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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兽园镇的中心位置,往日里人声鼎沸、能量激荡的“兽豪演武”主赛场区域,此刻再次变成了一片被巨大施工围挡幕布和厚重防护结界笼罩的“禁地”。

    那围挡幕布在连日风吹日晒下已然沾染了些许尘土,边角处被风掀起时能看到底下露出的一角被冲击波震裂的石板,昭示着它立在此处已非一日。幕布正中,一块硕大的、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的“整修中”牌子悬挂着,那牌子是用一整块厚重的合金板材切割而成,边角处还有几个被铆钉草草修补过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对于镇民和参赛者们而言,早已熟悉到近乎麻木——毕竟,自本届演武开赛以来,擂台区域已经有无数次因高强度对决的破坏而被迫关闭整修了。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这块牌子的存在本身,才是这届大赛最稳定的常态。

    透过结界光幕的微弱波动,隐约可见数名身着工装、表情近乎麻木的工程师正操纵着笨重的工程机械,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检查和修补工作。那些机械有的是巨型能量钻头,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擂台表面那些被震碎的外层石板逐块撬起;有的是精密的符文刻印机,由一位戴着厚重护目镜的老师傅亲手操控,在重新铺设的板材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一道道复杂的新型能量导流回路。

    主擂台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内部符文矩阵与能量管路的狰狞裂痕,是前几日拉格夫与班特兹那场硬碰硬的超规格角力留下的——那场对决中,拉格夫最后的铁山靠将整个擂台轰出了直径数米的凹陷;还有戴丽与尤拉那场令人震撼至极的力场对决,无形的重力场与念动力场在擂台上方反复碾压,对擂台的深层结构层造成了远比表面裂痕更加影响深远的内伤;再加上其他数场堪称惨烈的淘汰赛共同留下的“功勋章”——每一次能量爆发,每一次极限碰撞,都在擂台的“骨架”上刻下了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修复,都意味着更昂贵的材料、更复杂的加固法阵,以及组委会账目上又一笔令人肉疼的开销。据说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已经不止一次地在财务周会上拍着桌子,把那份内容越来越细密且越来越厚的维修账单摔得啪啪作响。

    大赛组委会对外的最新常务公告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而官方。那份公告被张贴在学院大门外的公告栏上,用词考究,墨迹工整,反复强调此举是为了“确保所有参赛者能在绝对公平、安全无虞的环境下进行最高水平的竞技”,并郑重承诺将对核心擂台进行“史无前例的结构性强化与能量防护体系全面升级”。公告中列举了一系列即将采用的新技术和新材料——什么“多层复合能量缓冲层”,什么“自适应能量导流矩阵”,什么“高密度抗冲击合金框架”——那些听起来或专业、或拗口的术语,对于绝大多数只是在等待比赛恢复的普通观众和参赛者而言,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神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特咒语。至于那语焉不详的“适度延长”休赛期究竟有多长,公告末尾依旧是以“具体恢复比赛日期将另行通知”作为结语,那行字被印得格外的小,仿佛也在为自己的不确定性而感到心虚,只留给众人无尽的猜测与等待。

    对于这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强制闲暇,几位核心参赛者的反应各不相同。他们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像是他们自身性格在休赛期这块空白画布上投射出的独特剪影。

    兰德斯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缓缓结束了晨间冥想。他盘腿坐在床沿上,双眼微闭,呼吸深沉而均匀。周身原本活跃流转的能量光辉此刻如同退潮般温顺地收敛回能脉之中,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光洒在湖面上的淡淡光晕。连续数场高强度的战斗,从最初的选拔赛一路打到半决赛,每一场都像是在用最粗糙的磨刀石反复打磨一柄尚未完全成型的好刀。那些战斗不仅锤炼着他的筋骨体魄,更深层次地磨砺着他的意志与心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原本还有些滞涩的能量节点,在这一次次极限爆发中被打通、拓宽;那些曾经需要在意识中反复演练的战术反应,如今已经刻入了骨髓,甚至连在头脑中接入系统算力、进行基本的数据查询和实时演算都成为了几近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他缓缓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质窗扉。清晨的空气裹挟着楼下花园中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的清香涌入室内,将冥想后残留的那一丝困倦彻底驱散。他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那依稀可见的被围挡与结界遮蔽的赛场方向,

