工的不只是讨钱。
部分线没有足够合格人手，即使强抓回去，也只能让不熟的人站在高压设备旁。
工匠首先要求补三个月欠薪。
财政表显示，全额立付会挤掉伤者补偿和安全改造。有人主张所有人同幅加薪，熟练匠却认为危险与培训责任不同；学徒则担心等级永远由师傅把持。
工匠内部也争了起来。
年轻学徒担心公开等级后，低档工钱会被永远压低。老匠则担心人人都报高档，有限银两最后变成谁嗓门大谁先拿。陈阳让他们把晋级办法也写出来：每月一次实作，一名同岗、一名异岗和一名安全员共同评定，结果可复看，师傅不得单独决定徒弟一生的价钱。
财政官把现银摆上桌，数目只够先发基本生活钱与事故补偿。欠薪余款若分两期，就必须封存相应国债款和下一批军需收入，不许只写“日后补发”。工匠接受分期，却要求一旦官署先给高级官员发赏银，欠薪自动提前到期。
最终等级不按出身和师承单定。
实际技能测试、岗位危险、培训他人的责任和夜班频率共同决定。学徒可以考试升档，师傅也须定期复核。欠薪先付最低生活部分，余款分两期，日期写入合同。
军需方提出保密。
图纸、材料配方、交付时间不得外泄，紧急战事可要求加班。工匠则要求紧急不能无限延长，连续工时、休息和加班工钱须有上限。
双方把冲突条款标红。
保密范围随后被拆成三层。枪炮尺寸与未公开配方不得外传；材料缺陷、伤亡和欠薪不得用保密遮住；普通工序若已用于培训，则不因换了主管便忽然成为机密。举报人可以把必要样品交给会验席，却不能把整套图纸带回私宅。
紧急加班也设两道钟。第一道钟只延长一班，厂长签字即可；超过一班，须写明战线缺口、预计结束日与替换人员。连续两次超时后必须换班，哪怕炮弹仍缺。若真到城门受攻，临时命令可以先下，二十四个时辰内仍要补齐记录。
保密不是不许举报材料不合格，停机也不是一人不高兴便封全厂。紧急加班可以启动，却须写明哪条战线、持续多久、谁批准。
新合同逐项形成。
工匠有接受培训、查看本岗安全规程、报告险情和独立停机的权利。停机后由另一组复核，不因结果证明无险便倒扣工钱。危险岗位有额外津贴，伤亡补偿不以家属放弃追责为条件。
工匠同样承担义务。
按规交接设备、记录材料批次、遵守明确保密范围、不得私带零件，不得故意用停机勒索与安全无关的私利。违约须给材料和申辩，不能由厂长一句不忠直接除名。
旧官仍不服。
“匠人今日能说不，明日人人都拿军需谈条件。”
陈阳指向北路回报。
“最缺向导时，拒绝效忠的猎户也能离开。能力越重要，越不能靠锁住人证明可靠。”
第一份合同没有立刻让所有线复工。
工匠代表要求先验高压设备和材料。军需仓送来一批新钢件，账上炉号齐全，外观也无裂。
两名工匠做了敲击、硬度和断口抽验。
其中一批混入了不合格材料。采购官说军情紧急，可先用在压力较低的位置，出了问题再换。
工匠拒收。
采购官提出把坏钢件切小，混进不承压的护板。验料组没有一口否决，先要求标出每件将去何处。抽切后发现其中两块连低压护板都易裂，剩余部分也只能用于不承受冲击的支架。用途被写死，仓门涂上另一种颜色，防止夜班误领。
一名老匠提醒，拒收会让前线少一批炮管。年轻工匠回答：“装上去炸膛，前线少的就不只是炮管。”这句话没有被当成口号，后面跟着断口图样、抽验数量和复验人的名字。
“合同刚写材料批次可核，第一批就让我们闭眼装？”
军需官看着倒计时，要求陈阳下令。
陈阳只问技术组：“能证明用在哪一处安全吗？”
无人能证明。
材料整批隔离，采购、验收和仓储分别查。复工因此又晚一日，西路弹料缺口没有消失。
