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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休赛期间,整座竞技场那刚刚被两场惊天动地之恶战反复震撼的氛围尚未完全沉淀,赛场的工作人员便与早已整装待命的工程队和炼金术师一同,争分夺秒地照旧投入到擂台整修之中。

    趁着这片短暂而宝贵的忙乱与喧嚣,拉格夫那双本就闲不住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一个箭步,那双粗壮有力的腿在观战席的金属台阶上重重一蹬,冲到了选手观战区。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将正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方才那两场战斗中每一个细节的兰德斯拉了起来。

    兰德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你干什么”,便被拉格夫那张咧到了耳根的大嘴和那两排白得晃眼的大牙怼到了面前,然后便是一路被半推半按着,被毫不客气地一把塞进了拉格夫自己空出的那张解说席上的宽大座椅之中。

    “嘿!好哥们儿!帮兄弟顶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这会儿可终于轮到兄弟我亲自下场去活动活动筋骨啦!”拉格夫咧开他那张大得能吞下一个完整麦酒壶的嘴,又重重地、带着某种近乎于粗暴的亲昵拍了兰德斯的肩头几下。

    兰德斯抬起手揉了揉肩膀,脸上满是无奈。他看着拉格夫那双燃烧着熊熊战意、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和亢奋的眼睛,张了张嘴,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用那贯常的平稳语调,缓缓说道:“行吧,快去快回。别玩脱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拉格夫能勉强听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更是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乌云掠过大地的阴影般的担忧。

    坐在兰德斯的座椅两侧、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的考斯特与卡西乌斯,不由得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拉格夫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莽撞性格的无奈纵容。

    考斯特用修长的食指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在正式解说中极少用到的、轻松调侃的语气,朝着拉格夫朗声打趣道:“拉格夫,听着——这场可得稳着点来,听到没?我们这解说席上各位的心脏,可都还吊在嗓子眼没完全放回去呢。还有台下工程队那些老师傅们的血压——人家刚把擂台修好,你要是再来那么一出,他们非得集体冲上来跟你拼命不可。你可别再给我们上演一次‘徒手拆擂台’的震撼演出了,好吗?我们可经不起你再来那么一下子。”

    卡西乌斯那张平日里总是如同被刀削斧凿般严肃紧绷、布满了岁月刻痕和战地风霜的老脸,此刻也极其难得地、缓缓地舒展了开来。他那低沉的、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老旧皮革般富有磁性的笑声,从他宽厚的胸腔深处缓缓传出,虽然只是短短几声,却让听到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他接口道,那声音里少了些平日点评战局时的尖锐和犀利,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深藏期许的调侃:“没错没错,考斯特说得对。你小子要是再一不留神,恐怕下一场比赛,裁判就不是让你在擂台上打了——而是得请你去赛场外那片泥地里,给你现画个圈,让你在里头打个滚去了。我们可不想解说一场泥浆摔跤。”

    “嘿嘿,放心!咱心里有数!绝对有数!”拉格夫也不辩解,更不反驳。他只是咧着嘴,用力地、咚咚作响地捶了捶自己那厚实得如同城墙般的胸膛,他朝解说席方向竖起一根大拇指,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在说“全包在我身上”的手势,然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迈开了他那特有的沉重步伐,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头钻进了选手通道那幽深的入口。

    没错,本轮的压轴之战,即将在拉格夫,这位以狂野不羁的战斗风格和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大嗓门闻名整个学院的蛮汉,与那位在集训期间便与他摩擦不断、同样以一身蛮横的纯粹力量着称的“老冤家”班特兹之间,悍然展开。

    然而,当这两人终于在无数道或期待、或好奇、或兴奋的目光注视下,在那座还散发着新鲜填充剂刺鼻气味的擂台上各自站定,甚至那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资深裁判都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手臂之时,擂台上的画面,便以一种完全超出了所有人想象的方式,砸在了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没有预想中那种双方一上来便摆开凝重如山的起手式、充满了压迫感和仪式感的赛前对峙,也没有任何人所期待的那种如同两颗被同时点燃的陨星般的对撞。