    那片区域的上空已经一段时间没有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呐喊,没有擂台上能量碰撞时迸发出的刺目光焰,只有几台工程机械的沉闷轰鸣和偶尔从围挡缝隙中闪过的焊接火花。兰德斯心中却并无太多赛事中断的焦躁,反而升起一种大战间歇期难得的宁静与通透。这份通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那些惨烈的战斗——那些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瞬间——在剥离了所有的紧张和恐惧之后,留下的某种沉甸甸的、如同被水洗过般的澄澈。他清楚地知道,下一场半决赛,等待他的将是开赛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那个抽签结果他已经看过,对手的实力和风格他都做过详尽的分析。此刻,让过度紧绷的神经与身体得到适度的放松与调适,远比关起门来一味苦修更为重要。一根始终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迟早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崩断。

    宿舍楼下的专用重型健身训练场内,回荡着金属杠铃片猛烈撞击的轰鸣。那声音极其沉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闷雷在密闭空间中炸开,震得墙壁上的那些悬挂着的训练日程表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拉格夫刚刚完成一组足以让寻常壮汉看了都腿软的极限加强版力量训练。

    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沿着他那如同用最粗犷的刀法雕刻出的肌肉线条蜿蜒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已经汇聚成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渍。他肌肉虬结的高大身躯蒸腾着炽热的白气,在训练场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白气如同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的战意,缭绕在他周身,迟迟不肯散去。他随手抓起一块粗糙的毛巾,胡乱地擦拭着脸上和身上的汗渍。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牙齿。对他而言,面对强度逐渐加码的战斗竟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是生命中最酣畅淋漓的狂欢。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将对手或自己逼入绝境,都像是将胸腔中积压的所有躁动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倾泻出去。而休息——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迎接下一场更猛烈、更畅快的战斗。就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锤,只有在冷却之后才能在下一次锤炼中迸发出更加炽烈的火星。

    拉格夫用力甩了甩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的粗壮手臂,那些手臂上的肌肉在他这个动作下如同被惊醒的巨蟒般不住地抖动着。他只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与痒意,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他骨骼的每一个关节处来回爬动。他渴望着一些不同于枯燥修炼和擂台搏杀的新鲜刺激,去宣泄那过剩的、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

    而在女生宿舍楼的公共休息区,戴丽独自坐在靠窗的软椅上。那软椅的布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小花,与她此刻略显黯淡的心境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她膝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籍,原本一目十行的她,那书页上的文字她却看了好几遍都没能真正进到脑子里去。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楼下庭院里——几个低年级的学员正在导师的指导下,进行着轻松而基础的对抗练习。他们的动作还带着几分稚嫩,时不时会因为一个失误而互相撞在一起,然后一起笑着从草地上爬起来,欢声笑语不时传来。那些笑声清脆而纯粹,带着一种对战斗还没有太多沉重认知的天真。

    虽然止步半决赛门槛前,主要是由于遭遇的对手实力确实强得超乎预期——尤拉,他那任何选手都无法正面抗衡的力量。对她而言可谓非战之罪,没有人会用她的败北来质疑她的实力。但那份与顶尖舞台失之交臂的遗憾,依然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刺,隐隐扎在心头。她并非不能坦然接受失败,当时在擂台上她亲口说出“我认输”的那一刻,她的内心是坦荡的。只是事后,在那些安静的、不需要再面对任何对手的独处时刻,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比赛的每一个细节,对自己的临场应变和力量运用有些耿耿于怀,总觉得本可以做得更好,总觉得如果不是在那几个关键节点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判断偏差,她或许真的有机会将尤拉逼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就在这种时候,朋友的陪伴和外界环境的彻底转换,对她而言,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和迫切。她需要有人将她从那片不断自我审视和反复咀嚼遗憾的思维漩涡中拉出来,需要一个和那间安静的休息室、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那座看过无数次的训练场完全不同的地方,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关于胜负的计算和复盘。

