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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冰层停在铁剑的剑尖前三寸。

    冰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云层的裂缝。

    巴特尔的那一脚没有扬起任何冰屑——

    不是踩碎的,是长出来的。

    冰从老巴的脚下蔓延出去,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力量强化与冰系异能的结合,不只是能打碎东西,更是能造东西。

    造一层在零下四十度也不会融化的蓝冰,在三秒内覆盖从脚底到指尖的每一寸皮肤,厚度精确到…毫米。

    这就是巴特尔想展示的。

    不是暴力——是控制。

    老巴让冰在距离铁剑三寸的地方停住,不多也不少。

    三寸。

    刚好在剑尖的攻击范围之外,刚好在马权的脚前。

    马权看着那片冰。

    冰面上倒映着天空,倒映着废墟的轮廓,倒映着他自己——

    一个独臂的男人,握着一柄铁剑,右眼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缓慢脉动。

    马权看了一秒,然后把视线从冰面上抬起来,看向巴特尔。

    “你在算。”巴特尔说,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自己冻出来的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不是冰裂了——是冰面上那层极薄的霜被踩实了。

    “我见过你这种人。

    矿坑里出来的。

    身上有煤灰味。

    煤灰洗掉了,但矿坑里的那股劲没洗掉。”

    巴特尔停了一下,冰甲在他胸口缓缓流转,蓝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瞳孔里也结了…霜。

    “矿坑里出来的人都他妈的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就是不死心。

    都已经走到绝路了也不死心。

    总觉得还有一条路,还没有走完,还没到头。”

    老巴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拳头半握着,指节在冰甲下隆起。

    “我跟你说过了。

    你想要的那条活路没有,绝对的没有”

    马权还是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剑纹在缓慢脉动。

    频率比刚才更佳的稳定——不是真气在恢复,是他在做决定。

    把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把曾经算过的那些数字、胜率、后果全部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件事。

    也只有一件事。

    小雨在灯塔里。

    这条路必须走过去。。。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小月。

    小月趴在马权的背上,脸埋在他后背上,小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小月甚至能够感觉到马权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快了,是变得深沉了。

    每一次的吸气都从丹田开始,沿着脊柱往上,把不到一成的九阳真气从丹田压进经脉。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小月已经感觉到了,她把脸从马权后背上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

    “叔叔。”

    “嗯。”

    “你又要打架了。”

    不是疑问句。

    是在陈述一个平凡的事情。

    小孩在冰原上活久了,不需要问“是不是要打架了”——

    小月能够闻到这种平凡。

    战斗前的那一刻,人的身上会散发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臭氧的味道。

    不是真的味道,是共情能力给小月的感觉。

    小月能够感觉到——

    马权身体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马权没有回答小月的问题,他把铁剑换到右手——

    独臂的右手——

    然后把左手从剑柄上松开。

    左手只有一个用途:

    把小月从背上解下来。

    马权侧过身,左手抓住小月的衣领,把她从背上轻轻提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怕弄疼小月,是怕动作太快让巴特尔以为他要动手。

    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小月被提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她只是看着马权的脸,眼睛很亮。

    马权转过身,把小月递给身后的火舞。

    火舞单腿拄着短刀站着,右膝的肿胀在裤腿布料下绷得发亮,她看到马权把小月递过来的时候,没有问“你确定吗”——

    不是不想问,是不需要去问。

    从很远的城市来到遗迹,又从遗迹到冰原,再从冰原到剥皮口,火舞跟着马权走了那么久,从来没见过马权在动手之前把后背交给别人。

    马权从来都是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最前面,现在他背对着所有人,唯独把小月递到了她手里。

    “看好小月。”马权说。

    火舞接过小月,把她放在自己身侧。

    小月站稳,小手从马权衣服上松开,转而去抓火舞的裤腿,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看着马权的背影。