    拉格夫大大咧咧地往自己那肌肉虬结的粗壮腰肢上双手用力一叉,那姿态,活脱脱就是菜市口一个正准备跟隔壁摊位因为抢地盘而吵架的、蛮横而毫无教养的屠夫。他竟就那么直愣愣地对着正满脸凝重的班特兹,扯开了他那标志性的超级大嗓门,以一种毫无来由的姿态,劈头盖脸地数落了起来:

    “喂!大块头!我说你上一场打的那是个什么东西?啊?!”他那根粗壮得如同短棒般的食指,几乎要隔着数步的距离,狠狠地戳到班特兹那因错愕而微微皱起的鼻尖上,“明明空长了这么一副跟石头疙瘩似的好身板,明明一身的蛮力——那力气都长到哪里去了?嗯?非得去学那些个耍花枪的、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玩什么‘手拉手好朋友’?结果呢?嗯?!被人当猴耍了吧!在擂台上转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蠢得简直没眼看!老子在台下都替你脸红!”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用那极具侮辱性的粗俗言语疯狂地数落着,一边竟然毫不客气地伸出了那只布满了粗粝老茧的、足以一拳打碎一整块磐石的粗糙大手,在班特兹那肌肉虬结的厚实胸膛上,狠狠地推搡了一把!那力道,虽然不至于真的撼动班特兹那如同铁塔般稳固的身形,但那极具侮辱性的动作本身,却比任何重击都更加令人无法容忍。

    班特兹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充满了街头市井流氓气息的“开场”,给结结实实地搞懵了整整两秒。他那张本来就显得有些凶悍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以及一种“你小子是不是今天出门忘了吃药”的、纯粹的茫然。

    但这份茫然,仅仅只持续了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随即,一股仿佛被点燃了引线的、憋屈了不知多久的无名怒火,如同从火山口最深处喷发而出的、沸腾到了极致的岩浆,轰然一声,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本就是个在整个集训队里出了名的、一点火星就能炸成漫天烟花的火药桶,性格直来直去,最受不得半分窝囊气和任何形式的挑衅,更何况是来自眼前这个与他打了不下几十场、哪怕在最日常的训练中都要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的“老冤家”的、如此赤裸裸的羞辱!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完全没有任何思考余地地,立刻不甘示弱地做出了回应。他那只同样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抡,以一种如同在驱赶一只烦人到了极点的苍蝇般的嫌恶姿态,“啪”地一声,拍开了拉格夫那只还推搡在他胸膛上的、讨人嫌到了极点的手掌。

    光是拍开还不够解气,他甚至还反手就将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沉重拳头,如同擂动战鼓般,捶在了拉格夫那同样厚实得如同城墙般的肩胛之上!

    那拳头砸在坚实的肌肉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如同用重锤狠狠砸在蒙着厚牛皮的巨鼓鼓面般的恐怖钝响。

    “哈!你还有脸说我?!拉格夫!”班特兹的嗓门,在怒火的催谷下,竟然比他平日里在训练场上吼人的最大音量还要高出了整整一个八度,整张脸都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粗壮的脖子上更是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龙般狰狞地蜿蜒蠕动。

    他毫不客气地、用比拉格夫更加尖刻、更加不留情面的言辞,扯着嗓子反唇相讥,那声音震得擂台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你以为你上一场那个打法就很光彩吗?!啊?!像一头被捅了屁股的野猪一样在擂台上瞎冲瞎撞!从头到尾就只知道蛮干!蛮干!蛮干!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对!我他妈说的就是你那个自以为天才的‘掀擂台’!

    “那简直是把你那‘没脑子’三个大字,刻在你那张大脸上,展示给全场的每一个人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不是裁判那会儿大概是看你可怜、动了那么一丝丝的恻隐之心,没有当场直接判你一个恶意破坏比赛场地、驱逐出局,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吆五喝六?!你早就卷铺盖滚回宿舍哭鼻子去了!你就是个蛮子里的傻子,傻子里的蛮子——纯种的!”