工匠却在另一批合格材料上签字。
低风险车床线先复，独立锅炉线通过复核后再开，仍有疑点的高压线继续停。复工不是全厂齐鸣，而是每条安全线分别取得授权。
每条线门口都挂三色牌。绿牌表示材料与人手合格，黄牌表示限速、限时并须有人监看，红牌表示停机。牌由当班工匠和安全员共同翻转，军需官只能要求复核，不能自己摘下红牌。若两人意见相反，设备保持原状态，直到第三方到场。
第一条黄牌线开动半个时辰后温度上升过快。工匠立即停机，查出冷却水阀被锈屑卡住。因为停机权已经写明，没有人先争这是怠工还是抗命，维护组在一刻钟内接手。修好后那一刻钟停产也照样入账，没有从工钱里扣掉。
第一班结束，产量只有事故前的六成。
账房把六成拆给各条线：普通车床恢复八成，锅炉线四成，高压线仍是零。这样一来，前线看得见缺口究竟从哪里来，也能决定先省哪一种弹药。厂长不能把总数压成一句“工匠闹事”，工匠也不能把所有减产都推给坏材料。
军需官不满意，却拿到了能持续运行的六成，而不是靠抓人换来一夜满产、第二日再停。
合同还设申诉席。
工匠可以申诉欠薪、等级和停机处分，军需也可以申诉无安全依据的故意停线。申诉席不能替财政变出钱，也不能替技术人员判材料，只负责核程序和证据是否被听取。
申诉席第一次开门，便收了七件事。三件是欠薪月份不符，两件是学徒晋级，一件是采购员指控验料组故意拖延，最后一件来自工匠，称厂长以保密为由扣住事故记录。收件人只登记证据与请求，没有当场许诺谁赢。
事故记录当天先给家属看与死者有关的部分，配方页仍遮住。采购争议则另抽五件材料重验。制度没有把每场争执化成和气，却让争执不再只能靠停整座厂或抓走带头人解决。
会验材料、敢在最急时说不的工匠，第一次从被点名的役夫变成制度盟友。
停工牌没有被烧掉。
它与首批合同、风险单和复工会签一起封存，提醒所有人这六成产量是如何恢复的。
消息传到军属院，周氏正在替几户寡妇复算欠粮。
她看完合同，问唐婉：“工匠能用会不会做、做得安不安全来争工钱，女学为何只能听人说合不合风俗？”
“我们会算账、能认契、能查家里拿没拿到粮。”
“这些算不算用处？”
第二日，士绅把她推上县堂。
他们要当众证明，会打算盘的一个寡妇，不能证明女学值得花公费。
停工牌挂在军工厂正门。
高压锅炉、炮管热处理和两条危险装配线全部停下。普通车床仍在低速运转，仓库与救护没有停。工匠把停工范围写得清楚，不是放火毁机，也不是整厂一走了之。
旧官带着匠籍名册赶来。
“这些人世代在籍，按班应役。朝廷供他们口粮，他们便该回机位。谁再聚众，按逃役拿人。”
工匠代表把另一叠记录放到桌上。
其中有人早已折银代役，有人按月领工钱，还有十几名是因新机器技能从民间招来，名字根本不在旧匠籍。危险新工与旧轮班被官署混在一处，遇到欠薪时又都被叫成应役。
事故死者的弟弟也在名册里。他指着兄长名字旁的一点墨，说旧官前日才补上“逃役”，仿佛死人没有来上工。医馆入院簿、夜班交接牌和抚恤申请都写着同一天，三份记录足以证明他当时就在锅炉旁。
旧官解释只是书吏误写。工匠代表没有因此要求整本匠籍作废，只把每个名字分成旧籍、现岗、欠薪、事故与是否自愿五栏。能证明服役关系的继续核，不能用一处错字把整厂都说成奴役，也不能用一处旧名把三个月工钱抹掉。
“匠籍不是一日便全没了。”陈阳说，“也不能拿一册旧名，让所有新岗位永远无偿。”
军需官急得拍桌。
