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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伦坡港外,第一发迫击炮弹落进了空壕。

    爆土升起时,所有人都听见外堡火炮仍在响。

    “偏右七十步!”观察员在屋顶挥旗。

    炮组没有立刻装第二发。

    他们手里只剩十一发可用炮弹。目标不是整座外堡,也不是任何一张未经实见的完整城图,而是眼前那一处连续三次开火、正在封锁运药水道的角垒。

    现有城图只画了从海上能见的墙、沟和几处旧炮口。内侧建筑全留白,没人拿未亲见的名称填上。当地渔民称那段墙为“弯椰处”,葡萄牙俘虏叫它“小土角”,军令干脆写成“连续开火角度”,以可观察事实指目标。

    药船受阻的代价也写清。城内伤棚只余两日纱布,一种退热药当天见底,饮水仍可支撑三日。迫击炮若扩大到轰整堡,剩余弹药便无法保证真正需要的水道。

    第一发为什么偏,必须先弄清。

    屋顶观察员说,他看见炮口火焰在棕榈树左侧。海上小艇却报告火光在破墙右侧。两者看似冲突,测绘兵把各自站位画在地上,发现棕榈与破墙在不同视线里会重叠,实际指向同一片狭窄区域。

    还差地面确认。

    一名昨夜被俘的炮手承认,角垒内有两处射位,一处真炮,一处只点火引诱还击。他不知道今日用哪一处,只说真炮搬动时需要六个人和一条低坡。

    地方渔民补上一条口述。

    过去两日,他们都看见六七个人沿低坡推车,炮响后又把车退入土墙后。两次观察、俘虏供述和现场炮声终于指向同一角度。

    友军先撤。

    角垒前沿有一队僧伽罗辅助兵,名义上归一名地方首领,饷银却由港务临时发放,其中一些人自愿守村,一些人是为保护家属被迫跟来。名册把来源、指挥者、领饷、是否自愿和可否退出分别记载,没有用一个“土兵”吞掉所有差别。

    名册复核时,有七人的饷银被地方首领代领,实际只拿到一半;九人没有约定期限,以为守完本村便可回家;还有四人是港口搬运者,被临时塞进队伍。未付饷先补最低生活钱,期限当面确认,不愿继续进攻者可以转运伤员,不因退出突击便扣住已挣工钱。

    辅助兵队长也须承诺,不能把同村旧怨写成敌情。若有人指认角垒内某人参与暴行,要交姓名、时间和行为,不能趁炮火清算整户。

    他们拒绝在炮击前继续逼近。

    欧陆军官骂他们临阵退缩。辅助兵队长把三具尸体抬到火线后。

    “昨天说炮火会先压住,我们仍在炮口下走了两次。今天若不告诉我们撤到哪里,谁也不前进。”

    赵二虎批准先撤出射界。

    白布标出两条退路,一条通伤员棚,一条通海边低墙。每十人由一名熟路者带回,点名后再通知炮组。有人担心撤退会让敌人看出即将炮击,赵二虎答得很短。

    “看出来,也比炸到自己人强。”

    第一发落空后,清点再次进行。

    原本撤出的辅助兵中少了一人。一名少年回去找兄长的尸体,仍在角垒外的椰林里。炮组继续停火,派两人沿白布线把他拖回。军官看着敌炮又装填一次,急得直拍炮架,仍没有人越过安全核验。

    敌弹落在药船旁,掀翻一只舢板。

    一名船夫失踪,两人被木片割伤。损失写进等待核验的代价,却没有用来倒逼炮组盲射。

    第二发重新修正。

    炮长原想把第一发偏差全部加到方向上,测绘兵却发现装药袋受潮,初速可能降低。若方向和装药同时大改,第二发反而无法知道哪项起作用。最后只更换干燥装药,方向修正一半,观察点继续双报。

    点火前,屋顶、海面和撤离席依次举白旗。三面白旗都出现,炮组才装引信。这个次序多耗了一刻,却把“友军已经撤”从一句传话变成三处可见确认。

    测绘兵把海风、第一发落点和两处观察角度写在板上,只改方向与装药,不把所有误差都归咎于炮手。迫击炮再响时,炮弹越过低墙,落在真炮左后的土垒。

    爆炸没有摧毁整座角垒。

    一段胸墙塌下,真炮被泥土和断木压住,炮口歪向地面。守军从假射位跑来抢救,屋顶与海上观察员同时确认连续火力停止。

    地面斥候仍等了两次装填所需的时间。期间只听到零星火枪,没有再见大炮火光,才回报目标受压制。尘土中的静默可能是损坏,也可能是暂时停火,突击队因此仍带盾,不把观察结论变成“炮位已无人”。