    两人就这样,在无数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呆滞、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的集中注视下,在这座本应承载着无数荣光与庄严武道精神的宏伟擂台之上,彻底地、完全地抛弃了任何一名战士所理应具备的最基本的仪表、风范和格斗礼仪。

    他们活像两个在泥地里为了争夺一块发霉的面包而互相撕咬的野狗,你伸出手来在我胸口狠狠地推搡一把,我便立刻毫不示弱地反手在你肩头更加用力地搡回去;你用你那蒲扇般的大巴掌狠狠地拍我的肩膀,我便立刻握紧拳头更重地捶向你的胸膛。那两张同样涨得通红的大脸几乎要贴到了一起,嘴里还在不停地、毫无间歇地、用越来越尖刻、越来越粗俗、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字眼,疯狂地互相攻讦、嘲讽、揭短、羞辱。

    那荒唐到了极致的场面,那粗俗到了令人发指的对话,哪里还有半分像是在进行那被作为最高水准格斗盛事的“兽豪演武”正赛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两个在菜市口因为一筐不小心滚落在地的鸡蛋而发生了激烈口角、毫无任何素质可言的莽汉,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一场毫无格调、毫无章法、令人不忍卒睹却又忍不住想继续看下去的骂街与肢体挑衅的、彻头彻尾的闹剧!

    观众席,那片容纳了数万名观众的、在上一秒还沉浸在对这场压轴之战紧张而热切的期待之中的环形看台,在经历了这短暂得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如同被一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蕴含着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法则之荒谬力量的惊雷狠狠砸中了般——猛然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不可抑制地,爆发出了一阵冲天般、足以掀翻整座竞技场沉重穹顶的、山呼海啸般的哄堂大笑,以及那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扩散的、难以置信到了极点的、各种各样的议论和调侃声浪!

    这种完全彻底地脱离了所有强者对决的既定范式、超越了所有学院派格斗赛事应有的庄严和肃穆、反而充满了最原始最粗野最不加掩饰的市井烟火气息的荒唐到了极点的场面,非但没有让这些花了高价门票赶来看比赛的观众们感到任何被冒犯的愤怒或失望,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从未在任何一场正经格斗赛事中体验过的、古怪到了极致却又强烈到了极致的、让人笑得直不起腰拍疼了大腿的娱乐效果。

    那笑声和议论声,如同被倒入滚烫油锅中的凉水般,在整座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将方才因戴丽与尤拉、堂雨晴与怒格斯那两场惨烈到了极致的巅峰对决而弥漫在整座竞技场上空的、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观众心头的、令人窒息的紧绷与压抑,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都不剩。

    解说席上,被拉格夫临时抓了壮丁按在了那张宽大座椅上的兰德斯,此刻正以一种与他平日里那副严肃沉稳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无奈调侃和轻松笑意的语气,配合着坐在他两侧的考斯特与卡西乌斯,用那些恰到好处的俏皮话和精准犀利的妙语,点评着擂台上那出正在轰轰烈烈上演的、令人啼笑皆非到了极点的滑稽戏码。他脸上挂着那种与整座竞技场沸腾的轻松氛围完全相符的、爽朗而自然的笑意,时不时还对考斯特抛出的某个刁钻梗做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回应,引来周围工作人员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然而,若有那么一台高精度追踪摄像机,此刻能够悄然绕过所有人的注意,将镜头以最刁钻的角度无声地推进到兰德斯的面前,精准地捕捉到他脸上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便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兰德斯那双正带着笑意、眯成了两道温和弧线的眼眸最深处,竟没有半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与这整片沸腾的欢乐海洋相匹配的真正笑意。

