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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夜,长子城,寓所。

    夜沉似水,几点疏星,无月。寓所内室唯一的油灯将熄未熄,在室内酱着浓稠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和一股淡淡的汗骚味。

    叶芸守在榻边,面上颇见憔悴,但仍强打着精神密切观视着。榻上的管荷,两颊已明显消瘦,原本英气的丹凤眼,此时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呼吸更是如游丝般微弱。

    忽而,她眉头一蹙,呢喃出一声:“夫君……”,随即蜡黄的面皮下,肌肉不自觉地痉挛、跳动。

    而后,她的身体猛地一挣,喉咙里也发出呜呜的异响。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抽搐!肌肉的急速收缩使她瘦削的躯体在榻上不住地颤动,晃得木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阿荷!”叶芸瞬间惊慌起来,将手探上管荷的额头,却感觉管荷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那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

    “菡儿!快来啊!”叶芸带着哭腔急切朝外间嘶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张芙蓉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一看管荷的情形,张芙蓉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她扑到榻边,伸手一探管荷的额头,那温度让她指尖一缩,旋即又精准地搭上管荷的腕脉,而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脉象细数躁急,如沸羹涌沫,散乱无根!这是热毒深陷营血,正气行将溃散的绝脉!

    “高热!疮毒……疮毒彻底入营血了!怎么会……”张芙蓉声音发颤,但仍强行镇定下来,急速的对叶菡吩咐道:“快!芸姐,把准备的冰水端来!还有药箱里那包犀角粉,快!”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掰开管荷紧咬的牙关,塞入一块巾布以防止她咬伤舌头。而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管荷肩胛处一道原本已稍稍收口的刀疮,此刻周围肿起老高,颜色变为骇人的紫黑,正微微波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在下面破脓而出。

    叶芸手脚麻利地端来冰水,张芙蓉用布巾浸了,一遍遍擦拭管荷的额头、脖颈、腋窝。但这点凉意对于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内热,无异于杯水车薪。管荷的抽搐稍缓,却开始陷入更深沉的谵妄,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嬛嬛……快逃啊……阿芬……”。

    而此时,叶芸也已将早已备好的药粉尽数倾入碗中并用水冲泡开,随后用汤匙不断地搅拌着,焦黑色砂质的药粉渐渐融入水中,见碗中的水已变做了淡黄色,这才递了过来。

    张芙蓉接过药碗,取出塞口的巾布,将一匙药液送入管荷牙关缝隙,而后轻抬其下颌好使之将药咽下。叶芸神色紧张的在一旁看着,眼圈泛红,嘴唇嗫喏着:“都怨我,没早发现,我……”|

    张芙蓉放下药碗,紧紧握着管荷滚烫的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这两天管荷的脉象明明已趋于平缓,且呼吸均匀,她当时还以为是好转的迹象,但谁知今夜竟突然急转直下。犀角粉药性大寒,能凉血、定惊、解毒,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手段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或许是犀角粉起了作用,管荷骇人的体温似乎真的降下去了,剧烈的抽搐也变成了偶尔的、无意识的惊跳。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灼热急促。

    “这是……稳住了?”叶芸怀着最后一点希冀,看向张芙蓉。

    张芙蓉没有回答,伸指再探,指尖传来的却是微细欲绝的脉象,是灯油耗尽前最后一下明亮的闪烁!是正气彻底溃散,无力抗邪的终末期表现!她已毫无办法,终究忍不住垂下泪来。

    “芸姐,去准备衣服吧。”

    叶芸早已是泪水涟涟,对着虚空喃喃哀求:“当家的……你现在到在哪了啊……快回来,快回来啊……”

    ………………

    清晨,细雨,微风,直道,十人,一老牛,一破车。

    齐润一行在摆脱了曹家追兵后由水路直上浚仪,入浊河后在获嘉 登岸,打算绕过温县,由共县过孟门关走白陉回上党,如无意外,估计再有七日便可到达长子。

    可离上党越近,齐润的焦虑却愈深。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向了腰间,却又似忽然惊觉般停住手,那个一直挂在他腰上的管字酒葫芦,竟不知在何时裂了一条细缝。这不祥的征兆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死死的缠住了他。他怕,忐忑得要命。怕自己拼尽全力,跨越千山万水,最终面对的,却只是一抷新坟,一缕芳魂。

    此时在空中悬停的那只手就像是他那无处安放的心。

    他喉头滑动,像是想将已经不安到顶在嗓子眼的心再次咽下去,而后他将悬在空中的手狠狠的扇在了身边的牛屁股上,那牛受痛,只快走了两步,而后便又回复到之前的步速,完全一副滚刀肉的态度。

    这地界经历了一年多的战乱,去年更是又遭旱灾,此时已是处处凋敝,闾里荒凉,许多村落早已空无一人,那是整村都出去逃荒了,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他们登岸后只买到了这头老牛和这辆看上去随时会散架的车。

    “到了前面还是得寻些脚力。”齐润的声音因疲惫和急切而沙哑,可话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他们从获嘉到这,整整走了三天,一路所见,是十室九空,是草没荒田,是饿殍僵道,是白骨露野,真是满目凄凉。便偶尔经过一个尚有人烟的村庄,也只能见几个骨瘦如柴到走不动道的老迈乡民蜷缩在破败墙根下,眼神空洞麻木,只是哀哀待死。

    “这光景,怕是寻不到什么像样的脚力了。”华佗和他的两个徒弟坐在车上,挤在一块遮雨的油布下,听到了齐润的话,幽幽讥道:“真没想到这共县竟凋敝至此,何苦呢,活着不好吗?真是造孽。”

    “若是能活,又何苦至此。”齐润没有应声,是在走在车前的哑虎搭的腔。华佗捋了捋颌下的须髯,叹了口气:“早知便该带上我那老伙计,它可比这头赖货有劲。照这样走下去啊……”

    “唉,我先跟你说好了,就算到了后要救的人已经没了,你答应我的事也不能不办。”

    齐润没回话,只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际,那里雨丝蒙蒙,绵绵不绝,仿佛要将这无边的苦难都织进潮湿的泥土里。

    众人又行了一程,雨虽然停了,但路上的景色却完全没有变过。这荒凉似乎是无边无际的,别说找地方买个脚力了,连个活人都见不到。这种异样的荒凉都让众人都有些诧异。

    忽然,一阵隐约的斥骂声以及疯狂的犬吠声随风传来,打破了这荒凉的死寂。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似是聚了不少人,人群中还能看到寒光不时闪过,分明是刀剑刃口的反光。

    齐润眉头一皱,还未等他下令,卞喜已快步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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