    午餐时分,在学院宽敞喧闹的食堂里。那食堂的穹顶上,几排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石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味背景。

    “这么些天总是闷在镇上,闻到的不是汗水味就是金属锈味,老子的骨头都要闲得生锈发霉了!”拉格夫一边风卷残云般地消灭着面前堆积如山、足以供应三四个普通壮汉的食物,一边瓮声瓮气地大声抱怨。他的餐盘里堆着至少五人份的烤肉、一整只烤火鸡、一份分量惊人的土豆泥、以及好几块被他随手掰碎后铺在肉上的粗面包。他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大块还在滴着肉汁的牛排塞进嘴里,咀嚼了几口便囫囵吞了下去,粗犷的嗓音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我打听过了!镇子东边有片老林子,年头不短了,听说里面风景很是不错,关键是没什么厉害到需要咱们认真去动手的野家伙盘踞。都是些温顺的小型异兽,最多也就是偶尔能碰到一两只胆子稍微大点的鹿类,连主动攻击人都不会。怎么样?反正比赛也没个准信,谁知道那帮工程师还要在那堆破石板上折腾多久。不如咱们一起去逛逛?呼吸点新鲜空气,总比整天窝在这儿干等着,看那破擂台什么时候修好要强得多!”

    兰德斯闻言,放下手中的汤匙。他面前的食物相较于拉格夫那堆小山而言显得精致而节制——一份恰到好处的烤鱼和烤排拼盘,几样清炒时蔬,一小碗汤。他将汤匙轻轻地放在餐盘边缘,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对面的戴丽,恰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动与期待。那是一种在长时间的沉郁之后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的眼神,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兰德斯那双被无数次战场观察淬炼过的眼睛。他心中了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询问道:“我觉得拉格夫这提议不错。那片老林子我也有所耳闻,环境确实相当不错,而且路程不远,早上去下午肯定就能回来。戴丽,一起去散散心吧?换换环境,或许心境也会开阔些。”

    戴丽抬起头,迎上兰德斯沉稳的目光和拉格夫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兰德斯的目光依旧是那种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和,像是在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而拉格夫的眼神则直白得多——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不答应我就再吃一盘肉”。她感受到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顿时一暖,仿佛有一道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些许阴霾。她脸上绽放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虽然不大,却让她整张脸都随之亮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好啊!说实话,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出去好好走一走呢。天天对着那几本翻了又翻的书,看那几面看了无数遍的墙壁,感觉自己的视野都变窄了。”

    于是,次日清晨,当初升的朝阳刚刚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兽园镇的街道,那些古老的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人按照约定在菲斯塔学院气派的大门口集合。那大门由两根粗壮的石柱和一道拱形铁门构成,石柱上刻满了代表学院历史和荣誉的浮雕。兰德斯背着一个轻便的战术背包,里面装着一些基本的野外用品;拉格夫则扛着一个看起来能装下半个训练场所有补给品的巨大包裹;戴丽只带了一个小巧的肩包,里面放着一本她新换的书和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

    不过,当他们到达时,却发现等待出发的队伍,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了不少。

    “戴丽!兰德斯!拉格夫!等等我——!”一个如同清晨雀鸟般清脆活泼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身穿一套利落合体的浅绿色猎装、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小巧行囊的依妮芙,正迈着轻快的步伐跑来。她脚上那双专为户外活动设计的短靴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她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那双冰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要去赴一场盛大冒险般的兴奋光芒。这位在演武集训期间才与戴丽结识、起初还略有冲突却因性格相投而迅速成为无话不谈好闺蜜的活泼少女,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热情。她跑到三人面前,弯下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我昨天就听说了!你们要去东边的山林里探险?这么好玩、这么刺激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呢!幸好我赶上了!我还带了好多零食,够我们吃一整天的!”

    戴丽见到好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亲昵地伸手挽住依妮芙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笑道:“我还在想什么时候去喊你合适呢,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敲你的门,没想到你这‘消息灵通人士’自己就跑来了!你这情报网络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能不能教教我?”