    那双深邃眼瞳的底层,是一片被强行压抑在平静水面之下的、如同万古不化的极地玄冰般冷冽而凝重的、闪烁着警觉与深思的寒光。而他那两道平日里总是舒展着的、只有在最危急的战斗中才会微微蹙起的剑眉之间,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如同刀锋划过的浅浅痕迹,正悄然浮现,如同湖面上一道被微风吹皱却始终不肯平息的涟漪,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泄露了他胸腔中那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积聚、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之上的凝重。

    不对。

    很不对劲。

    这完全不对劲。

    他与拉格夫相识多年——那是从他们还都是连最基础的格斗架势都摆不好的、稚嫩得如同刚破壳雏鸟般的少年时代,便一同在泥泞的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同在无数个深夜的加练中互相扶持的多年交情,彼此之间熟悉到了足以仅仅通过一个最细微的眼神变化就能洞悉对方全部意图的程度。他太了解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被不少人在背后偷偷戏称为“没脑子的蛮牛”的搭档了。

    拉格夫固然容易热血上头,固然会在战斗中因为过于投入而偶尔失控,甚至在枯燥的日常训练中也会时不时地搞出一些让教官哭笑不得、让同伴们哄堂大笑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场面。但他绝不是那种会在“兽豪演武”这等汇聚了整个三省地界所有高层、导师和精英目光的、庄严而正式的巅峰舞台上,会如此彻底地抛弃所有事先制定好的缜密战术,丢弃所有作为一个成熟战士应有的冷静思考,表现得如同一个在街头被彻底激怒后便什么都不顾的、幼稚而冲动的、完全不分轻重不知分寸的莽夫的人!

    更让兰德斯心底那根名为警觉的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到了极限、发出刺耳嗡鸣的是,他那被无数场生死搏杀反复锤炼出来的、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精准地捕捉到从擂台上拉格夫那具正在与班特兹进行着那场看似滑稽实则令人极度不安的肢体冲突的魁梧身躯之上,所散发出的某种异常紊乱的情绪波动。

    那绝非是纯粹的战意在熊熊燃烧,也绝非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在面对自己宿命之敌时所应有的、那种掺杂着兴奋与紧张、却始终被牢牢约束在理智框架之内的冲动。那是一种更为混乱而不受控的、带着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狂躁底色的精神悸动,仿佛在那片看似无风的精神海面之下正有一头被囚禁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狂暴凶兽在疯狂地挣扎、咆哮、试图冲破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牢笼。

    自那场惨烈的精神病毒歼灭战之后,兰德斯便以为已经连同那个恶心的聚合体一同被彻底埋葬在了记忆最深处、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重见天日的一个可怕猜测,此刻竟如带着刺骨寒意的复仇幽灵,无声无息却又无比真实地狠狠攫住了兰德斯那颗骤然悬到了嗓子眼的心脏——

    这是……精神病毒的发作迹象?!

    难道是那之前诡异莫测到了极致的精神病毒又复苏了?!

    明明已经和格蕾雅副所长他们确认了没有任何精神病毒的残留,为什么……

    可是……怎么可能……

    一念及此,兰德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带着绝对零度的力量给彻底抽空,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混着细碎冰碴的、刺骨到了灵魂深处的冰水。那股寒意,从他的心脏最深处骤然爆发,沿着他周身的血管疯狂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而僵硬。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搭在解说台下的那只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不祥的苍白色。

    他强行调动起那被无数次生死大场面所锤炼出来的强大情绪控制能力,将胸腔中那翻涌咆哮、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惊涛骇浪压在了那副依旧维持着轻松解说面孔的平静表象之下。他强迫自己的嘴角继续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强迫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调侃语气,与考斯特和卡西乌斯继续着那些看似轻松随意、实则字字珠玑的解说互动,没有露出任何一丝足以被这两个同样阅人无数的老手捕捉到的、可能引发他们警觉的异常。

    然而,就在这副堪称完美的伪装之下,他却毫不犹豫地、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速度,在意识的最深处,悍然催动了那道他与拉格夫之间的固有精神链接。

