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中平三年（186年）4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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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邺县。
这座漳水河岸边的城池，现在成了新任上党督何苗的临时驻节之所。刚刚经过春雨的洗礼，城墙下的根脚处钻出几星野草。而因为何苗的到来，城门处的岗哨明显严苛了不少，几名士兵在用长矛翻刺着一辆草料车上的干草垛，城门的空气中随即立马弥漫了草料、铁锈和湿泥混合的气味。
两辆青帷辎车碾过夯土路上的水坑，笔直地向着城门驶来。车驾前后，各有四五名装扮精干的侍从护卫左右。
城门值守的队率马上注意到，指挥士兵将车围了，前车驾辕的驭奴见了，跳下车来，从怀中掏出一幅书帛来，队率看了，面上稍显惊讶，旋即谄下脸来，连连做躬，斥开了哨卒，弯着腰恭送车子驶入城去。
蹄声嘚嘚，轮声辚辚，这两乘车儿直行到邺县府衙门前，门前立岗的护卫立即戒备的靠了上来，驭奴将马鞭一放，正准备下来应对，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咳，车夫随即恭敬的侍立到一旁，帷幔帘幕掀开，钻出一个人来，只见那人头戴进贤冠，身披皂色袍，细眉长目，五缕细须，腰间配剑。
却是骆俊。
门卫的队率见来人穿着打扮不凡，心知其身份绝不一般，当下不敢造次，迅速地收敛了刚刚浮起的跋扈表情，进前参拜，殷勤问道：“不知明府高姓，可有名刺？”
骆俊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双手后负：“你只说会稽骆孝远拜上都督便是。”
那队率忙一躬身，翻身就跑进了府里。
不多时，却是卫兹迎了出来：“骆公，久仰，今终得见矣，在下陈留卫子许，现为都督帐下司马。”
骆俊面上先是一愣，旋即躬身回礼：“原来是子许，幸会。”
卫兹见骆俊面上有异，忙解释道：“骆公莫怪，都督现在不在府中。我已遣人去请了，还请骆公随我到府内稍候。”
骆俊微微颔首道：“也好。”说完他给卫兹递了个眼色。
“骆公请随我来。”卫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态度恭谨又不失分寸。
骆俊随着卫兹步入府衙。折入一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仅设一案几席。卫兹将骆俊请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
“骆公如何亲至？”挥退了仆侍，卫兹亲自执壶，为骆俊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骆俊目光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回卫兹脸上：“子许，你随何叔达也有些日子了，其人处事能力如何？”
卫兹微笑摇首，回道：“骆相应见我书信矣。”
骆俊点了点头，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子许，并非信你不过，只是兹事体大，关乎陈王安危，书信往来恐有错失，故非某亲至不可。”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将话题稳稳地定在了必须与何苗面谈的基调上：“到时还要子许从旁襄助。”
“分内之事。”卫兹颔首，两人心意已通，当下转口寒暄起些无关紧要的沿途风物。偏厅内一时只剩下两人客套的交谈声。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案几上茶水的热气也渐渐消散。
就在此时，府衙前院响起一阵脚步声和粗豪的呼喊：“子许！某回来了！骆相何在？！”
卫兹遂引骆俊至正堂，与何苗相见毕，何、骆二人分主客坐定，卫兹则垂手立于一旁。
“骆相何以到我这里来？”何苗开门见山，毫不转圜，这段时间以来，他自己都不知已见过了多少人，这些人里有自荐的士人，有当地的世家望族，有雒京的高官，有宫里的小黄门。但藩王的国相这倒是第一个。
士人来是求征辟，世家来是谈利益，高官来是想拉拢，黄门来是宣谕旨，国相来是为了啥？
何苗猜不到，也不想猜，他习惯性地看向了卫兹，卫兹回他一笑，笑里满是谦恭。
“王上闻知何公履新上党督，特遣俊来送上薄礼，与何公贺喜，并想与何公交个朋友。”
何苗浓眉微挑，倒抽一口凉气，盯着骆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与审视，以附益法论，藩王与外臣结交可是犯了大忌。何苗额角顿时冒出细汗，后背发凉，骆俊的大胆已经吓到了他，他视线快速扫过在门口侍立的几个仆役，沉声喝道：“尔等退下，无令不得擅入。”
“骆相慎言。”卫兹拱手一揖，他这适时的发言提醒反倒让何苗悸心稍定。
骆俊面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何公，黄巾肆虐，蛾贼播乱，想那张角不过一介乡野道医，如何能掀起这场腥风血雨？而那些黔首饿殍又何以联结纠合，席卷八州？”