    就在这时,另外两个高大的身影也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地从学院大门内晃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懒散,仿佛这清晨的集合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迟到的郊游。一个是身材壮硕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拉格夫、留着硬茬板寸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野性的班特兹。他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冲着拉格夫嚷嚷道:“嘿!我说拉格,你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组织这么有意思的集体活动,居然都不提前喊我一声?咱们好歹并肩打了好几场硬仗,你组织出游却不叫我?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还是说上次被我揍的那几拳还记着呢?”

    另一边跟上来的,竟是之前与拉格夫在擂台上一度闹得很不愉快、但后来终究冰释前嫌的杰斯。他正灵活地抛接着一枚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的光滑鹅卵石,那石头在他五指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流畅地翻转着。闻言也笑嘻嘻地补充道,那张惯常写满了倔强和不服的面孔此刻却挂着几分只有在朋友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放松:“就是就是!班特兹说的没错!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到你们今天有这‘秘密行动’的——我们怎么打听的你别问,反正就是打听到了。人多才热闹嘛,带上我们俩,保证不给你们添乱,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万一遇到什么野家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拉格夫一见这两人,非但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类般,爆发出洪亮的大笑。那笑声如此之大,以至于学院门口的几棵树上的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他上前两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班特兹和杰斯的肩膀,发出“砰砰”的闷响,那力道大得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肩膀。“好!好!来得正好!我就喜欢热闹!一起来!正好路上闲得发慌,咱们可以再好好比试比试,看看谁先爬到最高的树顶,或者谁先扛着最粗的木头跑到终点!上次擂台上的账还没跟你这个蛮牛算完呢,这次在林子里,咱们换个花样接着比!”

    兰德斯看着眼前这瞬间变得热闹非凡、甚至有些“吵闹”的队伍,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但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活力与兴奋的脸庞——依妮芙正兴高采烈地拉着戴丽的手问她背包里都带了什么书,班特兹和拉格夫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着讨论今天要比试哪些项目,杰斯在一旁起哄架秧子。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朗声道:“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趣,那我们就一起出发。不过事先说好,进了山林,一切行动要统一听指挥,注意互相照应,安全第一。任何人不许擅自脱离队伍去招惹不明异兽,也不许在没有告知其他人的情况下单独行动。虽然那片林子理论上没有什么高危物种,但无人山林毕竟还是无人山林,总会有我们无法预知的风险存在,小心无大错。”

    “没问题!”众人异口同声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朝气。那声音在学院大门前的空旷广场上回荡着,惊得几只正在石柱上歇脚的白鸽咕咕叫着飞向了钟楼。

    就这样,一支由六名年轻精英组成的、充满欢声笑语的队伍,迎着晨曦温暖的光芒,踏着被露水微微打湿的石板路,带着对未知风景的期待与探险的兴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兽园镇那喧嚣的城门,向着东方那片笼罩在薄雾之中、据说蕴藏着无数自然奥秘的古老山林,兴致勃勃地进发了。

    拉格夫走在最前面,扛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裹,步伐迈得最大;班特兹和杰斯并肩跟在他身后,还在争论着一会儿要比什么;戴丽和依妮芙手挽手走在中间,低声交谈着女生间的私密话题;兰德斯落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正在逐渐变小的城镇轮廓。

    沿着那条被往来行人踩踏得坚实而光滑的土质小路踏入山林边缘,仿佛一步之间便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界限。那是一种极其真切的感受——前一秒还能听到远处镇子里隐约传来的锻打声和叫卖声,下一秒那些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抹去,瞬间沉寂下来,连余音都没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苍翠,以及一种如同实质般包裹而来的、沁人心脾的宁静。那宁静不是死寂的那种静,而是充满了无数细微声响的、生机盎然的静——你可以听到远处溪流在岩石间跳跃的欢快水声,可以听到头顶树叶在微风中互相摩挲的沙沙声,可以听到不知藏在哪片灌木丛中的昆虫在振翅。参天古木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岁月,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脚下这片被腐叶覆盖了不知多少个轮回的肥沃土壤。它们虬龙般的枝干向着天空奋力伸展,有些枝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老藤。那藤蔓的年岁恐怕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加在一起还要大。它们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生机勃勃的绿色穹顶,将原本有些刺目的阳光温柔地切割、过滤,化作无数摇曳晃动的、细碎如金币般的光斑,轻盈地洒落在铺满了厚厚一层陈年落叶与柔软苔藓的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松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天然地毯上。