西路弹料只够数日，南路迫击炮弹也在下降。若热处理线继续停，下一批炮管和零件都会延期。
“先复工，工钱以后补。”
工匠席上立刻有人冷笑。
“上次也是以后检修，后来锅炉炸了。”
陈阳没有用皇命强开机。
他把谈判桌分成十栏。
岗位、技能、工钱、期限、危险津贴、培训、维护、停机、补偿、保密与申诉。最后两项挤在同一张长纸上，却都必须逐条写。
岗位栏先写实际站位，不写祖籍和师门。期限栏必须有开始、复核和结束，不能只留“军情紧急”四字。培训要写谁教、学到何种程度、未通过考核能否拒绝独立上岗。维护则把每日点检、谁签字、发现裂纹后交给谁都列成动作。
事故家属盯住补偿栏。旧例只给一笔丧葬钱，新条款分成救治、停工收入、永久伤损、死亡抚恤和未成年子女生活费。领钱不等于承认事故无人有责，家属签收的是金额，不是放弃以后追查材料和指挥过失。
每名工匠先确认自己实际做什么。
会焊高压管的不等于会铸炮，会看仪表的不等于能独立检修。过去厂里常把一个“熟练匠”标签套在所有危险岗位上，缺人时便临时推过去。
岗位拆开后，军需官才发现停工的不只是讨钱。
部分线没有足够合格人手，即使强抓回去，也只能让不熟的人站在高压设备旁。
工匠首先要求补三个月欠薪。
财政表显示，全额立付会挤掉伤者补偿和安全改造。有人主张所有人同幅加薪，熟练匠却认为危险与培训责任不同；学徒则担心等级永远由师傅把持。
工匠内部也争了起来。
年轻学徒担心公开等级后，低档工钱会被永远压低。老匠则担心人人都报高档，有限银两最后变成谁嗓门大谁先拿。陈阳让他们把晋级办法也写出来：每月一次实作，一名同岗、一名异岗和一名安全员共同评定，结果可复看，师傅不得单独决定徒弟一生的价钱。
财政官把现银摆上桌，数目只够先发基本生活钱与事故补偿。欠薪余款若分两期，就必须封存相应国债款和下一批军需收入，不许只写“日后补发”。工匠接受分期，却要求一旦官署先给高级官员发赏银，欠薪自动提前到期。
最终等级不按出身和师承单定。
实际技能测试、岗位危险、培训他人的责任和夜班频率共同决定。学徒可以考试升档，师傅也须定期复核。欠薪先付最低生活部分，余款分两期，日期写入合同。
军需方提出保密。
图纸、材料配方、交付时间不得外泄，紧急战事可要求加班。工匠则要求紧急不能无限延长，连续工时、休息和加班工钱须有上限。
双方把冲突条款标红。
保密范围随后被拆成三层。枪炮尺寸与未公开配方不得外传；材料缺陷、伤亡和欠薪不得用保密遮住；普通工序若已用于培训，则不因换了主管便忽然成为机密。举报人可以把必要样品交给会验席，却不能把整套图纸带回私宅。
紧急加班也设两道钟。第一道钟只延长一班，厂长签字即可；超过一班，须写明战线缺口、预计结束日与替换人员。连续两次超时后必须换班，哪怕炮弹仍缺。若真到城门受攻，临时命令可以先下，二十四个时辰内仍要补齐记录。
保密不是不许举报材料不合格，停机也不是一人不高兴便封全厂。紧急加班可以启动，却须写明哪条战线、持续多久、谁批准。
新合同逐项形成。
工匠有接受培训、查看本岗安全规程、报告险情和独立停机的权利。停机后由另一组复核，不因结果证明无险便倒扣工钱。危险岗位有额外津贴，伤亡补偿不以家属放弃追责为条件。
工匠同样承担义务。
按规交接设备、记录材料批次、遵守明确保密范围、不得私带零件，不得故意用停机勒索与安全无关的私利。违约须给材料和申辩，不能由厂长一句不忠直接除名。
旧官仍不服。
“匠人今日能说不，明日人人都拿军需谈条件。”
陈阳指向北路回报。