    那道背影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马权叔叔的背很宽,像一堵墙,现在他断了一只手臂,肩膀的关节像是被砂纸磨过,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但独臂叔叔站着的姿势没有改变。

    剑尖点在冰面上,重心微微前倾,右眼的剑纹在灰白色天光下缓缓在…脉动。

    火舞用手指在短刀刀柄上叩了两下——笃笃。

    不是准备战斗的信号。

    是收到。

    十方把左臂里兜着的刘波往上托了托。

    和尚的右臂垂在身侧,手腕的肿胀已经从暗紫色转成了近黑的深紫,手指肿得像冻萝卜。

    但和尚的脚步没有往后退,他站在火舞右后方一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好能用身体挡住从小月到通道左侧废墟窗口的弹道。

    不是马权安排的,是十方自己算的。

    阿昆把弯铁管从右手换到左手。

    右手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腰侧,离短刀刀柄不到两寸,他没有看巴特尔——

    他在看堵在退路上的那十个人。

    那十个人的阵型有漏洞:

    站得太密了。

    站得太密的人怕被冲,一冲就散。

    阿昆的左腿虚点在地,膝盖的肿胀透过裤腿都能看出来,但他的重心已经不在腿上了。

    他在等待。

    李国华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他眼睛看不见——

    左眼完全晶化,右眼已经彻底失明,但他能听见。

    马权把小月递给火舞的时候,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小月脚落地的声音、火舞接手的呼吸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李国华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图,然后他听见马权转身。

    靴底在冰面上碾过半寸,铁剑剑尖从冰面上抬起来,划过空气时带出一声极细微的剑鸣。

    不是真气催出来的——

    是剑本身在响。

    铁剑感应到了主人的丹田变化。

    不到一成的九阳真气在经脉里加速流转,铁剑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这股真气的牵引下,从剑格开始,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要开打了。”李国华说。声音很轻,但站在他旁边的阿昆听见了。

    “嗯。”阿昆说。

    包皮站在三步开外。

    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僵得像一根铁棍,他听到铁剑的低鸣,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习惯。

    每次马权动用真气之前铁剑都会响,那个声音包皮在遗迹里听过,在冰原上听过,在深渊边上也听过。

    每一次响了之后都会死人。

    包皮不知道这次死的是谁,但他知道,这次马权的真气只有不到一成。

    以前在遗迹里,马权能动用七成真气,一剑能劈开跃袭者的外壳。

    现在不到一成,只能刺一剑。

    一剑,刺得中就能活,刺不中就是…死。

    马权往前迈了一步。

    不时冲向巴特尔。

    是跨过那道薄冰层的边缘。右脚踩在巴特尔冻出来的薄冰上,冰面在靴底压力下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然后马权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距离巴特尔五米的位置终于停下来了。

    五米。。。

    铁剑加上手臂的长度,刚好能在一步之内够到巴特尔的咽喉。

    巴特尔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巴特尔没有退。

    不是不怕——

    是在评估。

    评估这个断臂的男人为什么敢走到他、巴特尔五米之内。

    是真气还有剩余?

    还是虚张声势?

    还是——

    已经不在乎了?

    巴特尔在冰原上活了这么久,最怕的不是真气强的人,是根本就不在乎。

    真气强的还能算,不在乎的算不了。

    马权站定。

    右眼剑纹在灰白天光下缓缓脉动,频率很稳。

    不是快,不是慢,是稳定。

    像钟摆。

    像矿坑里那些老矿工在塌方前最后一秒还在敲帮问顶的节奏——

    不是不怕死,是死也得把活干完。

    铁剑、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不是以前那种熔岩流淌的炽烈——

    是真气不足的亮法。

    纹路亮得很淡,像灰烬下面压着的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会灭,但风没来。

    风在通道两侧的废墟之间被挡住了,剥皮口里的空气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马权开口了。

    “要么让开。”

    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废墟夹着的通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冰面的聚音效果让马权的话在通道里来回弹了两遍——