    此处的空气也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新湿润,带着一股混合了潮湿泥土的腥甜、腐烂枝叶发酵后的醇厚腐殖质气息,以及无数不知名野花悄然绽放所散发出的清雅芬芳。那气味极其复杂,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像是这片山林本身独特的体香。深深吸一口,那股纯净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直透肺腑,在肺泡中充分扩散,沿着血液流向全身每一个角落。仿佛连日在战场上沾染的硝烟味、金属锈蚀与汗水混合的浊气,那些不知何时已附着在呼吸道深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属于战斗的残留,都被这自然的吐纳彻底洗涤一空。

    远处、近处,高低错落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如同技艺高超的乐师们在合奏一首自然的序曲。有的鸟鸣短促而清亮,如同银珠落玉盘;还有的则绵长而婉转,像是被风拉长的丝线。它们在林间幽谷中婉转回荡,此起彼伏,更衬得四周愈发幽静。偶尔还能听到某种不知名的异兽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如同大提琴般的鸣叫,那声音并不令人恐惧,反而给这片山林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起初的道路颇为平坦宽阔,显然是时常有人行走。众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片祥和静谧中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心情变得无比舒畅。他们不再急于赶路,而是放慢脚步,在这一方林荫小道上如同真正的游人般,一边信步漫游,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不断变化的景色。道旁的植被从最初的矮小灌木逐渐变成了高大的蕨类,又从高大的蕨类过渡到了一种有着奇特蓝色叶脉的阔叶植物。

    “嘿,老班,你看那边草丛里趴着的那块大家伙怎么样?”拉格夫忽然停下脚步,粗壮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半人高下、表面覆盖着厚厚青苔与几簇顽强蕨类植物的巨石。那石头显然在这里待了不知多少年了,底部已经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上半部分露出地表,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的脊背。

    班特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会意,嘴角咧开一个了然的笑容。他将肩上那个同样不小的背包随手卸下,扔在路旁一处大树根旁:“怎么?手痒了,又想比比谁把它扔得更远?很好,来就来!这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上次擂台上的账,咱们换个项目接着算!”

    “光是比扔远有什么意思?扔法都差不多,就是看谁力气大而已,太没技术含量了!”杰斯也凑了过来,将手中那枚鹅卵石往空中一抛,然后稳稳接住,握在掌心。他的脸上带着同样的兴奋,摩拳擦掌地加入讨论,“要我说,咱们比比看谁能举得久!看谁才是真正的耐力之王!这才考验真功夫!”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赞同。于是,这三个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的家伙,便在这林间空地上,开始了一场在旁人看来或许极其无聊、在他们自己却乐在其中的力量与耐力的较量。他们轮流上前,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将那沉重的苔石奋力举起。那石头少说也有数百斤重,在他们手中却像是一块稍大的玩具。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汗水很快便浸湿了他们的额发和背心,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最初的举石头比赛很快分出了短暂的高下——拉格夫以微弱的优势多举了几秒,但班特兹声称自己刚才脚下打滑,杰斯则坚称自己分心数了树上到底有几只鸟。

    这显然还不足以消耗他们过剩的精力。于是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比试项目开始逐渐“风格走偏”。

    从比谁能把小一点的石头扔得更高,看石块在树冠间划出抛物线然后砰地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到比谁能一脚将结实的木桩踢飞得更远,听着它呼啸着撞断远处的灌木,惊起几只躲在里面睡觉的小动物;再到后来,不知是哪个家伙想出的馊主意——三个人非要比赛谁能在肩扛一块数十斤重的大石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不间断地跳完一段毫无章法、动作夸张滑稽、如同踩在烧红炭火上般的“烫脚舞”,并且要求气息平稳,不能脸红气喘,还要保持石头不落地。