“最缺向导时，拒绝效忠的猎户也能离开。能力越重要，越不能靠锁住人证明可靠。”
第一份合同没有立刻让所有线复工。
工匠代表要求先验高压设备和材料。军需仓送来一批新钢件，账上炉号齐全，外观也无裂。
两名工匠做了敲击、硬度和断口抽验。
其中一批混入了不合格材料。采购官说军情紧急，可先用在压力较低的位置，出了问题再换。
工匠拒收。
采购官提出把坏钢件切小，混进不承压的护板。验料组没有一口否决，先要求标出每件将去何处。抽切后发现其中两块连低压护板都易裂，剩余部分也只能用于不承受冲击的支架。用途被写死，仓门涂上另一种颜色，防止夜班误领。
一名老匠提醒，拒收会让前线少一批炮管。年轻工匠回答：“装上去炸膛，前线少的就不只是炮管。”这句话没有被当成口号，后面跟着断口图样、抽验数量和复验人的名字。
“合同刚写材料批次可核，第一批就让我们闭眼装？”
军需官看着倒计时，要求陈阳下令。
陈阳只问技术组：“能证明用在哪一处安全吗？”
无人能证明。
材料整批隔离，采购、验收和仓储分别查。复工因此又晚一日，西路弹料缺口没有消失。
工匠却在另一批合格材料上签字。
低风险车床线先复，独立锅炉线通过复核后再开，仍有疑点的高压线继续停。复工不是全厂齐鸣，而是每条安全线分别取得授权。
每条线门口都挂三色牌。绿牌表示材料与人手合格，黄牌表示限速、限时并须有人监看，红牌表示停机。牌由当班工匠和安全员共同翻转，军需官只能要求复核，不能自己摘下红牌。若两人意见相反，设备保持原状态，直到第三方到场。
第一条黄牌线开动半个时辰后温度上升过快。工匠立即停机，查出冷却水阀被锈屑卡住。因为停机权已经写明，没有人先争这是怠工还是抗命，维护组在一刻钟内接手。修好后那一刻钟停产也照样入账，没有从工钱里扣掉。
第一班结束，产量只有事故前的六成。
账房把六成拆给各条线：普通车床恢复八成，锅炉线四成，高压线仍是零。这样一来，前线看得见缺口究竟从哪里来，也能决定先省哪一种弹药。厂长不能把总数压成一句“工匠闹事”，工匠也不能把所有减产都推给坏材料。
军需官不满意，却拿到了能持续运行的六成，而不是靠抓人换来一夜满产、第二日再停。
合同还设申诉席。
工匠可以申诉欠薪、等级和停机处分，军需也可以申诉无安全依据的故意停线。申诉席不能替财政变出钱，也不能替技术人员判材料，只负责核程序和证据是否被听取。
申诉席第一次开门，便收了七件事。三件是欠薪月份不符，两件是学徒晋级，一件是采购员指控验料组故意拖延，最后一件来自工匠，称厂长以保密为由扣住事故记录。收件人只登记证据与请求，没有当场许诺谁赢。
事故记录当天先给家属看与死者有关的部分，配方页仍遮住。采购争议则另抽五件材料重验。制度没有把每场争执化成和气，却让争执不再只能靠停整座厂或抓走带头人解决。
会验材料、敢在最急时说不的工匠，第一次从被点名的役夫变成制度盟友。
停工牌没有被烧掉。
它与首批合同、风险单和复工会签一起封存，提醒所有人这六成产量是如何恢复的。
消息传到军属院，周氏正在替几户寡妇复算欠粮。
她看完合同，问唐婉：“工匠能用会不会做、做得安不安全来争工钱，女学为何只能听人说合不合风俗？”
“我们会算账、能认契、能查家里拿没拿到粮。”
“这些算不算用处？”
第二日，士绅把她推上县堂。
他们要当众证明，会打算盘的一个寡妇，不能证明女学值得花公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