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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皮口已经不再遥远就在五百米开外。

    马权走在最前面,铁剑拄地的节奏没有变。

    笃。笃。笃。

    剑尖磕在老冰层上,声音闷而沉,在空旷冰原上每次只传出几步远就被风撕碎。

    马权没有往两边看,但两边的一切都在他的余光里——

    左侧的冰丘上,那些人影正在往下移动,不是冲过来,是沿着冰丘的坡度慢慢往下滑,像雪从屋顶滑下来那样安静。

    右侧的铁皮棚子后面,扛锤子的那个人站起来了,露出了上半身,然后又蹲下去了。

    他们好像是在收网。

    马权的右眼剑纹在缓慢脉动。

    不是刺痛,是那种钝钝的、像有根手指在眼眶后一下又一下的按着在跳,他把丹田里不到一成的九阳真气又压了压——

    不能散……

    散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身后传来火舞的骨擦声,她每单腿蹦一步,右膝都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不是软骨磨穿的那种脆,是更钝更沉的,像两块骨头之间的润滑液已经彻底干了,骨头直接在骨头上碾。

    火舞赶上来,短刀拄地的声音在冰面上磕出比平时更重的一声。

    “前面。”火舞说。

    马权停了下来。

    剥皮口到了。

    不是什么雄伟的关隘,也不是什么险要的峡谷——

    冰原上没有那么戏剧化的地形。

    它只是一个被废弃建筑残骸夹成的通道。

    左右两侧各有一栋塌了一半的极地科考站旧楼,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外,钢筋从断面伸出来,被低温冻成灰黑色,像死去的骨头。

    中间一条路,大概十几米宽,路面是冻了几十年的老冰层,被无数双脚踩过、被爬犁拖过,磨得比周围的冰面更光滑。

    光滑意味着没有掩体。

    没有掩体也就意味着从两侧废墟的任何一个窗口、任何一个楼板缺口、任何一堆碎砖后面,都能把这条通道看得清清楚楚。

    马权的眼睛扫过左侧废墟的窗口。

    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马权扫过右侧废墟的楼板缺口。

    缺口后面,金属在灰白天光下反射出极淡极淡的光点,他扫过通道尽头。

    尽头的冰面上横着几道深褐色的冻痕——

    不是冰裂缝,是雪冻在冰面上被反复踩过之后形成的痕迹。

    旧的叠着新的,新的盖着旧的,层层叠叠。

    “他们早就在这里了。”马权说。

    “一直在等我们。”火舞说。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十方站在那里,左臂兜着刘波,右臂垂在身侧。

    和尚的手腕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从手腕到前臂中段,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暗黄色。

    但和尚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那种木木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很真实的。

    十方一点都不害怕,不是因为觉得能赢,是因为早就把“怕”这种东西给放下了。

    放下了的东西,就不会再压在身上。

    李国华被阿昆扶着。

    老谋士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但他那双完全失明的眼睛在微微颤动。

    李国华不是在看——是在听。

    两侧废墟里,有人踩在碎石上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风穿过楼板缺口时被阻挡了一瞬然后重新加速的呜呜声。

    金属在低温下收缩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咔咔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老谋士的脑子里拼成一张看不见的图。

    “他们的人在楼上。”李国华说,声音很轻。

    “有多少人。”马权问。

    “左侧二楼窗后至少三个。

    右侧楼板缺口后面至少四个。

    废墟底层还有,我听不清具体数量——

    他们的脚步声太乱了,至少十几个人在移动。”

    李国华停了一下,把面朝方向从正北微微转向左侧,然后又转向右侧。

    “好像不止。

    还有人从后面赶过来了。”

    马权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

    后脖颈子上那根极细极冷的铁丝又贴上来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冰裂缝区出来之后一直在,现在变得更强烈了。

    不是因为马权更紧张了,是因为那些人不再保持距离了。

    他们在慢慢的靠近。

    “后面大概三十米。”大头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怕——

    是有点冷。

    口罩边缘的冰碴已经结成了完整的一圈,每一次呼气都从冰碴缝隙里挤出来,凝成急促的白雾。

    “冰脊后面出来的。

    至少十个人。

    挡住了退路。”