“哦？”何苗神色一凛，瞳孔骤然收缩，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亦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探寻和凝重，“骆相何意……某愿闻其详。”
骆俊拢了拢须髯，笑道：“黄巾初萌，朝廷察意，令各郡县纠考，而各郡县上奏，却尽言角善道教化，是以为民所归。后杨、陶二公虑其势大，亦曾上奏陛下请旨即行捕讨，然朝中多官维护，终究不了了之。”
骆俊顿了顿，笑道：“世家扶保，养寇自重。”
何苗又看向卫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惊慌，卫兹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何公，据闻那黄巾余孽占据上党后，分地赦奴，收拢流亡，蛊惑人心，掘地挖渠，劈山开田，更兼连番大败官军，根基渐固，其势必将日炽，此乃燎原之象。”他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盯着何苗：“恕某直言，公得任上党督，是祸非福，某此番奉陈王所命，冒昧来访，正欲为何公指条明路。”
何苗眼神频闪，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卫兹向前一步，向着骆俊躬身一礼：“骆相所言，都督已知矣，此处不是说话地，可容后再议。”
骆俊看了卫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向何苗拱手一揖：“何公不必急复，可与府上智者详共议之。啊，陈王所赠贺礼就在府门之外，何公可先观之。”
卫兹点了点头，不待何苗发话，快步走出堂去，少时，引了三四名绮服艳妆的美人进来。
何苗见了，眼神一下子拉得笔直，刚刚的心慌立时抛却脑后。
何苗的这番举动自然瞒不过骆俊的眼，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卫兹，暗暗点了点头，拱手一礼：“何公，骆某告辞了。”话罢，转身便走。
“骆相去何速也？待某设宴……”何苗忙不迭地追了两步，可骆俊已飘然而去。
何苗回眸看着那堂上的莺莺燕燕，皱了皱眉，可当那几位美人带着香风盈盈下拜时，他心头的那份担忧瞬间就被脂粉香气冲散了。他转头，面带不舍地问卫兹：“子许，此事却如何处？”
“都督，他们争他们的，您现在正可安然高坐，待价而沽。”卫兹说着看了一眼那些美女，笑道：“有好处您不妨先接着。”
何苗闻言，心事顿消，哈哈笑道：“好好好，此事汝与仲瑗、晏亭商议着去做便是，只是务必谨慎，莫要落下什么把柄累及于我才好。”
魏郡，邺县。
这座漳水河岸边的城池，现在成了新任上党督何苗的临时驻节之所。刚刚经过春雨的洗礼，城墙下的根脚处钻出几星野草。而因为何苗的到来，城门处的岗哨明显严苛了不少，几名士兵在用长矛翻刺着一辆草料车上的干草垛，城门的空气中随即立马弥漫了草料、铁锈和湿泥混合的气味。
两辆青帷辎车碾过夯土路上的水坑，笔直地向着城门驶来。车驾前后，各有四五名装扮精干的侍从护卫左右。
城门值守的队率马上注意到，指挥士兵将车围了，前车驾辕的驭奴见了，跳下车来，从怀中掏出一幅书帛来，队率看了，面上稍显惊讶，旋即谄下脸来，连连做躬，斥开了哨卒，弯着腰恭送车子驶入城去。
蹄声嘚嘚，轮声辚辚，这两乘车儿直行到邺县府衙门前，门前立岗的护卫立即戒备的靠了上来，驭奴将马鞭一放，正准备下来应对，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咳，车夫随即恭敬的侍立到一旁，帷幔帘幕掀开，钻出一个人来，只见那人头戴进贤冠，身披皂色袍，细眉长目，五缕细须，腰间配剑。
却是骆俊。
门卫的队率见来人穿着打扮不凡，心知其身份绝不一般，当下不敢造次，迅速地收敛了刚刚浮起的跋扈表情，进前参拜，殷勤问道：“不知明府高姓，可有名刺？”
骆俊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双手后负：“你只说会稽骆孝远拜上都督便是。”
那队率忙一躬身，翻身就跑进了府里。
不多时，却是卫兹迎了出来：“骆公，久仰，今终得见矣，在下陈留卫子许，现为都督帐下司马。”
骆俊面上先是一愣，旋即躬身回礼：“原来是子许，幸会。”
卫兹见骆俊面上有异，忙解释道：“骆公莫怪，都督现在不在府中。我已遣人去请了，还请骆公随我到府内稍候。”
骆俊微微颔首道：“也好。”说完他给卫兹递了个眼色。
“骆公请随我来。”卫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态度恭谨又不失分寸。
骆俊随着卫兹步入府衙。折入一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仅设一案几席。卫兹将骆俊请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