    他将自己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安、所有那被强行压制的急迫,都凝聚成了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般的意识束,穿透了这片嘈杂喧嚣的物理空间的所有阻隔与干扰,直接叩向了拉格夫那此刻正被狂躁和暴怒所层层包裹的、紊乱不堪的意识最深处。那意念中,带着一种兰德斯极少在拉格夫面前动用的、如同兄长般不容任何置疑和反驳的、沉甸甸的严肃与急迫:

    “拉格夫!拉格夫!能听到我吗?!别管我是怎么跟你说话的,立刻——就在现在!立刻,尽你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闭上你的眼睛,深呼吸——像我们以前在冥想课上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去审视你自己的内在!去感受你胸腔里那股正在疯狂翻涌的情绪——它不是你!它不属于你!控制它!立刻控制它!你体内可能有一股旧日的隐患——一股我们以为早就被清理干净的东西——正在被引动!正在苏醒!快!快点!”

    兰德斯在传送这道意识束的瞬间,极其小心地、几乎是咬着牙地,避开了“精神病毒”这个敏感到了极点的词汇——那个始终如梦魇般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每当想起都感到一阵阵心有余悸的词。

    他太清楚这个词对于那些曾经被它侵袭过的受害者来说,意味着何等恐怖的、足以瞬间击穿所有理智防线的精神污染。他生怕这个概念本身,哪怕仅仅只是一个称呼,在此刻拉格夫那明显已经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也会成为一个足以引爆那可能已然濒临极限的情绪火药桶的、致命的、不可挽回的刺激源。

    擂台上,正与班特兹互相推搡得青筋暴起、骂战正酣、那粗俗而狠厉的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处在一种近乎于失控边缘的亢奋之中的拉格夫,那具正如同被点燃了的炸药桶般疯狂宣泄着怒火的魁梧身躯,在兰德斯那道凝练如冰锥的意识束精准叩入他脑海的同一瞬间,骤然、猛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般,剧烈地一僵!

    那道如同冰锥般冷冽而锋利的意念,在那片被狂躁和暴怒的烈焰所充斥的、灼热而混乱的意识海洋中,如同一柄被从极地冰川最深处取出的寒铁匕首,以一种不容任何抗拒的姿态,狠狠地扎了进去!兰德斯那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带着严肃急迫与不容置疑关切的声音,穿透了那片由他自己点燃的怒火和狂躁所构筑的厚厚屏障,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响。

    他听到了——他确实、清晰地听到了。

    然而,就在那警告之音落下的下一秒,就在兰德斯以为他那道用尽了全部精神力构筑的意念冰锥终于穿透了拉格夫那被狂躁层层包裹的意识外壳、即将唤醒他那被淹没在怒火最深处的理智的瞬间——一股更加凶猛、更加暴烈、更加不可理喻的、如同被那道外来的清醒意志所深深激怒般的无名邪火,裹挟着灼烧一切理性的、如同从地狱最深处喷涌而出的熔岩般的狂躁,以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爆发的恐怖烈度,从拉格夫那剧烈起伏的胸腔最深处,轰然升腾而起!

    那股邪火,仿佛拥有着独立的、恶毒的意志,它狠狠地缠绕上了兰德斯那道冷冽而关切的意念,用它那滚烫的、充满了憎恨与排斥的触须,疯狂地、粗暴地、歇斯底里地将那道试图唤醒它宿主的清醒之音,连带着那些担忧、那些急迫、那些属于理智的声音,一同焚为虚无,彻底碾碎在那片沸腾的、只剩下最原始愤怒和暴虐的混沌意识海洋之中!