    这荒诞不经的比试引得一旁的戴丽和依妮芙掩口轻笑。依妮芙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摆动着,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戴丽也难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放松,将连日来积压在她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震落了。连一向沉稳的兰德斯也忍不住摇头失笑,靠在身后一棵粗壮的老橡树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三个活宝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投入,一个个龇牙咧嘴、姿态各异地努力完成着那些越来越离谱的奇葩要求。班特兹跳“烫脚舞”时一脸正经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杰斯则完全放飞了自我,动作夸张得像一只被火撩了毛的大猩猩;拉格夫则介于两者之间——他跳的动作很认真,但那张刚毅的面孔在做出那些滑稽动作时产生的强烈反差,反而成了最搞笑的部分。场面一度十分爆笑。

    最终,在一系列古怪的综合评比之后——评比标准包括“谁的表情最认真”、“谁的动作最夸张”、“谁憋笑憋得最久”等过于唯心、毫无客观性可言的指标——拉格夫以极其微弱的“总分”优势宣告胜出。他得意非凡,如同赢得了世界冠军般,猛地上前一步,用那只还沾着苔藓碎屑的大手捶打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他仰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那吼声在林间反复回荡,层层衰减,惊得附近树冠中栖息的鸟儿扑棱棱四散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过,杰斯和班特兹虽然落败,却毫不在意。他们互相揽着肩膀——刚才在比赛中还龇牙咧嘴恨不得一脚把对方踹飞的两个人,此刻却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他们大声说笑着,点评着刚才彼此那些滑稽到了极点的动作,并兴致勃勃地约定下次一定要开发出更“有趣”的比试项目。杰斯提议下次加上“倒立行走”,班特兹则补充说应该加入“蒙眼障碍跑”,两人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等不及要开始下一场比赛了。

    另一边,戴丽和依妮芙则展现出了与那三个“怪人”截然不同的闲情逸致。

    她们沿着那条被各种不知名的花草点缀的林间小径缓缓漫步,对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依妮芙似乎对草药学颇有涉猎——这也许是她家族传承的知识,也许是她在学院里选修的课程,总之她知道的显然远比一个普通同级学员要多得多。她轻盈地走在前面,微微弯下腰,仔细地辨认着路旁的每一株植物,如同一位耐心的向导在给戴丽讲解。

    她先后指着几株特别的植物轻声细语地给戴丽介绍着。那株开着星星点点、宛如天空碎片般蓝色小花的,是“鸟息兰”,她小心地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戴丽掌心,让她闻那股淡淡的、如同蜂蜜混合了薄荷的清香,告诉她这种植物的花粉有安抚情绪之效,在某些偏远村落里,人们会在失眠者的枕下放一包干燥的鸟息兰花瓣。那株有着奇异紫色茎秆、叶片呈锯齿状的,是“静血紫桦草”,是制作外伤药膏的常见材料,她撕下一小片叶子,挤出几滴透明的汁液,说这汁液能加速伤口的凝血。还有那丛叶片上有着精致银白脉络、在光线下微微反光的,是“霜脉夜蕨”,只会在能量足够充沛的背阴处生长,是某些高等药剂不可或缺的催化剂,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片山林的能量浓度水准相当不错。

    戴丽认真地听着依妮芙的讲解,时而点头,时而提出一两个问题——她是精神念动力能力者,对能量层面的感知自然远比常人敏锐,她能感受到那些植物内部缓缓流转的微弱能量流,那是一种与动物和人类的能量截然不同的、更加缓慢也更加纯粹的能量形态。

    偶尔,她还会优雅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那些形态各异的叶片和娇嫩的花瓣。她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植物特有的微凉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波动。那种生命力虽不强大,却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仿佛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它们都会用尽一切办法扎根、生长、开花、繁衍。

    在这份与自然交融的宁静中,她连日来因比赛失利而残留的些许郁结之气渐渐消散。那些反复在脑海中盘旋的无尽自我苛责,在此刻这片被阳光和绿意包裹的宁静中,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她感到心情变得愈发平和、怡然,仿佛这片古老的山林正用它那沉默而博大的胸怀,将她那些不属于大自然的烦恼一一吸收、消解、化入无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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