    要么让开,要么让开,要么让开——

    像是在替马权说第二遍、第三遍。

    九阳真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

    不到一成,速度比正常状态下慢了七成,但马权把每一丝真气都压进了持剑的右臂。

    独臂的肌肉在袖子里绷出一条极细的弧线——

    不是粗壮,是紧实。

    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一个点上的紧实。

    灼热的气息从马权身上散发出来,在极冷的空气里凝成极淡的白色蒸汽。

    不是异能爆发——

    是真气在外泄。

    马权已经没有办法去完全锁住真气了,丹田的阀门在长期超负荷运转下已经松了。

    但这些外泄的真气,在极冷空气里凝成蒸汽,反而让马权看起来像一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巴特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在重新计算,他之前算的账——

    七个残废,一个小孩,不到一成的胜率——

    有一个变量他没算进去。

    一个断臂的人,带着不到一成的真气,站在剥皮口的通道中间,面对三十多个人和一个双重觉醒异能者,说“要么让开”。

    这不是战斗力的问题。

    战斗力是能算的,真气存量是能算的,伤势是能算的。

    当这个人站在这里说“要么让开”的时候,这个独臂的男人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虚张声势,也不是在谈条件。

    这个独臂硬汉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和战斗力无关,和真气存量无关,和伤势无关。

    这个事实是:他绝不会退让。

    你能把他打倒,他爬起来。

    你再把他打倒,他再爬起来。

    你把他的真气耗干了,他用牙咬。

    你把他的牙打掉了,他用手指抠。

    这个独臂的硬汉死在这里之前,战斗不息。

    这种人在冰原上并不多见。

    巴特尔见过一次。

    很多年前,在更北边的地方,他追一头冰熊追了四天。

    冰熊身上挨了三矛,肠子都拖在冰面上了,还在往前走。

    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回窝。

    窝里有小熊。

    巴特尔追到窝口的时候,冰熊转过身来,看着老巴,血从肚子上往下淌,在冰面上冻成暗红色的冰路。

    冰熊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往后退,它站在那里,看着老巴。

    那个眼神巴特尔至今都还记得。

    现在马权看着老巴的眼神,和那头冰熊一模一样。

    巴特尔把目光从马权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队伍。

    火舞拄着短刀单腿站着,小月抓着她的裤腿。

    十方站在右后方,右臂垂着,左臂兜着刘波。

    阿昆站在李国华身边,右手离短刀刀柄不到两寸。

    包皮站在三步开外。

    大头躲在十方身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在快速扫视着两侧废墟的窗口。

    这些人一个都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知道胜率不到一成——

    大头已经把胜率算给他们听了。

    他们知道。

    但他们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马权没有退。

    马权没有退,他们就会跟着。

    就这么简单、直接。

    铁剑低鸣。

    不是真气催出来的剑鸣。

    是剑自己响了。

    铁剑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不是真气,是真气之外的东西。

    是那种在矿坑深处被埋了三天还能自己挖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低鸣中微微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亮一点点。

    不是真气的亮度——

    是剑本身的亮度。

    这把剑在王德厚手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它不是被真气点燃的,它是被决心点燃的。

    马权把铁剑从右手换了个角度。

    剑柄在手心里滑了半寸——

    不是放松,是在调整握距。

    刺激的握法。

    剑尖从冰面上抬起来,指向巴特尔。

    剑尖微微颤动——

    不是手在抖,是真气在剑尖凝聚时产生的极细微的震动。

    不到一成的真气,全部集中在剑尖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

    如果巴特尔能看到真气流动的话,他会看到马权的右臂经脉里,一股极细极淡的赤金色气流正从丹田出发,沿着肩膀、上臂、前臂、手腕、虎口——

    最后在剑尖上凝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不够亮,但足够热。

    热到剑尖周围的空气在极低的温度下在慢慢的微微变得扭曲。

    “要么死。”

    马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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