    包皮站在三步开外。

    跛着的右腿在冰面上微微打颤,不是怕——

    是站太久了。

    机械尾拖在地上,尾尖在低温下僵得像一根铁棍。

    包皮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

    再退一步,就退到队伍外面了。

    虽然包皮已经站在三步开外了,但他不想把那三步变成四步。

    小月在马权背上动了动,她把脸从马权后背抬起来,往两侧的废墟看了一眼——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小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抓紧了马权的衣服,抓得比刚才更紧。

    马权能感觉到小月的手指在自己肩膀上收紧的力度。

    那种力度不是害怕——

    是一种孩子特有的、在感到巨大危险时本能地蜷缩成一团的方式。

    马权把铁剑从右手换到更靠掌心的位置。

    剑柄在手心里滑了半寸——

    握紧。

    虎口的血痂又渗了一点血。

    马权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一成的真气,知道这一剑刺出去之后可能再也没有第二剑。

    但如果只能有一剑,那就是这一剑了。

    风停了。

    不是风真的停了——

    是冰原上偶尔会出现的一种错觉。

    风向突然改变,从正北变成了偏西,把原来迎面打来的雪尘吹向了侧面。

    剥皮口通道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出来了,他不在通道里。

    在左侧废墟二楼的窗口。那个窗口大概两米宽,窗框早就没了,只剩混凝土断面上裸露的钢筋。

    他站在窗口边缘,一只手搭在钢筋上,身体微微前倾,往下看。

    马权见过很多种人。

    矿坑里的监工,黑市里的贩子,废墟里的掠夺者,冰原上的疯子。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是故意摆什么姿势——

    就是很自然地站在窗口边缘,像一个猎户站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猎物走进来。

    巴特尔。冰牙帮的……老大。

    身高至少一米九还要往上。

    肩膀极宽,厚重毛皮大衣裹着的身体不是壮——

    是密集的壮实感。

    肌肉密度是普通人三到四倍,那种密度不显块头,但只要看他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往下压。

    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着往下拉到下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冻得发红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战斗中留下的伤——

    是手术。是那种在零下几十度没麻药的情况下,用刀把伤口切开清创然后缝起来留下的痕迹。

    他的装甲不是铁皮拼凑的废料。

    是真正的极地猎装——

    多层兽皮叠压缝制,关键部位嵌了金属护片。

    最外层罩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

    是冰甲。

    异能催出来的蓝冰,厚度目测两到三厘米,覆盖了胸口、肩膀、前臂和大腿正面。

    硬度相当于钢板。普通子弹打不穿。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

    两个端着自制猎枪,枪管是铁管加木托,粗糙但结实。

    一个手里拎着把消防斧,斧刃被磨得发亮。

    还有一个空着手——

    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

    瞳仁里有一层极淡的红光,是热能感知异能者的特征。

    就是他在两百米外一直盯着这支队伍。

    巴特尔没有看那四个人。他在看马权。

    他的目光从马权的断臂扫到铁剑,从铁剑扫到右眼的剑纹,从右眼的剑纹扫到背后的小月。

    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回到马权脸上。

    那个过程不快不慢——

    不是审视,是评估。

    就像猎户在评估一头走进陷阱的猎物:

    还能跑得有多快?

    还能挣扎多久?

    哪个部位最适合下刀?

    三十多个人从两侧废墟里走出来。

    有的从楼板缺口后探出半截身子,有的从底层碎砖堆后站起身,有的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踩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冻血痕。

    武器五花八门:

    自制猎枪、砍刀、斧头、铁棍、钉着钉子的木棒。

    没有统一制式,但每一件都被磨过、修过、用过。

    不是用来吓人的——

    是真正的用来杀人的伙计。

    加上堵在退路上的那些人,总数超过了三十。

    马权不用数——

    光听脚步声就知道,他在矿坑里听了很多年的脚步。

    坑矿下井的、监工查岗的、塌方时往外跑的——

    每一个脚步声都不一样。

    现在包围他们的脚步里,至少有三十种不同的节奏。

    巴特尔从二楼窗口跳下来了。

    落地声音很沉——

    不是因为他重,是因为他故意让声音变得很沉。

    那是一种宣告:

    我来了。

    我就站在地上。

    我跟你们一样站在地上。

    但我又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他站稳,拍了拍手上沾的混凝土碎屑。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拍掉柴火上的灰。

    然后他往前走,走到通道中间。

    距离马权大概十米。

    冰甲上的蓝色光晕在灰白天光下微微流转,像极薄的水在极低的温度下还没完全冻住。

    他的目光扫过马权的铁剑。

    扫过十方垂在身侧的右臂。

    扫过火舞拄着的短刀。

    扫过刘波嘴角那丝从遗迹出来就没放下过的笑意。

    扫过李国华完全晶化的左眼。

    扫过阿昆弯了十五度的铁管。

    扫过包皮拖在地上的机械尾。

    然后巴特尔笑了。

    不是残忍的笑。

    不是轻蔑的笑。

    是猎人在冰原上追踪了三天的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笑——

    耐心得到了回报,等待没有白费。

    巴特尔说了一句话。

    音不高,但在这片被废墟夹着的冰原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一趟,”巴特尔说,“等了有点久。”

    巴特尔站在通道中间,距离马权十米。

    这个距离很有讲究——

    刚好在铁剑的攻击范围之外,又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冰甲上的蓝色光晕在他胸口缓缓流转,像是极薄的水在极低的温度下还没完全冻住。

    巴特尔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的是马权的铁剑。

    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很淡了,不是光线的问题——

    是真气快要供不起了。

    巴特尔的眼睛在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又看了马权的右眼——

    那道剑纹在缓慢脉动,频率不稳定,时快时慢。

    巴特尔看着那道剑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的真气确实快见底了。

    然后他看十方。

    和尚的右臂垂在身侧,手腕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金刚身的古铜色光晕彻底熄了,只剩皮肤表面龟裂的纹路。

    巴特尔的目光在十方胸口停留了一瞬——

    那些裂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再从腹部蔓延到肩膀。

    裂纹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不是炎症,是毛细血管在功法反噬下破裂了。

    巴特尔又看了一下火舞。

    右膝的肿胀把裤腿绷得发亮。

    机械足的残肢虚点在地,关节处还在冒着极细极淡的青烟——

    过载烧毁之后已经过了很久了,但残留的热量还没散干净,他又看了看刘波。

    刘波在十方肩头半睁着眼,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眶里的靛蓝色光膜已经褪得只剩眼白边缘一圈极淡极淡的蓝。

    骨甲表面的裂纹密如蛛网,碎屑随着呼吸簌簌往下掉。

    他又看了看李国华。

    老谋士的左眼完全晶化,灰白色结晶覆盖了整个眼眶。

    右眼睁着,但瞳孔涣散——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又看了看阿昆。

    铁管弯了十五度,左腿虚点在地,膝盖肿胀透过裤腿都能看出来。

    腹部的旧伤挣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在衣服上冻成硬邦邦的暗褐色。

    但阿昆的手很稳。

    扶着李国华的那只手,指节粗大,皮肤冻得发红,像一块冻了几十年的树根。

    巴特尔的目光在阿昆手上停了半秒——

    不是看伤势,是看手的姿态。

    握短刀的手,即使在扶着人的时候,虎口也是微微张开的,随时可以反手抽刀。

    巴特尔看看了包皮。

    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僵得像一根铁棍。

    跛着的右腿在微微打颤。

    站的位置离其他人大概三步远。

    巴特尔注意到了这个距离——三步。

    不是团队核心的距离。

    他看了看大头。

    口罩边缘的冰碴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圈。

    平板绑在背包外面,屏幕早就黑了。

    大头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快速扫视着周围——

    左侧废墟二楼的窗口、右侧楼板缺口后面的枪管、堵在退路上的那些人的阵型间距。

    这头有点大的家伙在计算什么。

    巴特尔看得出来——

    这个人在计算。

    不是计算胜率,是算别的东西。

    然后巴特尔又看了看小月。

    趴在马权背上,脸埋在马权后背上,只露出半张脸。

    小手抓紧了马权的衣服,指节发白。

    巴特尔的目光在小月。

    身上停了比看别人更久一点。

    不是贪婪——是评估。

    评估一个孩子在冰原上活到现在,意味着什么。

    巴特尔,已然全部看完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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