    俘虏后来证明炮轮断裂、两名炮手受伤,却还有一桶火药完好。若守军有时间换轮,角垒可能恢复开火。占领后首先移走火药与引火具,而不是站在塌墙上庆祝。

    剩余炮弹不再追着逃兵打。

    “再来两发,可以把那里全翻开。”炮长说。

    “任务是封住反复开火的角度。”赵二虎答,“不是把每一面墙都夷平。”

    炮弹余量从十一减到九。还要扣除运输途中可能损坏的一发与必须保留的应急弹,真正可自由使用的只有七发。这个下限贴在炮架上,任何人要扩大目标,先说明下一艘药船遇袭时拿什么回击。

    辅助兵重新前进。

    现代炮火只压住一个角度,没有替他们占住土墙。低坡仍有火枪射来,一名僧伽罗队正当场死亡,两人腿部中弹。另一支由泰米尔装卸工临时组成的小队从海边低墙绕上,切断守军退向税仓的路,也付出一死三伤。

    欧陆军官在军报上先写“我军占领”。

    书记让他改成各队名称与动作。谁压住射口,谁抬梯,谁切断退路,谁在何时后撤,分别写明。辅助兵不因领大夏军饷便失去来源,装卸工也不因临时持枪便变成可随意消耗的无名人数。

    角垒在午后被控制。

    投降者三十七人,死者二十一人,另有若干人越过沟渠逃入城内。守军中有葡萄牙人、当地雇兵和被强征的搬运者。缴械后按实际岗位询问,不以肤色和语言决定谁是炮手。

    伤亡登记同日开始。

    大夏直属军死亡两人,重伤四人,轻伤九人;僧伽罗辅助兵死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泰米尔装卸小队死亡一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船夫失踪一人,受伤两人。

    每名死伤者后面写家属或村落、由谁确认、伤在何处、是否送医。认不出姓名的先写体貌、衣物和同伴口述,不用“土兵六人”结清。

    失踪船夫的妻子赶到时,海上尚未找到尸体。登记席没有逼她在死亡抚恤与继续搜寻之间选一个,先发临时生活钱,身份仍列失踪。三日后若有新线索,搜救和身份栏都可更新,日期保留。

    一名辅助兵重伤后说不出家乡,翻译只能辨出大致方言。与他同队的人各说出一个相近村名。医治不等确认完成,三处村落同时发去询问,避免抚恤被错领,也避免因名字不清便无人负责。

    军医棚与抚恤席设在同一条街,却分开办事。

    先救治,不要求伤者先签军功口供;家属领抚恤,不要求放弃追查误击和指挥过失。第一发落空、撤离漏点和辅助兵昨日未获明确退路,都写入复查。

    角垒后是一座税仓。

    仓内堆着肉桂、胡椒和象牙,还有港税簿、村落应纳簿与数十张劳役票。一名军官伸手抓起肉桂,说可以给士兵分作战利品。

    辅助兵队长挡住仓门。

    “我们不是替你们抢香料。”

    仓门随即封条。任何香料不得私分、抵饷或先行出售。军队只取维持伤员所需的水与布,仍登记数量。税簿、俘虏与当地见证人分三路看守,免得账和口供互相串改。

    税吏想烧一叠劳役票,被一名装卸工扑倒。

    票上写着某村应交肉桂数、实际入仓数和欠下的劳作日。几处数字明显涂改,同一个商人名字反复出现。可一名仓吏说那只是税的中间承包人,另一名村民却说此人派持枪者逼他们低价卖货。

    封存前,两名不识字的村民也被请到桌边。他们认不出账中名字,却认得自己交货时绳结和仓门用的木牌。木牌刻数与税簿少了十二担。实物记号不能说明全部经手,却让账面差额有了另一条独立来源。

    税仓旁还有三箱私人寄存胡椒,箱主拿出封签要求放行。封签日期早于战事,重量也相合,仍先拍印留据后归还。禁止掠夺不等于把所有货都无限期扣住,证据需要多少便封多少。

    赵二虎没有在仓门口宣布判决。

    证据逐件编号、抄录,原件封存。被告能查看将用来指控自己的那部分,证人先确认语言与安全,再决定公开姓名还是遮住住址。围观者可以听审,不能靠喊声把谁推上绞架。

    一个从巴达维亚获救的年轻人被带到仓外。

    他盯着税簿上的商号,认出底舱劳役契上曾出现过同一名船主。科伦坡这边的簿却只写那条船某日到港,没有写船上人员如何被招募、谁付钱、谁看守,也没有写他们能否离开。

    同一条海路终于把奴隶账本与香料税簿连在一起。

    但一处名字相同,还不是整条罪链。公审必须追到付款、控制、守卫和自由条件,才能回答船上那些人究竟被怎样带走。

    城中钟声响起,税仓外已聚了数百人。

    有人要求把所有欧洲商人一并锁上,有人要求立刻分掉香料。赵二虎让士兵退到证据桌外,只留下通往审席的一条路。

    炮火打开的不是抢货口。

    它打开了一场谁也不能只凭胜负定案的公开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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