“骆公如何亲至？”挥退了仆侍，卫兹亲自执壶，为骆俊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骆俊目光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回卫兹脸上：“子许，你随何叔达也有些日子了，其人处事能力如何？”
卫兹微笑摇首，回道：“骆相应见我书信矣。”
骆俊点了点头，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子许，并非信你不过，只是兹事体大，关乎陈王安危，书信往来恐有错失，故非某亲至不可。”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将话题稳稳地定在了必须与何苗面谈的基调上：“到时还要子许从旁襄助。”
“分内之事。”卫兹颔首，两人心意已通，当下转口寒暄起些无关紧要的沿途风物。偏厅内一时只剩下两人客套的交谈声。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案几上茶水的热气也渐渐消散。
就在此时，府衙前院响起一阵脚步声和粗豪的呼喊：“子许！某回来了！骆相何在？！”
卫兹遂引骆俊至正堂，与何苗相见毕，何、骆二人分主客坐定，卫兹则垂手立于一旁。
“骆相何以到我这里来？”何苗开门见山，毫不转圜，这段时间以来，他自己都不知已见过了多少人，这些人里有自荐的士人，有当地的世家望族，有雒京的高官，有宫里的小黄门。但藩王的国相这倒是第一个。
士人来是求征辟，世家来是谈利益，高官来是想拉拢，黄门来是宣谕旨，国相来是为了啥？
何苗猜不到，也不想猜，他习惯性地看向了卫兹，卫兹回他一笑，笑里满是谦恭。
“王上闻知何公履新上党督，特遣俊来送上薄礼，与何公贺喜，并想与何公交个朋友。”
何苗浓眉微挑，倒抽一口凉气，盯着骆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与审视，以附益法论，藩王与外臣结交可是犯了大忌。何苗额角顿时冒出细汗，后背发凉，骆俊的大胆已经吓到了他，他视线快速扫过在门口侍立的几个仆役，沉声喝道：“尔等退下，无令不得擅入。”
“骆相慎言。”卫兹拱手一揖，他这适时的发言提醒反倒让何苗悸心稍定。
骆俊面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何公，黄巾肆虐，蛾贼播乱，想那张角不过一介乡野道医，如何能掀起这场腥风血雨？而那些黔首饿殍又何以联结纠合，席卷八州？”
“哦？”何苗神色一凛，瞳孔骤然收缩，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亦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探寻和凝重，“骆相何意……某愿闻其详。”
骆俊拢了拢须髯，笑道：“黄巾初萌，朝廷察意，令各郡县纠考，而各郡县上奏，却尽言角善道教化，是以为民所归。后杨、陶二公虑其势大，亦曾上奏陛下请旨即行捕讨，然朝中多官维护，终究不了了之。”
骆俊顿了顿，笑道：“世家扶保，养寇自重。”
何苗又看向卫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惊慌，卫兹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何公，据闻那黄巾余孽占据上党后，分地赦奴，收拢流亡，蛊惑人心，掘地挖渠，劈山开田，更兼连番大败官军，根基渐固，其势必将日炽，此乃燎原之象。”他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盯着何苗：“恕某直言，公得任上党督，是祸非福，某此番奉陈王所命，冒昧来访，正欲为何公指条明路。”
何苗眼神频闪，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卫兹向前一步，向着骆俊躬身一礼：“骆相所言，都督已知矣，此处不是说话地，可容后再议。”
骆俊看了卫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向何苗拱手一揖：“何公不必急复，可与府上智者详共议之。啊，陈王所赠贺礼就在府门之外，何公可先观之。”
卫兹点了点头，不待何苗发话，快步走出堂去，少时，引了三四名绮服艳妆的美人进来。
何苗见了，眼神一下子拉得笔直，刚刚的心慌立时抛却脑后。
何苗的这番举动自然瞒不过骆俊的眼，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卫兹，暗暗点了点头，拱手一礼：“何公，骆某告辞了。”话罢，转身便走。
“骆相去何速也？待某设宴……”何苗忙不迭地追了两步，可骆俊已飘然而去。
何苗回眸看着那堂上的莺莺燕燕，皱了皱眉，可当那几位美人带着香风盈盈下拜时，他心头的那份担忧瞬间就被脂粉香气冲散了。他转头，面带不舍地问卫兹：“子许，此事却如何处？”
“都督，他们争他们的，您现在正可安然高坐，待价而沽。”卫兹说着看了一眼那些美女，笑道：“有好处您不妨先接着。”
何苗闻言，心事顿消，哈哈笑道：“好好好，此事汝与仲瑗、晏亭商议着去做便是，只是务必谨慎，莫要落下什么把柄累及于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