    “吵死了!!!”拉格夫那原本就因为和班特兹的骂战而涨得通红的面孔,在这一瞬间,竟浮现出一层更加令人心悸的、带着某种紫黑色的不祥暗沉。他在意识层面,以一种与平日那个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拉格夫截然不同的、如同濒死凶兽般嘶哑而狂躁到了极点的、充满了非理性攻击性的声音,朝着那道与他血脉相连的意识链接,粗暴地吼了回去!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他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壮手臂猛地向前一送,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推在了班特兹那如同城墙般厚实的胸膛之上。那推力是如此之猛,以至于毫无防备的班特兹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整整三步。而他口中那些原本就已经足够尖刻刺耳的叫骂,此刻更是如同决了堤的毒液般,变得更加污秽、更加不堪、更加充满了毫无逻辑的、纯粹为了伤害而伤害的疯狂攻击性。

    而就在这短短的、令人窒息的几个呼吸之间——随着他与班特兹之间这场看似滑稽实则每一秒钟都在将他拖向更深渊处的冲突不断地、失控地升级,随着他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在狂躁的洪流反复冲击下进一步地、彻底地失控决堤……

    而解说席上兰德斯,他那双原本只是带着深深忧虑的眼眸的瞳孔,在这一刻,如同被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狠狠地、毫无预兆地刺中了般——骤然收缩到了针尖般大小!

    他看到了!

    就在拉格夫因为与班特兹的对骂而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猛地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将他脖颈那一侧的肌肉因这极度用力的姿态而越发紧绷虬结的刹那,竟然,毫无遮掩地浮现出了数道如同用最深的毒液和最浓的墨汁混合后、由某只看不见的邪恶之手在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上缓慢而狰狞地刻下的——紫黑色的、扭曲的、亵渎的纹路!

    那纹路,竟如同拥有着独立的、恶毒的生命般,正在以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节奏,如同蠕动的寄生虫般,在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之下,微微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搏动着、扭曲着、蔓延着!那每一道扭曲的线条,都仿佛是一段被翻译成了视觉符号的、不可名状的、来自深渊最底层的邪恶咒语,散发出一种令人仅仅只是看上一眼,便会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的、浓烈得仿佛拥有了实质般的、亵渎而不祥的恐怖气息!

    兰德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从那最深沉的噩梦中伸出的、覆盖着冰冷粘液的利爪,狠狠地攥住,然后猛地、毫不留情地,拖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绝望冰河最底层。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同一刹那,被彻底冻结,停止了流动。

    他绝不会认错!绝不!

    那种独特而邪恶的、仿佛将世间所有恶意和不洁都浓缩于方寸之间的咒纹形态……

    那种扭曲的弧线,那种亵渎的韵律,那种仿佛能将直视者的灵魂都污染吞噬的、令人作呕的不祥气息……

    与他在那个深夜动用了不小代价才勉强摧毁的那个精神聚合体庞大身躯表面所浮现出来的亵渎般地印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昔日的惨烈战斗,那本以为已经随着聚合体的彻底崩溃烟消云散、已经被他连同那段黑暗的记忆一同被埋葬在了时间尽头的灾难阴影……

    原来,它从未真正离去。它从未被任何人彻底消灭。它只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万事大吉、弹冠相庆的那一刻,用某种远超了他们现有科技和魔法理解范畴的、更加狡猾、更加阴险、更加令人防不胜防的诡异方式,悄无声息地、深深地,潜伏进了他所最信赖的、日夜相伴的战友——他那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地托付出去的兄弟——的体内。如同一条进入了冬眠的、最致命的毒蛇,收敛了它所有的毒牙和恶意,在温暖的、不设防的血肉深处,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被唤醒的时机。

    而此刻——在这座汇聚了无数目光与激情的、庄严而盛大的擂台之上,在那片此起彼伏、如同沸腾岩浆般滚烫的群体欢呼与注视之下,它终于找到了它需要的最后一点温度,汲取到了它等待了太久的、从拉格夫那失控的情绪和奔涌的能量中溢散出的养分。它终于褪去了那层狡猾的伪装,挣破了那层脆弱的假寐……

    再次,将它那沾满了毒液和诅咒的、狰狞而丑陋的毒牙,深深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这个世界的心脏!

    危机——以一种远超了此时在这座竞技场内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坐在贵宾席上、实力深不可测的学院最高层,包括那些在后方运筹帷幄、自认为掌控了一切的赛事组织者们,所能做出的、最坏、最疯狂的预期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形式——

    悍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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